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朱卷风云(1/2)

那一瞬间的触碰,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但很快被朱允炆掌心传来的、属于孩童的温热所覆盖。这温暖突如其来,带着陌生的善意,却让他心底升起一股更深的迷茫和警惕——这究竟是救赎的稻草,还是另一重更精致、更难以挣脱的囚笼?

朱允炆并未察觉他的异样,拉着他的手,转身便向偏殿走去。两名小内侍连忙上前,恭敬地打起厚重的锦缎珠帘。

哗啦——

珠帘晃动,流光溢彩,发出清脆悦耳的碰撞声。那帘幕落下,像一道无形的屏障,瞬间隔绝了暖阁内令人窒息的凝重、帝王的审视、太子的病容、以及母亲强撑的镇定。偏殿里明亮的烛光透过珠帘缝隙,丝丝缕缕地透出来,伴随着一股更温暖、甚至带着一丝甜腻的糕点香气。

两个孩子一前一后的身影消失在珠帘之后。那帘幕轻轻摇曳,渐渐平息,只余下细碎的珠光在空气中微微闪动。暖阁内,沉重的寂静再次降临,仿佛方才那短暂的童音和珠帘声响,只是一场虚幻的涟漪。

朱元璋的目光从晃动的珠帘上收回,重新落回刘瑜身上,深邃难测。他端起御案上那盏素白釉茶盏,用杯盖轻轻撇了撇浮沫,动作从容,却带着掌控一切的压迫感。

“周夫人一路辛苦。”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淡,听不出情绪,像在谈论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黔地之事,朕已览过奏报。龙场九驿贯通,川滇黔道途相连,商旅渐通,此乃利国利民之善政。盐铁马政,条理清晰,毕节卫民生亦见起色。朕心甚慰。”

每一个肯定,都像一道无形的鞭子,悬在刘瑜头顶。她垂首恭立:“陛下天威浩荡,黔地军民沐泽皇恩,自当尽心竭力,以报圣恩。九驿贯通,全赖工部调度有方,地方官民戮力同心,更有奢香夫人奔走协调诸彝之功,臣妇一家,不敢居功。”

朱元璋呷了一口茶,温热的茶汤滑入喉中。他放下茶盏,青玉镇纸在案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那目光再次抬起,锐利如鹰隼,仿佛能穿透刘瑜低垂的眼帘,直视她心底深处。

“西南,”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刘瑜紧绷的心弦上,“土司林立,习俗各异,羁縻不易。九驿虽通,然依你所见,地方诸事推行,可还顺遂?黔地民心…可还安稳?”

来了!刘瑜心头猛地一凛,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湿透了内里的中衣。帝王之问,看似寻常,实则暗藏刀锋!西南土司关系错综复杂,奢弟、实卜等人虽表面归附,暗流从未止息。水西四十八部、永宁奢家、小龙塘根基、枢盘星阵的隐秘牵扯…桩桩件件,哪一个答错半分,都可能万劫不复!

父亲刘伯温书房里的叮嘱如同惊雷在耳畔炸响:“示诚藏锋!只叙表象!” 她强行稳住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脏,舌尖用力抵住上颚,逼着自己开口,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的、属于内宅妇人谈论家常的温婉:

“承陛下垂询。九驿贯通后,黔地确显生机。山民将山货药材运出深山,换回盐巴、布匹、铁器,日子比从前活泛了些。毕节卫城里,蒙童班开了学,彝家、苗家的娃娃也能识几个字;官府设了蚕桑所,教妇人缫丝织布,多少能贴补家用;酒坊酿的‘禄水秋白’,也托赖圣恩,专供宫里,算是黔地一份微末心意。”她顿了顿,将西南复杂的军政制衡,巧妙地转化为最朴实无华的民生琐碎,“奢香夫人主持水西马政,野马川马场养出的滇马,脚力好,耐山路,如今驿站传信、卫所巡边都用得上,也按例上贡朝廷良驹。百姓得了实惠,自然感念天恩浩荡,盼着日子安稳。”

她绝口不提军镇布防、土司制衡、枢盘星阵这些敏感字眼,只把功劳轻描淡写地归于朝廷调度和百姓勤勉。话语间,仿佛西南只有蚕桑、米糕、蒙童识字、妇人织布、驿马往来,一派升平和乐。御座上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探针,在她脸上逡巡,似乎想从那恭顺平静的面容下,挖出更深层的东西。

朱元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方冰冷的青玉镇纸,光滑的玉质传递着沁骨的凉意。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转向偏殿方向,珠帘低垂,隐约传来孩童模糊的说话声。他的视线又落回刘瑜身上,语气似乎随意地一转:

“周必贤这孩子,看着倒是沉稳。年纪虽小,礼数周全,不怯场。平日里,在家都学些什么?”

又是一个看似家常、实则凶险的试探!刘瑜神经再次绷紧。教了什么?弓马骑射?山川堪舆?排兵布阵?这些才是周起杰真正倾囊相授、期望儿子传承的东西!但在帝王面前,这些词句,无异于授人以柄!

她深吸一口气,心思电转,父亲的话再次浮现:“避开‘弓马兵书’,凸显‘忠孝担责’!”

“回陛下,”刘瑜的声音更添了几分作为母亲的柔和与无奈,“夫君军务繁冗,能亲自教导的时候不多。平日在家,多是请了老儒教他识文断字,诵读圣贤之书,明些做人处世的道理。夫君得空时,便教他打打拳脚,练练筋骨,说是边地男儿,身子骨要结实,才扛得起风霜,守得住家国。”她巧妙地用“打打拳脚”替代了具体的武艺传授,“夫君常对必贤说,身为将门之后,首要便是知忠孝、明事理、肩膀要硬,能担得起该担的责任。旁的…倒也不敢奢求太多。” 话语里,将周起杰塑造成一个忠君爱国、以圣贤之道和基本武德教导儿子的将领,绝口不提任何可能引起猜忌的“兵书战策”或“家传绝学”。

朱元璋静静地听着,手指依旧摩挲着镇纸,发出细微的、几不可闻的摩擦声。他端起茶盏,又呷了一口,目光低垂,看着茶汤中沉浮的叶梗,良久,才低低“嗯”了一声,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意味。那审视的目光再次落在刘瑜脸上,锐利得仿佛要将她看穿。暖阁内静得可怕,只有地龙火道里炭火的噼啪声,以及太子朱标依旧略显粗重、压抑着的呼吸声。

这沉默如同凌迟。刘瑜垂在身侧的手心,已被冷汗浸透。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帝王目光的重量,那是一种无声的、令人窒息的压迫,仿佛在掂量她话语里每一个字的真伪,在评估她这个人,以及她身后那个远在西南、手握重兵的丈夫。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几乎要将人压垮时,太子朱标又是一阵压抑不住的呛咳,这次似乎更剧烈了些,他整个身体都蜷缩起来,脸色由红转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太子妃常氏急得眼圈发红,一边为丈夫抚背,一边焦急地望向御座。

朱元璋的眉头蹙得更紧,目光从刘瑜身上移开,投向太子,那深沉的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和痛惜。这打断似乎也让他失去了继续深究的兴致。他收回目光,指尖在御案上轻轻点了点,终于再次开口,语气似乎缓和了些:

“起来吧,赐座。”

“谢陛下隆恩!”刘瑜如蒙大赦,紧绷的脊背几乎要支撑不住,强撑着依礼谢恩。一旁侍立的小太监立刻搬来一个锦墩,放在御座下首稍远的位置。刘瑜小心翼翼地坐了半边,只觉双腿僵硬麻木,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湿透,贴在肌肤上,一片冰凉。

她刚坐下,朱元璋的目光再次投向偏殿方向,珠帘依旧低垂,里面隐约传来孩童压低的笑语声。他的脸上似乎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温和的神情,对着侍立一旁的马皇后说道:“皇后看,允炆和那周家小子,倒是能说到一处去。少年赤诚,倒也难得。”

马皇后端坐在朱元璋身侧稍后的位置,身着深青色翟衣,气度雍容平和。她闻言,目光也温柔地投向偏殿,脸上带着慈蔼的笑意:“陛下说的是。那孩子眼神清正,举止有度,看着是个稳重的。允炆性子静,难得有个年岁相仿的伴儿一起读书习字,说说话,也是好的。”她的话语如同春风,恰到好处地缓和了暖阁内紧绷的气氛。

刘瑜的心却猛地一跳。“投契”?“赤诚”?帝王口中任何看似寻常的词语,都可能暗藏玄机!她立刻起身,对着马皇后方向深深一福,语气惶恐而谦卑:“皇后娘娘谬赞,折煞臣妇了!皇太孙殿下天潢贵胄,仁厚聪慧,必贤生于边鄙之地,粗野懵懂,能得殿下不弃,入宫伴读,已是天大的恩典。只恐他愚钝,言语无状,反扰了殿下清静。”

她将姿态放得极低,只强调“恩典”和“惶恐”,绝不敢接那“投契”之语,生怕被解读出任何一丝可能引火烧身的亲近之意。

马皇后微笑着摆摆手,示意她坐下:“周夫人不必过谦。孩子嘛,能玩到一处便是缘分。”她转向常氏,温声吩咐道,“太子妃,周夫人远来辛苦,回头挑几匹上用的云锦料子,再包些新做的松仁米糕,让周夫人带回去。必贤那孩子刚入宫,饮食起居,你多费心照拂着些。”

“是,母后,儿臣记下了。”太子妃常氏连忙起身应道,脸上带着感激之色。她看向刘瑜的眼神也温和了许多。

朱元璋听着皇后的话,目光再次落在刘瑜身上,那审视的意味淡了些,却依旧带着掌控一切的深沉。他转向偏殿,提高了些声音:“允炆。”

珠帘再次被小内侍打起。朱允炆拉着周必贤的手走了出来。两个孩子脸上似乎都带着一丝轻松的笑意,显然在偏殿的短暂相处还算愉快。朱允炆的小脸上甚至还残留着一点兴奋的红晕。

“皇祖父。”朱允炆恭敬行礼。

朱元璋看着孙儿,脸上的线条似乎柔和了半分:“周必贤初入宫,于规矩尚不熟稔。你身为皇太孙,要多加照拂。读书习字,当互相砥砺,督促向学。谨记本分,不可懈怠。课业之余,亦可切磋些强身健体的本事。” 最后一句,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周必贤。

“孙儿谨遵皇祖父教诲!”朱允炆朗声应道,随即悄悄侧头,对着身旁的周必贤飞快地眨了一下眼,带着孩童分享秘密般的狡黠。

“周必贤,”朱元璋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周必贤身上,“入宫伴读,是恩典,亦是责任。当好生侍奉皇太孙,用心进学,莫负朕望。”

“是!必贤谨记陛下教诲,定当恪守本分,用心侍读!”周必贤再次跪倒,声音清亮,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嗯。”朱元璋微微颔首,目光在刘瑜和周必贤身上最后停留了一瞬,那目光深邃如渊,仿佛要将这母子二人的形貌深深烙印,“周夫人携子远来辛苦,今日便先归府歇息吧。明日,自有宫人引周必贤入文华殿。”

“谢陛下隆恩!谢皇后娘娘、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恩典!”刘瑜立刻拉着周必贤一同跪拜谢恩。

起身时,她只觉得双腿像灌了铅,后背一片湿冷黏腻,四肢百骸都透着一种脱力般的僵硬和麻木。短短一个时辰,如同在刀锋上走了一遭,耗尽了她所有的心力。她牵着儿子冰凉的小手,在宫人无声的引领下,垂首躬身,一步步退出这令人窒息的东暖阁。

跨过高高的门槛,殿外初冬凛冽的寒风猛地灌入衣领,激得她浑身一颤。那寒意刺骨,却奇异地让她混沌的头脑瞬间清醒了几分。她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

殿内,地龙的热气混合着浓郁的檀香和药味,形成一片氤氲的暖光。御座之上,那身着明黄的身影在缭绕的烟气中显得有些模糊,却依旧散发着掌控一切的、令人心悸的威压。太子朱标苍白病弱的侧影,太子妃常氏忧心忡忡的面容,马皇后温和却深不可测的目光…还有那低垂的锦缎珠帘,帘后曾短暂隔绝的孩童笑语,此刻都仿佛凝固成一幅沉重而诡异的宫廷画卷。

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沉重的楠木门轴发出艰涩的呻吟,如同巨兽合拢了吞噬光明的口。殿内那一片煌煌暖光被厚重的宫门一寸寸切断、吞噬,最终消失不见,只余下门外一片铅灰色的天光,和刺骨的寒风。

刘瑜紧紧攥着儿子的手,快步走下汉白玉台阶。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自由的气息,却也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与更深重的寒意。坤宁宫巍峨的殿宇在身后投下巨大的阴影,如同蛰伏的巨兽,而她和她的儿子,刚刚从这巨兽的利齿间,侥幸脱身。

前方,是诚意伯府马车沉默的轮廓。更前方,是深不可测的应天城,是即将踏入的宫闱漩涡。

寅时三刻的南京城,夜色尚未完全褪尽,浓重的墨蓝如同冰冷的铁幕,沉沉地压在鳞次栉比的屋脊和纵横交错的街巷之上。寒风如同无形的刀片,裹挟着夜露的湿气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庞大帝都的沉寂与肃杀,在空旷的街道上肆意穿梭,发出尖锐的呜咽。诚益伯府乌头门外,两盏惨白的灯笼在风中剧烈摇晃,昏黄的光晕在冰冷的石阶上投下飘忽不定的、如同鬼魅般的光斑。

刘瑜站在阶前,身上裹着厚厚的银鼠皮斗篷,却依旧感到那寒意无孔不入,顺着衣领袖口直往骨头缝里钻。她看着儿子周必贤。他小小的身影挺得笔直,穿着一身崭新的、略显宽大的靛蓝色棉布直裰,外面罩着件半旧的玄色夹袄,这是刘瑜特意选的,既不失体面,又不过于扎眼。他稚嫩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双黑亮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沉静得不似这个年纪的孩子。

“贤儿,”刘瑜的声音被寒风吹得有些破碎,她蹲下身,最后一次替儿子整了整衣领,指尖触到他颈侧温热的皮肤,那温度让她心头微颤,“入了宫,万事谨慎。外祖父的话,要刻在心里。多看,少说。遇事…多想想你爹。”

周必贤用力点了点头,小脸绷得紧紧的:“娘,我记下了。像山崖上的青松。”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远处传来沉闷的更鼓声,在寂静的黎明前回荡。一辆半旧的青幔小轿悄无声息地停在阶下,抬轿的是两个沉默精悍的汉子,是刘伯温府上的可靠家仆。车帘掀开,里面黑洞洞的。

“去吧。”刘瑜轻轻推了儿子的后背一把,那力道很轻,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看着周必贤小小的身子毫不犹豫地钻进轿厢,帘子落下轿夫稳稳抬起轿杠,脚步声在空旷寂静的街巷中响起,嗒,嗒,嗒…每一声都像敲在刘瑜的心尖上,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浓得化不开的寒雾与墨蓝交织的街角。

寒意更重了。刘瑜站在冰冷的石阶上,久久未动,直到阿萝拿着手炉出来,低声劝道:“夫人,回吧,仔细冻着。” 她这才恍然惊醒,拢紧了斗篷,转身踏入同样冰冷、深不可测的府邸门洞。身后,金陵城巨大的阴影正缓缓苏醒,露出它森严的轮廓。

东华门外,天光熹微。浓重的夜色被稀释成一种混沌的灰白,映照着巍峨宫墙巨大的阴影,高大的朱漆宫门紧闭着,门钉在微光下反射着冰冷的金属光泽。门前空旷的广场上,已然立着七八个身影,都是与周必贤年纪相仿的孩童少年。他们大多衣着华贵,貂裘锦袍,在刺骨的寒风里依旧保持着世家子弟的矜持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由各自的仆从或家将簇拥着,低声交谈,呵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寒冷的空气中。

周必贤的小轿在广场边缘停下。他掀帘出来,立刻被凛冽的寒风激得一个哆嗦。他独自一人,穿着半旧的靛蓝直裰和玄色夹袄,在这群锦绣丛中显得格格不入,像一块落入珠玉堆里的青石。几道带着审视、好奇甚至些许轻蔑的目光立刻投射过来,如同无形的芒刺。

他恍若未觉,只是依照昨日宫中嬷嬷临时教授的规矩,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站定,垂手肃立。寒风刀子般刮过脸颊,耳朵很快冻得发麻。他微微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脚趾,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宫门两侧矗立的巨大石狮吸引。那石狮怒目圆睁,獠牙毕露,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仿佛随时会扑下来择人而噬。石狮旁,是两排身着明光铠、持戟而立的宫廷侍卫,甲胄上凝结着细小的白霜,头盔下的面孔如同石雕,眼神冰冷锐利,不带丝毫温度。悬挂在他们头顶的硕大宫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映照在冰冷的铁甲上,流动着金属特有的、令人心悸的寒芒。

时间在刺骨的寒冷和无声的等待中缓慢流逝。终于,宫墙内传来一阵沉重而悠远的钟鸣,余音袅袅,穿透寒雾。紧接着,巨大的宫门内部发出铰链转动的、艰涩刺耳的“嘎吱——”声,如同沉睡的巨兽在缓慢张开它的咽喉。沉重的朱漆宫门,被数名强壮的力士从内缓缓推开一道仅容数人并行的缝隙。

一个身着绯色宦官服色、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出现在门缝里,声音尖细而平板,不带任何情绪:“伴读诸生,依序验牌,鱼贯入宫!随从人等,宫门外候着!”

那些华服少年立刻停止了交谈,脸上换上恭谨的神色,在家仆或家将低声的叮嘱中,纷纷掏出腰牌,整理衣冠,向着宫门走去。周必贤也从怀里摸出那块沉甸甸的、刻着“周”字的铜质腰牌,冰凉硌手。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心头的悸动,跟随着队伍,一步步走向那道缓缓开启的、幽深如同巨口的宫门。

跨过高高的朱漆门槛,一股混合着熏香、尘土、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古老宫殿特有的阴冷潮湿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将门外的寒风隔绝。眼前是一条漫长而笔直的宫道,两侧是高耸得令人眩晕的暗红色宫墙,仿佛两堵巨大的、没有尽头的铜墙铁壁。头顶的天空被切割成一条狭窄的灰蓝色缝隙。脚下是巨大的青石板,每一块都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上方狭长的天光和两侧宫墙沉郁的影子。宫道极深,向前延伸,消失在视线的尽头,仿佛通往幽冥地府。只有宫墙上方每隔一段距离探出的、覆盖着厚厚灰瓦的哨楼檐角,如同猛兽的利爪,沉默地俯瞰着下方渺小的行人。

空气死寂。只有他们一行人细碎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长巷中回荡,嗒,嗒,嗒…单调而清晰,带着一种诡异的压迫感,仿佛每一步都踏在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跳上。两侧高墙投下的阴影冰冷而沉重,如同实质的冰水,浸透着骨髓。周必贤目不斜视,紧紧跟着前面的身影,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这深宫,比他想象中更加庞大、幽深,也更加冰冷无情。它像一个巨大的迷宫,又像一个精心打造的牢笼。他仿佛一条误入深海的小鱼,被无边的寂静和沉甸甸的威压包裹,几乎透不过气来。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豁然开朗。一个开阔的庭院出现在眼前,庭院尽头,一座巍峨的大殿静静矗立。殿顶覆盖着深绿色的琉璃瓦,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重檐庑殿顶,飞檐斗拱,气势恢宏。殿前巨大的丹陛上,九条蟠龙浮雕在晨曦中若隐若现,透出森严的皇家气派。殿门上方,悬挂着一方巨大的匾额,上书三个遒劲有力的大字——文华殿。

引领的太监在殿前宽阔的月台上停下脚步,躬身肃立。殿门敞开着,里面灯火通明,温暖的光线流淌出来,与殿外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隐隐有低沉的诵读声从殿内传出。

周必贤随着其他伴读少年在月台上垂手站定。他微微抬眼,目光穿过敞开的殿门,投向殿内深处。只见大殿正中的紫檀木大书案后,端坐着一个身着杏黄色团龙常服的小小身影。正是皇太孙朱允炆。

朱允炆坐姿端正,小脸在明亮的烛光下显得有些过于白皙,正低头看着案上的书卷。他似乎察觉到殿外的动静,抬起头望来。当他的目光穿过殿门,落在角落里的周必贤身上时,那双沉静的眼眸里,瞬间如同投入了一颗石子,漾起一圈清晰的、带着温度的涟漪。那是一种纯粹的、属于孩子的、看到熟悉玩伴的欣喜和暖意。他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对着周必贤的方向极轻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出现在朱允炆的书案旁。来人约莫四十许,面容清癯,颧骨微高,眼神锐利如电,仿佛能洞穿人心。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袍,外罩一件半旧的深蓝色棉布褙子,通身透着一种属于饱学之士的严肃与一丝不易亲近的冷峻。正是东宫侍讲,黄子澄。

黄子澄的目光如同两柄无形的剃刀,缓缓扫过月台上垂手而立的伴读诸生。他的视线掠过那些华服少年时,带着审视;而当他的目光最终落在穿着朴素靛蓝直裰、安静站在角落的周必贤身上时,那锐利的眼神骤然一凝,仿佛发现了什么值得探究的目标,在周必贤身上停留了足有一息之长的时间。那目光里没有恶意,却充满了探究、评估,还有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周必贤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仿佛被猛禽盯住,后背瞬间绷紧,但他依旧维持着垂首的姿态,眼观鼻,鼻观心,纹丝不动。

黄子澄收回目光,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少年耳中:“诸生入殿,各归其位。晨课即刻开始。”

少年们依序鱼贯而入。文华殿内温暖如春,巨大的铜兽香炉里燃烧着上好的檀香,烟气袅袅,散发出一种宁神静气的淡雅香气,冲淡了殿外带来的寒意。殿内陈设庄重而雅致,紫檀木的书案排列有序,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周必贤被引至一个靠近殿门、相对靠后的位置坐下。他的书案紧挨着一个穿着湖蓝色锦袍、眉眼带着几分骄矜之气的少年。那少年瞥了他一眼,鼻子里几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便转过头去。

黄子澄缓步走到大殿前方,立于朱允炆书案之侧。他并未立刻开始授课,而是再次环视殿内诸生,目光沉静,却带着千钧之力。殿内顿时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今日晨课,”黄子澄的声音平缓而有力,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清晰地回荡在大殿之中,“讲《孟子·告子下》篇。”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下方,“‘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他逐字逐句地讲解着,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金石坠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讲到“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时,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那些穿着锦袍貂裘、面容红润的勋贵子弟;讲到“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这一句时,他的语气陡然加重,如同重锤击鼓,目光更是如同实质般,落在了后排角落的周必贤身上!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黄子澄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此乃千古不易之理!忧患如砺石,可磨砺心志,激发潜能;安乐如鸩酒,消磨意志,使人沉沦!诸位皆是国之储才,未来社稷之栋梁,岂能耽于膏粱锦绣,忘乎所以?当知居安思危,常怀惕厉之心!” 他的话语看似训诫所有伴读,但那“膏粱锦绣”、“边陲风霜”的对比,那如影随形、最终定格在周必贤身上的锐利目光,分明带着强烈的指向性。这既是对勋贵子弟的警示,更是对周必贤这个来自“忧患”之地的“质子”的敲打与提醒——在这深宫之中,你的身份,你的处境,本身就是最大的忧患!

殿内气氛凝重。勋贵子弟们有的面露不忿,有的若有所思,更多的是垂首不敢对视。朱允炆听得极为认真,小脸上满是严肃。

周必贤端坐在书案后,背脊挺得笔直,如同青石。黄子澄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针,刺在他的身上。那番话,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投入心湖,激起阵阵寒意和波澜。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他想起黔地凛冽的山风,想起小龙塘晨练时冻得通红的手脚,想起父亲在沙盘前紧锁的眉头,更想起临行前外祖父刘伯温书房里那沉甸甸的警告——“潜龙勿用”!这深宫的温暖,这看似平和的伴读生涯,何尝不是一杯包裹着糖霜的鸩酒?他的掌心微微沁出冷汗,但面上依旧沉静如水,只有那低垂的眼睫,不易察觉地颤动了一下。

黄子澄似乎很满意自己话语带来的效果,他话锋一转,忽然问道:“周必贤!”

周必贤心头猛地一跳,立刻起身,垂手恭立:“学生在。”

“方才所讲,‘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此句当作何解?”黄子澄的目光紧紧锁定他,带着审视和考较。

殿内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周必贤身上。空气仿佛凝固了。朱允炆也关切地望了过来。

周必贤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翻涌。他想起父亲周起杰在毕节卫城头,顶着寒风对守军训话的场景;想起外祖父刘伯温在书房烛光下,枯瘦手指蘸茶画下的血路。他抬起头,目光不卑不亢地迎向黄子澄,声音清晰而平稳,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沉稳:

“回先生话。学生以为,此句是说,上天要将重任赋予一个人,必定会先让他的心志经受困苦煎熬,筋骨遭受劳累折磨,身体承受饥饿匮乏,行为遭受挫折阻碍。通过这些磨难,来震动他的心灵,坚韧他的性情,弥补他原本不具备的才能。”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坚定,“正如铁石需经烈火锤炼、千锤百打,方能成器。不经磨砺,难成大用。学生生于边地,深以为然。”

他的回答,中规中矩,紧扣文意,却又巧妙地将“生于忧患”的训诫,化作了对自身经历的印证,不卑不亢,滴水不漏。既回应了黄子澄隐含的敲打,又未曾流露半分怨怼或怯懦。

黄子澄锐利的目光在周必贤脸上停留了数息,似乎想从那平静无波的表情下挖掘出更多东西。最终,他只是微微颔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神色:“解意尚可。坐。”

周必贤依言坐下,后背的内衫已被冷汗浸透了一片。他悄然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的搏杀。

当文华殿内书声琅琅,黄子澄的训诫还在梁间萦绕之时,数千里之外的黔西北毕节卫城,晨曦才刚刚刺破厚重的云层。

卫城指挥使司后衙的内院,远不如金陵宫苑那般精致宏伟,却多了几分边陲特有的粗犷生机。院墙是厚重的青石垒砌,墙角几株老梅虬枝盘错,枝头已悄然绽开了星星点点的粉白花朵,在凛冽的晨风中散发着清冷而倔强的幽香。薄霜覆盖着院中的石板小径和枯萎的草叶,在初升的朝阳下闪烁着细碎的银光。

“斑奴!斑奴别跑!”清脆如银铃般的童音打破了清晨的宁静。一个穿着桃红色小袄、梳着双丫髻的小小身影,像一团跳跃的火焰,在庭院里追逐着一道矫健的黄影。正是周起杰与刘瑜的幼女周念慈。被她追逐的斑奴,体型已接近成年猛虎,金黄与黑色相间的皮毛在晨光下油光水滑,流线型的身躯充满了力量感。它显然只是在逗弄小主人,时而敏捷地窜上假山,时而绕着老梅树打转,喉咙里发出低沉的、愉悦的呼噜声,金黄色的竖瞳半眯着,带着慵懒的惬意。

“念慈,慢些跑!小心摔着!”廊下传来一个温柔中带着几分无奈的声音。奢香披着一件厚实的靛蓝色织锦镶毛斗篷,小腹已经显出了清晰的弧度。她一手扶着廊柱,一手下意识地护着自己的肚子,脸上带着宠溺的笑意看着院中嬉闹的一人一虎。冬日清晨的寒气让她呼出的气息凝成一小团白雾。

“姨娘,斑奴不乖!”周念慈跑得小脸红扑扑的,指着假山上好整以暇舔着爪子的斑奴告状。

奢香还未答话,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穿着素雅青袄、身量纤细的少女挎着个小竹篮走了进来,正是周安洛。她清丽的小脸被晨风吹得微红,乌黑的发髻上沾着几片晶莹的雪花。竹篮里,几支疏影横斜、缀满花苞的红梅散发着冷冽的清香,枝干上还凝结着未化的冰晶。

“安洛姐姐!”周念慈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跑过去看篮子里的梅花。

周安洛笑着摸了摸念慈的头,将篮子放在廊下的石凳上,对着奢香行了一礼:“姨娘。”她看向奢香隆起的腹部,眼中带着关切,“姨娘今日感觉可好?这梅花开得正好,折了几支给姨娘插瓶,闻着也清爽些。”

奢香脸上漾开温暖的笑意:“好孩子,有心了。姨娘没事,这小家伙也乖。”她轻轻抚摸着腹部,眼中满是母性的柔和光辉。周安洛的懂事和细心,总是让她感到熨帖。

这时,另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厢房里跑了出来,是周起杰与奢香的女儿周必畅。她揉着惺忪的睡眼看到周安洛篮子里的梅花,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带着浓浓的鼻音道:“安洛姐姐,我想大哥了…他什么时候回来呀?斑奴昨晚都趴在锁龙井边不肯回窝…”

周安洛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她蹲下身,轻轻揽住必畅小小的肩膀,目光望向东方灰蒙蒙的天际线,仿佛要穿透千山万水,落在那座森严的帝京。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飘渺和忧虑:“必贤…在很远的地方读书呢。畅儿乖,大哥会回来的。等梅花开得最盛的时候,说不定…”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下去。庭院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斑奴跳下假山时踩碎枯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卫城军营隐隐传来的晨操号角。奢香也收敛了笑容,目光投向东方,手无意识地护着腹部,那隆起的弧度,是希望,也是沉甸甸的牵挂。这黔西北的晨曦,温暖中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清冷与等待。

文华殿的晨课终于在黄子澄略显疲惫的“散学”声中结束。殿内凝重的气氛仿佛瞬间融化,伴读的少年们明显松了口气,开始低声交谈,收拾书具。

“必贤!”朱允炆第一个站起身,绕过书案,快步走到周必贤面前,小脸上带着难得的、属于孩童的兴奋,“走,随我去校场!昨日皇祖父允了我们课业之余可切磋强身本事,今日正好试试!” 他显然对枯燥的经义课业早已不耐,对骑射之事充满期待。

周必贤看着朱允炆眼中纯粹的雀跃,紧绷了一上午的心弦也微微松动。他起身应道:“是,殿下。”

东宫的校场位于文华殿后身,是一块用黄土夯实、平整开阔的巨大场地。此刻,初冬微弱的阳光勉强穿透云层,洒在冰冷的场地上,却驱不散那刺骨的寒意。场地一侧立着几排箭靶,草编的靶心在寒风中微微晃动。兵器架上陈列着未开刃的刀枪剑戟,在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冷光。几名穿着短打劲装的侍卫垂手侍立在角落,如同沉默的影子。

朱允炆显然早有准备,一名内侍小跑着送来两张轻巧的角弓和一壶羽箭。弓身是上好的柘木所制,打磨得光滑,弓弦紧绷,一看便知是专为少年练习所用。

“来!”朱允炆兴致勃勃地拿起一张弓,又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白羽箭。他学着侍卫教过的样子,搭箭上弦,深吸一口气,用力拉开弓弦。然而,他单薄的手臂显然力量不足,弓只开了小半,箭簇便微微颤抖起来。他屏住呼吸,努力瞄准三十步外的箭靶红心,手指一松。

嗖!

箭矢离弦,力道绵软,在空中划出一道无力的弧线,最终歪歪斜斜地插在了箭靶最边缘的草垛上,距离红心足有数尺之遥。

“唉!”朱允炆泄气地跺了跺脚,小脸垮了下来,带着懊恼,“又偏了!”

旁边的内侍连忙上前安慰:“殿下莫急,您还小,力道不足是常理。多练练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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