第361章 朱墨纷争(1/2)

洪武十四年的冬月,南京城落了第一场像样的雪。雪不大,细碎如盐,武英殿内,门窗紧闭,隔绝了外间的风雪声,却隔不开那股透骨的寒意。殿内昏黄的烛火在穿堂风中不安地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幢幢地投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上,御案之后,朱元璋只一身玄色常服,案上两份摊开的文书如同两把出鞘的利刃,在摇曳的烛光下散发着截然不同却同样致命的寒芒。

左手边,是一份边角沾染着风尘与泥点、火漆印已被刮开的加急奏报。纸张坚韧厚实,墨迹淋漓,力透纸背,正是周起杰自水西大定城八百里加急送来的亲笔奏报——梁王使者如何携重金潜入,如何巧言令色,诱以“裂土分茅,永镇西南”;奢香夫人如何挺着孕肚,怒斥元孽,声震殿宇;周起杰如何立诛三逆,悬首禄水河渡口,曝尸示众;又如何割一耳,遣其副使亡命南逃,归报梁王!奏报末尾,是周起杰以血明志的铿锵誓言与备战举措:水西四十八寨已如铁桶,关隘渡口增哨三倍,禄水沿线严防死守,枕戈待旦,誓与元孽不共戴天!

右手边,则是一份薄薄的、质地特殊的暗黄桑皮纸。这是锦衣卫指挥使毛骧刚刚呈上的绝密急报。上面字迹细小却清晰,寥寥数语,勾勒出一幅阴鸷凶险的图景:残元梁王把匝剌瓦尔密,已秘密集结精锐三万,屯于滇东门户曲靖府!更阴结川南(今四川南部及云南东北部)部分心怀叵测的土酋、流官,图谋切断明军由湖广经黔中入滇的咽喉粮道!一旦粮道被扼,深入黔滇的明军主力将成无根之木,西南战局顷刻倾覆!

两份文书,一明一暗,一刚烈一阴毒,如同冰与火,在朱元璋冰冷的目光下激烈碰撞。

朱元璋的视线在两份文书上来回扫视。他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乌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笃的轻响,每一声都仿佛敲在人心尖上。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瘆人。

“裂土分茅…永镇西南…”朱元璋的喉咙里滚出几个模糊的音节,低沉沙哑,带着浓重的濠梁口音,像是从地底深处磨出来的,“梁王…呵,梁王。把匝剌瓦尔密…你这元廷的孤魂野鬼,还在做你的残梦!”

最后三个字“残梦”,陡然拔高,如同淬火的刀锋狠狠劈开殿中的死寂!带着雷霆般的震怒和无尽的轻蔑鄙夷!

“砰!”

朱元璋猛地一掌拍在案上!力道之大,震得砚台里的墨汁都溅了出来,几点浓黑甩在周起杰那份奏报的“悬首示众”四字旁,更添几分狰狞。烛火被他掌风带得剧烈一晃,几乎熄灭。

“陛下息怒!”阶下侍立的几个官员和内官膝盖一软,慌忙跪倒一片,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金砖。

“息怒?”朱元璋猛地站起身,玄色的袍袖带起一股劲风。他身材不算高大,此刻却如同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狂暴威压。他绕过御案,几步走到殿中,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扫过跪伏在地的众人,最终落在毛骧身上。

“毛骧!”

“臣在!”毛骧头埋得更低。

“你手下那些探子,眼睛都长到狗肚子里去了?!”朱元璋的声音如同寒冰刮过铁板,“梁王在曲靖屯兵三万!勾连川南!要断朕的粮道!这等泼天大事,竟要等到周起杰在禄水河挂了人头,才给朕查清楚?!若非起杰这一刀砍得狠,砍得响,把耗子从洞里惊了出来,尔等是不是要等贼寇断了粮,大军饿死在黔中山沟里,才来报丧?!”

字字如刀,句句诛心!毛骧额头瞬间渗出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滴落在金砖上。他不敢辩解,只能重重叩首:“臣…臣失职!万死难赎!”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略显杂乱的脚步声和低语。通政司的值班官员,引着几位闻讯赶来的淮西勋贵重臣,在殿门外求见。其中一人,身着绯袍,正是素来与周起杰不对付的某位御史。

朱元璋眼中厉色一闪,冷哼一声:“让他们滚进来!”

殿门开启,一股裹着雪沫的寒风猛地灌入,吹得殿内烛火又是一阵狂乱摇曳。几位大臣鱼贯而入,带着一身寒气,看到殿内情形和皇帝铁青的脸色,心头都是一凛,连忙跪下行礼。

那绯袍御史瞥见御案上周起杰那份摊开的、墨迹旁还溅着几点污渍的奏报,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他深吸一口气,朗声道:“陛下!臣有本奏!贵州都指挥使周起杰,悍然斩杀元梁王来使,悬首曝尸,割耳遣返!此举虽显一时之快,然实乃大谬!两国交兵,尚不斩来使,此乃古礼!周起杰擅杀使者,有失朝廷体统,更恐激怒梁王,擅启边衅,陷西南军民于水火!臣恳请陛下,严旨申饬周起杰,以儆效尤!并速派重臣安抚梁王,以弥兵祸!”

他一番话,说得义正词严,引经据典,仿佛字字句句都在为朝廷大局着想。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和殿外呼啸的风雪声。

朱元璋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同两柄淬了万年寒冰的利剑,直刺那绯袍御史。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眼神中的冰冷和嘲讽,却让那御史如坠冰窟,后面的话生生噎在了喉咙里。

“有失体统?擅启边衅?”朱元璋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呵。朕问你,梁王遣使,携重金入我黔地,蛊惑朕之封疆大吏裂土分茅,永镇西南!这是使者?还是细作?是来修好的?还是来挖朕墙角的?!

他向前逼近一步,那御史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几乎喘不过气。

“安抚?弥兵?”朱元璋嘴角勾起一丝极其冷酷的弧度,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笑话,“梁王在曲靖屯兵三万!勾连川南鼠辈!刀都架到朕的粮道脖子上了!你让朕去安抚他?!你是要朕把脖子洗干净了,亲自送到他刀口下去安抚吗?!”

最后一句,声如惊雷炸响!震得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那御史浑身一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废物!”朱元璋猛地一拂袖,看也不看那瘫软的御史,目光如电扫过殿中所有臣子,“都给朕听好了!梁王,前元余孽!苟延残喘于滇南!不思天恩浩荡,竟敢觊觎朕之江山!遣细作,行离间!屯重兵,断粮道!此獠不除,西南永无宁日!此獠不灭,朕心难安!”

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回御案之后,抓起朱笔,饱蘸浓墨。那姿态,如同一位统帅握紧了指挥千军万马的令旗!

“传旨!”

声若洪钟,在森然的武英殿内回荡,压过了殿外的风雪。

“擢颍川侯傅友德为征南大将军!统京营精锐五万,即日开拔!自辰州(今湖南沅陵)入黔,沿沅水、?阳河(沅水支流)一线,给朕碾过去!打通粮道!扫清沿途所有魑魅魍魉!遇寨拔寨,遇城破城!直逼曲靖!”

朱笔如刀,在明黄圣旨上划下第一道铁血军令!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擢沐英为右副将军!统精骑一万五千!自永宁(今四川叙永)南下!穿乌蒙山!给朕插到曲靖背后去!断其归路!阻其援兵!朕要那梁王,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第二道军令落下,笔锋更显凌厉!乌蒙山,滇东北天险,穿之如断梁王脊骨!

“严旨贵州都指挥使周起杰!”朱元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交击般的决绝,“令其死保黔中粮道!寸土不失!若有一粒粮、一束草因他之故未能送达大军,提头来见!命其迅速弹压川南不稳苗头!有敢附逆梁王者,杀无赦!水西四十八寨,给朕牢牢钉死在原地!若有一寨不稳,唯他是问!赐临机专断之权!凡通敌、资敌、乱我军心、坏我粮道者,无论军民、无论土汉,一经查实,先斩后奏!不必请旨!”

“遵旨!”阶下,兵部尚书与传旨太监同时凛然应诺,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死保粮道,弹压川南,钉死水西,先斩后奏!这几乎是将军政生杀大权尽付一人!压力如山,信任亦如山!

朱笔重重一顿,最后一滴浓墨落下,如同为这场征伐盖上了血红的印章。

“告诉傅友德,告诉沐英,告诉周起杰!”朱元璋掷笔于案,目光如炬,仿佛穿透了殿宇宫墙,直射向那风雪弥漫的西南,“朕,在应天,等着他们的捷报!等着梁王的首级!”

“诺!”殿内所有人齐声应和,声浪在空旷的殿宇内回荡,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圣旨化作八百里加急的快马,顶风冒雪,冲出南京城,如同离弦之箭,射向各自的目标。一场决定西南百年气运的雷霆征伐,在洪武十四年的第一场细雪中,悍然拉开了序幕。

千里之外,黔地水西,大定城。

这里没有南京的细雪,只有刺骨的湿寒。乌蒙山脉的寒风,裹挟着浓重的水汽和无孔不入的阴冷,如同无数冰冷的细针,扎进人的骨头缝里。虎头殿内,巨大的青铜火盆里,手臂粗的松柴噼啪燃烧着,跳跃的火焰驱散了大殿深广空间里的部分寒意,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与铁血杀伐之气。

大殿中央,一张巨大的沙盘横陈。沙盘以精细的黏土、砂石堆砌,清晰地勾勒出黔中、滇东乃至川南部分区域的险峻山川、奔腾江河与关隘要道。禄水河、赤水河、乌江如同银亮的带子蜿蜒其中;大定城、毕节卫、永宁、曲靖、芒部等关键节点,插着不同颜色的小旗。尤其是那条由湖广经辰州、沅州(今湖南芷江)、镇远(今贵州镇远)、贵阳(时称贵州城)通向曲靖前线的粮道,以及梁王屯兵重地曲靖的位置,被特意用醒目的赤红色朱砂勾勒出来,刺目惊心。

周起杰一身玄黑色的山文铁甲,甲叶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泛着冰冷的寒光。他显然刚从某个关隘巡视归来,甲胄未卸,征尘未洗。头盔放在沙盘一角,露出他略显疲惫却依旧锐利如鹰隼的脸庞。他站在沙盘主位,身体微微前倾,指尖重重地点在沙盘上“粮道”与“曲靖”两个刺眼的红点上,如同两柄蓄势待发的匕首。

沙盘周围,肃立着他麾下最核心的几员悍将。甲胄铿锵,面容冷硬,目光都紧紧追随着主帅那根决定命运的手指。

昨日连夜从播州赶回来的丁玉,这位以穿山越岭、机敏善战着称的指挥佥事,眉头紧锁,盯着那条如同命脉般脆弱又至关重要的红色粮道线。他身上的锁子甲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周三牛,千户,满脸虬髯,眼神凶悍如受伤的野牛,抱着膀子,粗壮的指节捏得咔咔作响,目光死死锁住芒部的位置,仿佛要将那面代表奢弟的小旗捏碎。

李春喜,弓弩营主将,面色沉静,但微微抿紧的嘴唇和紧握腰间佩刀刀柄的手,暴露着他内心的紧绷。他负责的云雾岭,是拱卫大定城、屏护粮道侧翼的要冲。

周水生,千户,脸庞黝黑,沉默得像一块礁石,但眼神锐利,牢牢钉在毕节卫城的方向。那是小龙塘的根本,不容有失。

雷猛,千户,如同他名字一般,浑身散发着爆炸性的力量。他咧了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盯着沙盘上芒部奢弟那面小旗,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岩桑,奢香麾下最得力的虎威营统领,彝家汉子,沉默如山,但那双盯着曲靖的眼睛里,燃烧着为霭翠复仇、为水西正名的火焰。

岩商,岩桑的兄弟,心思更细,负责情报梳理。他手中捏着几份刚刚送达的、墨迹未干的密报,眼神在沙盘各处要害逡巡。

殿内除了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只剩下众人粗重或压抑的呼吸声。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铁块,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啪嗒!”

一滴冰冷的雪水,顺着殿宇高处的瓦缝滴落,砸在青砖地上,声音在死寂中异常清晰。

周起杰猛地抬起头,眼中最后一丝疲惫被彻底点燃,化作熊熊燃烧的战意!他指尖离开沙盘,那根点过粮道和曲靖的手指,仿佛带着无形的锋芒,直指麾下诸将!

“圣旨已下!”周起杰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的耳膜上,带着金戈铁马的决绝,“梁王在曲靖,屯了三万条恶狗!要断我们的粮道,掐我们的脖子!傅大将军五万京营精锐,已从辰州开拔!沐将军一万五千铁骑,正穿乌蒙山,要抄梁王的后路!陛下严旨:粮道不容有失!川南不稳苗头必须弹压!水西四十八寨,钉死!凡通敌者——杀无赦!”

每一个“杀无赦”,都如同冰锥凿地,寒气四溢!

他的目光首先钉在丁玉身上:“丁玉!”

“末将在!”丁玉浑身一震,叉手肃立,甲叶铿然。

“粮道!”周起杰的声音斩钉截铁,手指重重一划那条刺目的红线,“交给你!从镇远府到平越卫(今贵州福泉),再到贵阳,直至前线!每一段路,每一个隘口,每一支运粮队!沿途所有屯堡驿站,所有可能作乱的土寨流寇!全给我盯死!扫清!傅大将军的兵锋指到哪里,你的粮草辎重,必须提前一步送到哪里!路上丢了一粒粮,坏了一辆车,或者让一个元孽的细作、一个不开眼的蟊贼靠近了粮队…提头来见我!这是死生一线!你,就是钉在这条命脉上的钉子!钉死了,活!钉不稳,死!”

“末将遵令!”丁玉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没有半分犹豫,只有破釜沉舟的决绝,“人在粮在!粮道若失,丁玉自刎于道旁!”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刀,寒光一闪,割下一截袍角,狠狠掷于火盆之中!火焰轰地窜起一尺多高!

“周三牛!”

“在!”周三牛如蛮牛般低吼一声,踏前一步,地面仿佛都震了一下。

“你带本部一千五百七星卫精锐,再调永宁奢禄宣抚使麾下两千狼兵!”周起杰的手指猛地戳向沙盘上芒部的位置,“奢弟这条老狗!墙头草,根子烂了!锦衣卫密报,其与川南几股流寇眉来眼去,恐生异心!陛下有旨:弹压川南!你给我以雷霆之势,压过去!不用请旨,不必废话!若他安分,捆了押来大定!若他敢龇牙…”周起杰眼中寒光爆射,做了一个斩首的手势,“就地格杀!提头来复命!芒部,必须牢牢握在我们手里!川南的苗头,必须用血给我浇灭!”

“哈哈哈!得令!”周三牛狞笑起来,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抓起沙盘上代表芒部奢弟的那面小旗,五指狠狠一攥!咔嚓一声,脆弱的旗杆连同小旗,在他掌中瞬间化为齑粉!“末将早就想捏碎这老狗的卵蛋了!您瞧好吧!”他转身,铁塔般的身影带着一股腥风冲出殿外,咆哮着点兵去了。

“李春喜!”

“末将在!”李春喜肃然应诺。

“云雾岭!大定城的北面屏障!也是粮道侧翼的最后一道闸门!”周起杰指向沙盘上大定城北方的险峻山岭,“你的弓弩营,给我钉死在那里!一只可疑的鸟飞过,也要给我射下来!若遇敌袭,哪怕是梁王亲至,也给我用箭雨把他钉在山脚下!大定城,奢香夫人,不容有失!”

“末将领命!人在岭在!”李春喜抱拳,声音沉稳如磐石,眼中是弓弩手特有的、锁定猎物的专注寒光。

“周水生!”

“末将在!”周水生踏前一步。

“毕节卫!”周起杰的目光投向沙盘上代表小龙塘根基的那个点,“我们的老巢!交给你!守稳了!粮草转运,兵员补充,皆赖于此!招募新勇,整训城防,清剿四野流匪!确保毕节至大定、至永宁的道路畅通无阻!若后方不稳,我拧下你的脑袋当夜壶!”

“请都司放心!水生定保毕节稳如泰山!”周水生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如同他守城的决心。

“雷猛!岩桑!岩商!”周起杰的目光扫过最后三将。

“末将在!”三人齐声应诺,杀气腾腾。

“雷猛,你总领大定城防及虎威营一部!昼夜巡防,弹压城内!敢有造谣生事、蛊惑人心者,先斩后奏!”

“岩桑!虎威营主力随我坐镇中军!随时策应各方!你的刀,给我磨利了!”

“岩商!你手下所有‘穿山鼠’(情报细作),全部撒出去!川南、滇东、水西各寨、粮道沿途!我要知道梁王每一支兵马的动向!川南每一丝风吹草动!水西每一个头人的心思!若漏了半点风声,军法从事!”

“遵令!”三将轰然应诺,声震殿梁。

一道道军令,如同冰冷的铁链,瞬间锁定了西南棋局的每一个关键节点。肃杀之气,弥漫整个虎头殿,比殿外的湿寒更刺骨百倍。

周起杰最后的目光,投向沙盘上那遥远的、被赤红圈定的曲靖。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冰冷的沙盘边缘,指甲在坚硬的木质边框上留下几道深深的刻痕。

“梁王…”他低声吐出两个字,如同猛兽舔舐着獠牙,“你的残梦,该醒了。”

南京,深宫,文华殿。

窗棂上糊着厚厚的桑皮纸,隔绝了外面细雪的寒意,却挡不住那份属于深冬的清冷。殿内同样点着炭盆,暖意融融,驱散了寒气,也烘得人有些昏昏欲睡。

黄子澄清瘦的身影立在书案前,正抑扬顿挫地讲着《论语·里仁》篇:“…君子怀德,小人怀土;君子怀刑,小人怀惠…”他的声音平缓,带着读书人特有的腔调,目光扫过下方几个正襟危坐的伴读少年。

皇太孙朱允炆坐在最前,穿着杏黄色的常服,小脸绷得紧紧的,努力做出认真听讲的样子,但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时不时会溜号,瞟向殿角的炭盆,或者窗外被雪模糊了轮廓的树枝。他今年不过十岁,正是坐不住的年纪。

周必贤坐在朱允炆侧后方稍远的位置。他穿着素净的靛蓝棉袍,身姿挺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目光低垂,落在面前摊开的书页上,显得格外沉静。只是那微微抿紧的唇角,和偶尔无意识蜷缩一下的指尖,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父亲那道染血的奏报,外祖父那句“阳谋战书”,还有武英殿里此刻可能正在掀起的滔天风暴,如同无形的丝线,紧紧缠绕着他的心。

殿角的铜壶滴漏,发出单调而规律的滴答声,时间在书页和讲诵声中缓慢流逝。

终于,黄子澄合上了书卷,结束了今日的晨课。“殿下,诸位,今日便到此。回去需将今日所讲‘君子怀德’、‘见贤思齐’两章,细细温习,明日考校。”

“是,先生。”朱允炆和伴读们起身行礼。

黄子澄的目光在周必贤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文华殿。

殿内的气氛顿时松弛下来。伴读少年们三三两两收拾书具,低声交谈着。朱允炆却蹦跳着跑到周必贤面前,小脸因为炭火烘烤和刚才的紧张而红扑扑的,眼睛里充满了好奇。

“周伴读!周伴读!”朱允炆的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清亮,他凑近了,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昨儿听皇爷爷跟前伺候的小太监说…你爹爹在西南,把元朝梁王派去的坏人,砍了脑袋!还挂在高高的杆子上!是真的吗?”

周必贤收拾书卷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抬起头,迎上朱允炆那双不谙世事、纯然好奇的眼睛。殿内其他几个伴读也竖起了耳朵,目光或好奇或复杂地投了过来。

“回殿下,”周必贤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确有元孽细作潜入水西,行挑拨离间、祸乱边疆之举。家父身为朝廷命官,守土有责,依律处置,以儆效尤。”他用词极为谨慎,将“使者”换成了“细作”,将“悬首示众”淡化为“依律处置”。

“处置?”朱允炆歪了歪头,显然对这个含糊的答案不太满意,“怎么处置的?是不是像戏文里演的那样,‘咔嚓’一下?”他伸出小手,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一下,眼睛瞪得溜圆。

必贤看着眼前这双干净的眼睛,心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沉默了一瞬,才缓缓道:“殿下,乱臣贼子,祸国殃民,当以国法论处。家父…只是做了他该做的事。”

“哦…”朱允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随即又皱起小眉头,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问道:“那…你爹爹的刀,是不是比这殿外的雪还要冷啊?”他伸出小手,指向窗外。细雪还在无声飘落,沾在窗棂上,积了薄薄一层。

刀与雪。杀戮与寒冷。

这个问题天真又锋利,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周必贤刻意维持的平静里。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连炭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所有伴读的目光都聚焦在周必贤脸上。

周必贤缓缓抬起头,目光没有看朱允炆,而是落向书案上那方紫石砚台。砚台里,研好的墨汁乌黑浓稠,如同化不开的夜色。一滴雪水,不知从殿宇何处缝隙渗入,恰好滴落在墨池边缘,溅起微不可察的水花,迅速融入了那浓黑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静静地看着那滴消失的雪水,看着墨池里自己模糊的倒影。父亲染血的奏报,禄水河畔高悬的头颅,沙盘前一道道铁血的军令…外祖父那句“保命之道”…深宫里的谨言慎行…无数画面和声音在脑海中交织、碰撞。

过了仿佛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周必贤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朱允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平静得如同深潭,却又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凝:

“殿下的江山,需要这样的刀。”

没有直接回答刀的冷热。只是陈述了一个冰冷而坚硬的事实。

朱允炆愣住了,眨巴着眼睛,似乎没完全明白这句话的分量。殿内其他几个年长些的伴读,脸色却微微变了变,看向周必贤的目光,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忌惮和审视。

窗外的雪,还在无声地落着。南京的细雪,黔地的湿寒,被千山万水隔开,却又被无形的烽烟与杀伐紧紧相连。

武英殿的杀伐已化作铁流,正碾向西南。

大定城的军令已如离弦之箭,射向各自的标靶。

深宫文华殿里少年一句平静的回答,却仿佛比刀锋更冷,比落雪更沉。

雪刃已南指。

血火,必将劈开这沉重的暗夜。

洪初春的黔地,寒意尚未被泥泞完全驱散。毕节卫城高大的城门轰然闭合,断绝了最后一丝商旅气息。城墙根下,几片冻硬的菜叶子被寒风卷着,徒劳地拍打着冰冷的条石。卫城兵马司的告示墨迹淋漓:“即日起,闭市严检,擅开市易者,以资敌论!”

消息插了翅膀,飞进西南莽莽群山。芒部土司奢弟的官寨里,气氛凝滞得如同冰窖。奢弟枯瘦的手指捏着最后半块掺了糠麸的粗粝麦饼,干裂的嘴唇翕动几下,终究没舍得咬下去。他面前跪着的长子陇茂,声音嘶哑,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惶:“阿爹!毕节卫闭市了!我们囤的盐、山货…全成了死物!寨子里…快断炊了!”

奢弟猛地抬眼,浑浊的眼珠里射出饿狼般的凶光,死死钉在官寨墙壁那张巨大的牛皮舆图上。图上山川纵横,一条粗壮的墨线蜿蜒,狠狠戳向一个地方——母享坝子!那处被周起杰牢牢捏在手里的膏腴之地,金黄的稻谷堆满了仓廪!

“好狠的周起杰!”奢弟喉咙里滚出野兽般的低咆,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掐老子的脖子?他想饿死芒部!做梦!”他枯爪般的手猛地拍在舆图母享坝的位置,“给老子点齐所有能拿刀的男人!粮!母享坝的粮仓!老子一粒米都不会给他留下!抢回来!”

“阿爹!那是周起杰的圈套啊!”次子陇举年轻气盛,霍然站起,拳头捏得咯咯响,“他闭市就是等着我们往母享坝撞!他七星卫…”

“住口!”奢弟厉声打断,眼中是穷途末路的疯狂,“圈套?老子就是饿死,也要啃下他一块肉!他周起杰的主力都在禄水河盯着梁王!母享坝?哼,留些护寨的泥腿子顶天了!传令!今夜子时,兵发母享坝!”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