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邻舍争辉(2/2)
“师父,阵基已定!”云鹤手持一杆杏黄小旗,立于火圈正东,脸色凝重。
玄真道长深吸一口气,那气息仿佛带着风雷之声。他大步走到火圈边缘,距离疯狂跳动的井盖不过五步之遥。井中传出的嘶鸣已清晰可闻,如同无数冤魂在地底尖啸,带着无尽的怨毒和即将脱困的狂喜。
“孽障!今日便是你伏诛之时!”玄真道长须发戟张,舌绽春雷,“开——盖——!”
两名最魁梧的锦衣卫力士应声扑上,手中套着粗铁环的长杆猛地插入石板边缘预留的孔洞!
“嘿——唷!”一声怒吼,力士全身筋肉虬结,青筋暴起,长杆被压成惊心动魄的弧度!
“轰隆——!!!”
石板终于被一股沛然巨力从内部彻底掀飞,翻滚着砸向远处,带起漫天尘土!一股浓稠如墨、冰冷刺骨的黑雾如同压抑了万年的火山,带着刺耳的厉啸,猛地从井口喷薄而出,直冲丈余高空!黑雾翻腾扭曲,隐约竟凝成一个狰狞咆哮的巨蟒头颅虚影,空洞的眼窝里燃烧着两点幽绿的鬼火,贪婪地扫视着火光映照下鲜活的人间!
“泼油!”玄真道长的声音穿透黑雾的尖啸,如同惊雷炸响!
围在火圈外的锦衣卫毫不犹豫,奋力将手中沉重的瓦罐掷向翻腾的黑雾中心!
“啪嚓!啪嚓!啪嚓!”
瓦罐碎裂声接连响起!粘稠如糖浆的黑色猛火油泼洒而出,瞬间浇淋在那翻腾的黑雾巨蟒虚影之上!黑雾仿佛被滚油泼到的积雪,发出“嗤嗤”的恐怖声响,剧烈地翻滚收缩,那虚幻的蟒头发出一声更加凄厉、充满痛楚的嘶鸣!
“放箭!”玄真的命令毫不停歇!
“嗡——!”
早已引燃的火箭离弦而出!二十道拖着橘红尾焰的死亡流光,撕裂弥漫的黑雾和尚未落地的油雨,精准无比地射入那翻滚收缩的黑暗中心!
“轰——!!!”
烈焰冲天!
沾满了猛火油的黑雾,遇火即燃!一团巨大、炽烈、翻滚着橘红与惨白光芒的火球,猛地从井口爆发开来!狂暴的热浪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撞向四周!火圈剧烈摇曳,离得稍近的锦衣卫被气浪推得踉跄后退,脸上瞬间感受到灼烧的刺痛!凄厉到不似人间声响的惨嚎从火焰深处爆发出来,那是火焰舔舐血肉、焚烧魂魄的绝叫!
翻腾的黑雾在烈焰中急剧收缩、凝聚,火焰勾勒出一个庞大、扭曲、疯狂翻滚挣扎的巨物轮廓!那是一条巨蟒!浑身覆盖着暗沉、湿滑、反射着油亮火光的鳞片,鳞片缝隙间还粘附着淤泥和暗红的血痂。火焰缠绕着它,鳞甲在高温下发出噼啪爆响,迅速变得焦黑卷曲。它粗壮得如同百年巨树的身躯在狭窄的井口和火圈中疯狂地扭动、拍打,每一次翻滚都带起大片燃烧的油火,溅射到四周的土地上,燃起一小片一小片的野火。一股浓烈的、混合着皮肉焦糊和奇异腥臊的恶臭,瞬间盖过了火油味,弥漫在整个后园。
“钩!”玄真道长的声音在烈焰的爆裂声中依旧清晰,带早已蓄势待发的锦衣卫力士齐声怒吼,手臂肌肉坟起,奋力将手中连着粗大铁链的铁钩,狠狠掷向火焰中翻滚的巨蟒!
“噗嗤!噗嗤!噗嗤!”
锋利的铁钩撕裂焦黑的鳞甲,深深嵌入巨蟒滚烫的血肉之中!剧痛让巨蟒的挣扎瞬间提升到癫狂的!它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弓,带着嵌入身体的铁钩和绷得笔直的铁链,竟要将井口周围的力士连同火阵一起拖入深渊!
“孽畜敢尔!”玄真道长眼中厉芒爆射!他咬破舌尖,一口滚烫的心头精血喷在早已捏在掌中的一道朱砂符箓之上!那符箓遇血即燃,化作一道刺目的金红色流光!
“离火焚邪,敕!”玄真并指如剑,厉喝一声,将那燃烧着金红火焰的符箓,隔空狠狠拍向井口烈焰的中心!
“轰——!”
符箓所化的金红流光如同投入油锅的火星,井口那原本橘红惨白的烈焰骤然一变!颜色转为一种近乎纯白、刺得人无法直视的恐怖高温!白焰无声地舔舐着巨蟒的身躯,所过之处,焦黑的鳞甲如同蜡油般瞬间熔化消失,露出底下暗红蠕动的血肉,又在刹那间化为飞灰!
巨蟒那震耳欲聋的惨嚎戛然而止!如同被掐断了脖子的公鸡。它庞大的身躯在白焰中猛地僵直,疯狂扭动的动作凝固了,只剩下一种绝望的、无声的颤抖。那双燃烧着幽绿鬼火的巨大竖瞳,死死地、怨毒地穿透火焰,望向玄真道长,又似乎穿透了他,望向东北方禄水河的方向,最终,光芒彻底黯淡、熄灭。
白色的火焰如同有生命般,迅速收束、熄灭。井口只剩下袅袅的青烟和一股浓烈的焦臭。铁链依旧绷得笔直,另一端深深嵌入一具庞大得令人窒息的焦黑残骸之中。
“拖出来!”玄真道长拂尘一甩,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力士们再次发力,号子声低沉有力。铁链绷紧,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伴随着泥土翻涌和骨骼摩擦的碎响,那焦黑的巨物被一寸寸从狭窄的井口拖拽出来。
当它完全暴露在初春的阳光下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这是一条何等庞大的巨蟒!焦黑扭曲的尸身盘踞在井台旁,粗略看去竟有十三四丈长!身躯最粗处,需两个壮汉方能合抱!尽管被烧得面目全非,但那狰狞的头骨轮廓,残存的、粗如儿臂的惨白獠牙,以及尾部隐约可见的、两个尚未成型的、类似爪子的骨质凸起,无不昭示着它已踏上了化蛟的凶途!若非及时扼杀,假以时日,必成一方巨祸!
玄真道长面无表情,走到巨蟒尸骸的头部位置,取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他无视那令人作呕的焦臭,手腕一翻,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划开巨蟒喉下逆鳞所在的位置。焦黑的皮肉翻开,露出里面尚未被完全焚毁的暗红组织。他探手进去,摸索片刻,猛地一扯!
一块巴掌大小、沾满粘稠污物的物件被他拽了出来。他用匕首刃口刮去表面的污秽,又在道袍上用力擦拭了几下。一块温润的玉玦显露出来,色泽青白,质地细腻,上面以极其古拙的刀工,阴刻着四个古老的篆字——龙战于野!
玄真道长盯着玉玦上那四个字,目光微凝。他小心地将玉玦收入怀中一个特制的油布囊中,封好口,转身递给肃立一旁的锦衣卫百户:“此乃妖物内丹所化,亦是证物。星夜兼程,呈送御前复命!不得有误!”
百户单膝跪地,双手接过,沉声道:“卑职领命!” 随即起身,点选两名精干缇骑,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玄真道长这才走向奢香等人。他看了一眼奢香怀中安静下来的小念瑜,又看了看紧紧依偎在周安洛身边的周必畅,最后目光落在奢香苍白却坚毅的脸上,语气缓和下来:“夫人受惊了。妖物已除,邪秽尽焚。此间事了,真正的龙魂精魄,已被家师张中先生以秘法收摄,温养于黄玉髓中,借小龙塘地脉滋养,可保此地文脉绵长,世代昌隆。这口井…从此便是真正的福泽之源了。”
他走到井边,俯身看了看。井口还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但先前那翻涌的黑气与刺骨的阴寒已然消失无踪。他取过旁边一个打水的木桶,放下井去,片刻后提了上来。桶中之水,竟清澈见底,在阳光下泛着粼粼微光,一股清冽甘甜的气息扑面而来,沁人心脾。
玄真道长舀起一捧水,自己先尝了一口,随即递给奢香:“夫人请看,此水已涤尽污秽,得地脉精华,饮之可祛病强身。”
奢香将信将疑,接过水瓢,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一股清凉甘冽的泉水滑入喉中,带着一丝奇异的清甜,瞬间驱散了心头残留的惊悸和身体的疲惫,仿佛连产后亏损的元气都被悄然滋养了一丝。她眼中露出惊异之色,将水瓢递给身边的周安洛:“安洛,尝尝。”
周安洛喝了一小口,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好甜!比寨子里的泉水还甜!” 她小心地又舀了一小瓢,喂给一直好奇张望的周必畅。小必畅咂咂嘴,咯咯地笑了起来。
一直焦躁不安的斑奴,此刻也安静了下来。它走到井边,探头嗅了嗅那清澈的井水,伸出粗糙的舌头,试探性地舔了舔,喉咙里发出一声满意的呼噜声,随即大口大口地饮了起来。
玄真道长看着这劫后余生的安宁一幕,又望向东北禄水河的方向,心中默念:“龙战于野,其血玄黄…此兆已应于妖物之身。真正的‘龙战’,只怕还在后头…” 他抬头看了看清朗起来的天空,西南分野的星域,那股污浊的暗红已然褪去,只留下一片澄澈的微光。地脉归正,清泉流淌,新的生机,在这饱经血火的小龙塘,悄然萌发。
武英殿的烛火跳得有些乏力,将朱元璋的影子拉长,扭曲地投在冰冷金砖上。他面前的紫檀御案上,搁着一只打开的锦盒。盒内猩红绒布衬着两样物事:一片桌面大小、边缘焦卷、散发着淡淡腥气的暗褐色蟒蜕;一枚温润却透着寒气的青白玉玦,其上八个古拙篆字——“龙战于野,其血玄黄”——刀锋般刻入眼底。
“刘基说,此物吸食战场血气,几化妖蛟?”朱元璋的声音嘶哑,听不出喜怒,布满老茧的拇指却无意识地、用力地碾磨着玉玦边缘,仿佛要将那八个字生生磨去。
阶下,锦衣卫指挥使毛骧垂手肃立,身形如同殿角的石柱:“回陛下,玄真道长亲笔密奏,井下孽畜已斩,此玉乃其腹中所出,确系凶谶之兆。”语速平板,字字清晰,不带一丝波澜,却比惊雷更慑人。
“凶谶…” 朱元璋低语重复,目光掠过那冰冷的玉玦,投向殿外浓得化不开的沉沉夜色。那夜色如同泼墨,压得人喘不过气,仿佛要吞噬整座皇城。他的视线似乎穿透了千山万水,落回了东宫那间弥漫着苦涩药味的暖阁,落在那张苍白孱弱、深陷在锦被中的年轻面庞上。标儿…朕的太子…这“龙战”之血,莫非真要应验在…?一股滞闷猛地堵在胸口,带着铁锈般的腥气。他烦躁地挥手,像要驱散这无形的阴霾:“蟒蛇胆交太医院,炮制入药!蟒皮硝制收库!此玉…”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扫过那玉玦,“暂存秘阁!无朕手谕,任何人不得擅动!” 最后一句,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意志,却也藏着一丝深埋心底、难以言喻的忌惮。
玉玦被王景弘小心翼翼地捧走,锦盒盖上。殿内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朱元璋手指无意识敲击御案的笃笃声,一下,又一下,敲在毛骧紧绷的心弦上。
千里之外的西南,曲靖城早已换了日月旗号,但肃杀之气未散。初春的寒意裹挟着水汽,在白石江宽阔的江面上弥漫开来,凝成一片乳白色的浓雾。傅友德身披重甲,立于临时搭建的望楼之上,刺骨的江风刮在脸上生疼。他望着对岸那片被浓雾吞噬、死寂无声的莽莽山林,眉头拧成了疙瘩。梁王把匝剌瓦尔密是喂了禄水河里的鱼虾,可他麾下最凶悍的元军大将达里麻,却带着数万残兵败将,像受伤的豺狼般一头钻进了这滇东的群山老林,依托着白石江天险,负隅顽抗。这些日子,小股的斥候交锋、粮道袭扰就没断过,明军像拳头打在棉花上,憋屈得紧。
“大将军,”副将耿炳文的声音带着赶路的喘息,登上望楼,“沐英将军遣快马来报,他已率精骑迂回至上游五十里处,寻得一处水势稍缓的浅滩,伐竹扎筏,只待信号便可强渡,直插达里麻侧后!”
傅友德眼中精光一闪,连日来的郁气为之一扫:“好!传令三军,拔营!向江边压进!把所有能弄到的木筏、门板、甚至是空的大酒瓮,都给老子搜罗来!弓弩手、火铳手前置!告诉弟兄们,今日,就是把这白石江染红了,也要给老子趟过去!”
沉重的号角声撕裂了清晨的宁静。明军大营如同苏醒的巨兽,迅速蠕动起来。沉重的脚步声、兵甲碰撞声、号令声汇成一片低沉的轰鸣。无数士卒扛着临时拼凑的渡具,如同潮水般涌向雾气笼罩的江岸。
浓雾成了达里麻最好的掩护,也成了他致命的麻痹。他料定明军不敢在如此大雾下强渡天堑,主力尚在营中休整,江岸只留了警戒哨探。
“放箭!火铳齐射!给老子把雾打穿!”傅友德在江边一块巨石后厉声下令。
“嗡——!”
“砰砰砰——!”
弓弦震鸣与火铳爆响瞬间炸裂!密集的箭矢和铅弹铁砂如同骤雨狂风,狠狠泼向对岸浓雾深处!雾气被这狂暴的金属风暴撕开一道道短暂的缝隙,隐约可见人影晃动,随即响起凄厉的惨叫和惊呼!
“渡江!”傅友德的吼声如同惊雷!
第一批敢死之士,或抱着门板,或蜷在巨大的酒瓮里,或三五人挤在摇晃的木筏上,在箭雨和火铳的掩护下,悍不畏死地跃入冰冷的江水中,奋力向对岸划去!江水湍急,不断有人被冲散、倾覆,惨叫着消失在浑浊的浪涛里,但更多的人咬着牙,瞪着血红的眼睛,拼命向前!
对岸的元军终于彻底惊醒,号角声凄厉地响起。弓弩手仓促还击,箭矢从雾中稀疏射来,落在江水里,溅起朵朵水花。一些元军士兵冲到岸边,试图用长矛捅刺攀爬的明军。
“再放!压制住!”傅友德须发戟张,声嘶力竭。明军的箭雨火网更加狂暴,压得对岸元军抬不起头。
第一批明军终于狼狈不堪地爬上了对岸湿滑的泥滩!他们来不及喘息,立刻结成简陋的阵型,用血肉之躯死死顶住扑上来的元军,为后续袍泽争取立足之地!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狭窄的滩头瞬间化为绞肉场!
就在这时,对岸元军大营侧后方的密林深处,猛地响起一片震天的喊杀声!紧接着,火光冲天而起,浓烟滚滚!那是沐英的奇兵到了!
“沐将军得手了!杀啊!”正在江中搏命的明军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士气暴涨!
达里麻的后阵瞬间大乱!营帐起火,人马惊惶,建制全无。正面滩头的元军眼见后方起火,军心顿时动摇!
“全军压上!破敌就在此刻!”傅友德拔剑怒吼,身先士卒跳上一条刚靠岸的木筏!
明军士气如虹,后续部队如同开闸的洪水,源源不断涌过江面,冲上滩头!元军腹背受敌,阵脚大乱,开始节节败退。傅友德率精锐亲兵,如同一柄烧红的尖刀,直插混乱的元军纵深,目标直指那杆在浓烟中若隐若现的、绣着狰狞狼头的达里麻帅旗!
白石江的血腥气尚未散尽,溃败的元军残部在达里麻的疯狂驱使下,如同丧家之犬,一路向西奔逃。他们丢盔弃甲,沿途焚烧来不及带走的粮秣辎重,留下满地狼藉和冲天的黑烟。傅友德和沐英合兵一处,如同跗骨之蛆,死死咬住这支已成惊弓之鸟的败军,不给其丝毫喘息之机。
地势愈发险峻,瘴气在湿热雨林中蒸腾,闷得人喘不过气。前方探路的斥候不断传回消息:达里麻残部已渡过怒江,正沿着澜沧江峡谷亡命狂奔,意图窜入更为蛮荒的滇西丛林,甚至遁入域外。
“想跑?做梦!”沐英抹了一把脸上混合着汗水和泥浆的污渍,眼中燃烧着猎手锁定猎物的光芒,“大将军,给我三千精骑!我抄近道,翻野人山,插到澜沧江上游的勐朗渡口!堵死这老狗的退路!”
傅友德看着舆图上那条几乎被原始森林覆盖的、标注着“猿猱愁攀”的险峻山脊线,又看看沐英年轻却坚毅无比的脸庞,猛地一拍他肩膀:“好!就给你三千!五日!五日内,你必须给老子出现在勐朗渡口西岸!老子亲率大军沿江追击,把这群丧家犬,给你赶到刀口上去!”
沐英二话不说,抱拳领命,转身点兵。三千精锐骑兵,人人衔枚,马蹄裹布,在向导的引领下,如同灰色的幽灵,一头扎进了遮天蔽日的原始密林。参天古木的枝桠如同鬼爪般低垂,湿滑的苔藓覆盖着嶙峋怪石,每一步都险象环生。毒虫肆虐,瘴疠弥漫,不断有士卒倒下,被无声地遗弃在幽暗的丛林深处。沐英的嘴唇干裂出血,眼窝深陷,却始终冲在最前,用腰刀劈砍着拦路的藤蔓荆棘。时间,就是绞索,勒紧达里麻的脖子,也勒在他们自己身上。
第四日黄昏,当澜沧江震耳欲聋的咆哮声穿透密林传来时,三千精骑已如同从地狱归来的恶鬼,浑身泥泞,甲胄破损,却目光如炬地出现在了勐朗渡口上游的一处隐秘高崖之上!脚下,是如同金蛇狂舞、浊浪滔天的澜沧江;对岸,达里麻那支疲惫不堪、乱糟糟的败军,正蚂蚁般涌向渡口仅存的几条破旧渡船和临时捆扎的木筏!
沐英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露出一抹冰冷残酷的笑意。他缓缓抽出腰刀,刀锋在夕阳余晖下映出最后的血光。
“杀——!”
三千把腰刀同时出鞘!三千声压抑到极致的怒吼汇成一股冲天的杀气!沐英一马当先,沿着陡峭的山坡,如同决堤的洪流,朝着山下渡口那毫无防备的元军后背,猛扑下去!
澜沧江畔,勐朗渡口,已然是修罗地狱。
沐英的三千铁骑如同神兵天降,从背后狠狠撞入了毫无防备的元军败兵之中。刀光如雪,铁蹄踏骨!仓促应战的元军如同被镰刀扫过的麦秆,成片倒下。狭窄的渡口瞬间被尸体堵塞,绝望的哭嚎、垂死的惨嘶、兵刃撞击的刺耳声响,混杂着澜沧江震耳欲聋的咆哮,形成一曲死亡的交响。
达里麻身披残破的金甲,在亲兵死命护卫下,挥舞着弯刀,状若疯虎,试图杀开一条血路冲向渡船。他脸上溅满了不知是自己还是别人的血,眼中只剩下困兽般的疯狂。
“达里麻!纳命来!”一声霹雳般的怒吼炸响!周起杰身披玄黑山文甲,如同魔神般冲破混乱的战场,手中长刀化作一道匹练寒光,直劈达里麻头颅!他奉傅友德将令,率精锐步卒沿江急追,终于在此刻赶到,堵死了元军最后的生路!
达里麻仓皇举刀格挡!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
周起杰膂力惊人,长刀挟着冲锋之势,竟将达里麻的弯刀劈得脱手飞出!达里麻虎口崩裂,鲜血直流,踉跄后退。
周起杰得势不饶人,刀锋顺势横抹!快如闪电!
“噗——!” 冰冷的刀锋精准地划过达里麻的脖颈!一颗戴着金盔的头颅带着惊愕和难以置信的表情冲天而起!炽热的鲜血如同喷泉,溅了周起杰一身!
“达里麻已死!降者不杀!” 周起杰用刀尖挑起那颗狰狞的头颅,声如惊雷,响彻整个混乱的战场!
主帅授首!本就崩溃的元军残兵,最后一点抵抗意志瞬间瓦解。兵器丢弃声如同骤雨,无数人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哭喊着乞降。少数悍不畏死想跳江逃生的,也被湍急的浊浪瞬间吞没。澜沧江浑浊的江水,在夕阳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仿佛真的印证了那句古老的谶语——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喧嚣的战场渐渐沉寂下来,只剩下伤者的呻吟和江水的呜咽。硝烟混合着浓烈的血腥气,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幸存者的心头。傅友德在亲兵簇拥下登上渡口高地,望着满目疮痍,遍地尸骸,还有那被染红的滔滔江水,疲惫的脸上没有多少胜利的喜悦,只有无尽的沉重。西南的元孽,至此算是彻底断了根。可这代价,是无数条鲜活的生命,和这被血染透的江河。
沐英走到周起杰身边,看着他将达里麻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扔在地上,溅起一蓬尘土。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互捶了一下对方的胸甲,发出沉闷的声响。所有的血战、牺牲、千里奔袭的艰辛,都在这一拳之中。
洪武十九年端午。应天城弥漫着艾草和菖蒲微苦的清香,秦淮河上龙舟竞渡的喧嚣隐约传来。然而,这驱邪祈福的节日气氛,却被一乘乘沉默驶入京城的诸王车驾搅动得暗流汹涌。他们是奉旨入宫“探视太子兄长”,华盖之下,每一张或年轻或老成的面孔上,都藏着各自的心思。燕王朱棣的车驾在宫门前停下,他步下马车,目光沉稳地掠过紧闭的朱红宫门,最终落在宫墙檐角不断滴落的、清冷的雨线上。那水滴,砸在湿漉漉的金砖地上,碎成无声的寒意。
压抑的“家宴”在坤宁宫偏殿草草收场。珍馐美馔,丝竹管弦,都盖不住那份因太子朱标病体沉疴而弥漫的沉重与试探。朱允炆只觉得胸口窒闷,宴席一散,便屏退了大半侍从仪仗,只带着贴身护卫周必贤,信步走向御苑深处,太液池畔那座临水的听雨轩。池中荷叶田田,新荷初绽,粉白的花瓣在微雨中轻颤,本该清心涤虑。可周必贤的心头,却随着脚步深入,莫名笼上一层越来越重的阴寒,如同被毒蛇冰冷的信子舔舐。
“殿下,此处临水风凉…” 周必贤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嗤!嗤!嗤!”
三道乌光撕裂湿润的空气,带着刺鼻的腥甜气息,无声无息,呈品字形直取朱允炆后心、脖颈、腰眼!快!狠!毒!
“殿下!” 周必贤瞳孔骤缩,全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他根本来不及思考,完全是千锤百炼的本能反应,身体如离弦之箭猛扑上前,一把将惊愕回头的朱允炆狠狠推入旁边茂密的芭蕉丛中!
“噗!” 一支淬毒的弩箭带着灼热的气流,擦过他左臂外侧,锋利的箭簇瞬间撕裂皮肉,带起一溜滚烫的血珠!剧痛袭来的同时,他右手软剑已然出鞘,手腕急抖,剑身化作一片模糊的光幕!
“叮!叮!” 两声极其短促清脆的金铁交鸣!另两支毒箭被精准地磕飞,没入池边的泥地里,箭尾兀自嗡嗡震颤!
“有刺客!护驾!” 周必贤的嘶吼如同受伤的孤狼,瞬间撕裂了御苑的宁静!他身形急转,剑光回旋,死死护住朱允炆藏身的芭蕉丛,目光如电扫视着箭矢袭来的方向——池畔假山石后!
三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嶙峋的太湖石后暴射而出!当先一人身形如电,手中狭长的弯刀带起一片惨白的寒光,直取周必贤咽喉,刀势狠辣刁钻,显然是北地军中搏命的杀招!周必贤眼中戾气暴涨,竟不闪不避,迎着刀光矮身疾进,身体几乎贴着地面旋转,手中软剑如同毒蛇吐信,自下而上反撩刺客持刀的手腕!
“嗤啦——!”
皮开肉绽,筋骨断裂的瘆人声响!刺客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手腕处血光迸现,弯刀脱手飞出!他捂着手腕疾退,眼中满是惊骇!周必贤一招得手,眼角余光已瞥见另两名刺客如同饿狼般扑向芭蕉丛,手中短刃闪着幽蓝的光!他心胆俱裂,不顾一切地发出一声长啸,试图扰乱对方心神!
“咻咻咻——!”
千钧一发之际,被惊动的宫中侍卫终于赶到!密集的箭雨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朝着刺客覆盖而下!
“噗噗噗!” 箭矢入肉声响起!两名扑向芭蕉丛的刺客身形一顿,其中一人肩胛中箭!三人眼见事不可为,毫不犹豫地同时掷出数枚鸽卵大小的黑色弹丸!
“嘭!嘭!嘭!” 浓密的、带着刺鼻硫磺味的灰白色烟雾瞬间爆开,迅速弥漫!
“咳咳…保护殿下!别让他们跑了!” 侍卫统领的吼声在烟雾中响起。
待烟雾被驱散,假山石后已杳无人踪,只留下几滩新鲜的血迹和一枚深深嵌入太湖石缝隙的淬毒三棱箭头。周必贤拄着软剑,单膝跪在湿滑的泥地上,左臂衣袖自肘部以下已被鲜血浸透,黏腻猩红的液体顺着指尖滴落,在青砖上绽开朵朵刺目的血花。方才电光石火间格挡刺客弯刀,对方腾挪闪避时,靴帮内侧一道特制的、用于马镫固定的铜马刺,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过一道冰冷锐利的反光——那是燕王府亲卫才有的制式装备!一股冰寒彻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周必贤的天灵盖,比臂上的伤口更痛彻心扉。
惊魂未定的朱允炆被侍卫搀扶出来,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死死抓住侍卫的胳膊,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武英殿。烛火在巨大的蟠龙金柱间跳跃,将朱元璋那张沟壑纵横、写满风霜与威压的脸映照得明暗不定,投下的阴影仿佛狰狞的巨兽。
“谁干的?”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如同万钧重锤,狠狠砸在冰冷空旷的金砖地上,震得人心胆俱裂。
朱允炆被两名内侍几乎是架着,站在御阶之下,身体仍在微微发抖,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哭腔和巨大的恐惧:“孙…孙儿不知…幸…幸得必贤舍命相护…”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单膝跪地的周必贤。
朱元璋的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探针,瞬间锁定了周必贤低垂的头颅。那目光似乎能穿透皮肉,直窥灵魂深处。“你看清了?” 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重压,缓慢而清晰地碾过,“刺客…何人指使?” 空气凝固了,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被无限放大。
那靴帮上铜马刺的冰冷寒光,在周必贤脑中再次闪回,清晰得刺眼。紧接着,是方才宫宴上,燕王朱棣投来的那短暂一瞥——深沉、冰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仿佛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说出“燕王”二字?那将是一场足以撕裂朝堂、倾覆社稷的滔天巨浪!而他周家,首当其冲,必将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时间仿佛停滞。巨大的恐惧和沉重的责任如同两条冰冷的巨蟒,死死缠绕住周必贤的心脏,几乎令他窒息。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强行压下左臂伤口传来的阵阵灼痛和翻涌的气血。他抬起头,迎向那双足以吞噬一切的目光,声音因剧痛和巨大的压力而微微嘶哑,却异常清晰:
“回陛下,刺客三人,皆着紧身黑衣,黑巾蒙面,身手诡谲迅捷,所用兵刃皆淬剧毒,行事狠绝不留余地…观其搏杀路数,刀法大开大阖,刚猛暴烈,似…似精于北地劈挂刀法的积年悍匪。” 他略略加重了“北地劈挂刀法”几字的语气,随即垂下头,“臣无能,未能擒获活口,难辨主使之人,请陛下降罪!”
死寂。
大殿内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如同鬼魂的窃笑。朱元璋那双深陷在眉骨阴影下的眼睛,锐利如刀,死死钉在周必贤低垂的后颈上,仿佛要将他每一寸肌骨都剖析清楚。良久,久到朱允炆几乎要软倒在地,朱元璋紧绷的下颌线条才极其细微地松动了一下,嘴角牵扯出一个难以言喻的弧度。他缓缓靠回宽大的龙椅靠背,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平板,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北地悍匪?好。毛骧。”
“臣在。” 锦衣卫指挥使毛骧如同从殿角的阴影里浮出,躬身应道,声音毫无波澜。
“查!三日之内,凶犯伏法!昭告天下!朕倒要看看,什么悍匪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行刺皇太孙!”
“遵旨!” 毛骧领命,身形再次隐入阴影。
三日后。秦淮河畔,菜市口。几根高高的木杆上,悬挂起数颗面目模糊、肤色青紫的头颅,在初夏微醺的风中轻轻晃荡。刑部的告示贴满了应天城的大街小巷,墨迹淋漓,言之凿凿:凶顽乃北元残部,潜入京师,图刺皇太孙,动摇国本,其心可诛,现已悉数伏诛,以儆效尤。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议论几句“元狗该死”,便又汇入市井的喧嚣。秦淮河水,依旧带着脂粉的腻香,静静流淌,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从未发生。
五日后。诚意伯府侧门。一乘不起眼的青呢小轿悄然停下。一个身着普通青衣、面容沉静的小厮下轿,奉上一只尺许长的紫檀木匣。匣内无片纸只字:上层是一支细颈白瓷瓶,瓶身贴着素签,上书“金疮圣药”,隐隐透出辽东老山参特有的浓郁药香;中层横卧一柄未开锋的乌兹钢匕首,通体幽暗,布满了细密如云纹的天然锻打痕迹,触手冰凉刺骨,匕柄缠绕着细密的金丝,握在手中分量沉实,寒气直透骨髓;最底层,静静躺着一块温润如凝脂的羊脂白玉佩,玉质上乘,雕工却颇为粗犷豪放——一匹四蹄腾空、昂首长嘶的骏马,鬃毛飞扬,仿佛要破开缭绕的云气,奔向无垠的旷野。
刘瑜指尖拂过玉佩上那奔马凌厉的轮廓,指尖感受到玉质的温润,心头却如同压上了一块寒冰,忧色更浓。这无声的馈赠,比任何言语都更锋利。
周必贤拿起那枚云中奔马佩。玉佩入手温润,但那奔马的姿态,那扑面而来的、仿佛带着北地风雪凛冽气息的粗犷线条,却让他感到一股透骨的寒意。这手笔,快、狠、准。燕王朱棣,这是在告诉他:你看见了,我给了你选择;你的命,和你的选择,都在我掌心。
诚意伯府后园深处,翠竹掩映着一方小小的静轩。轩窗敞开,带着竹叶清香的微风穿堂而过,稍稍驱散了夏日的闷热。
周必贤赤着上身,坐在竹榻上。左臂的伤口狰狞地翻卷着,经过几日将养,边缘已开始结痂,但中间部分依旧鲜红湿润。府里请来的老军医手法沉稳,小心地为他清洗伤口,敷上刘瑜亲自调配的、带着清凉草药气息的金疮药粉,再用干净的白布重新包扎。
十二岁的刘青,捧着一只盛满清水的银盆,安静地侍立在一旁。她穿着淡青色的夏衫,身量已开始抽条,眉眼间依稀可见其母刘瑜的清丽,更多了几分少女的柔婉。当老军医解开染血的旧布,露出那道皮肉翻卷的伤口时,刘青的小脸瞬间褪尽了血色,唇瓣无意识地抿紧。她清澈的眸子里,清晰地映着那道狰狞的血痕,以及周必贤因忍痛而微微绷紧的、线条分明的肩背肌肉。惊痛与关切,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在她眼底漾开清晰的涟漪。
“疼吗?”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问出声,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如同被风拂动的蛛丝。
周必贤正凝神回想那日刺客的刀路和腾挪间的破绽,闻言微怔,侧过头。少女眼中那来不及掩饰、纯粹而直白的惊痛与担忧,毫无保留地撞入他的视线。那眼神清澈见底,映着他染血的臂膀,也映着窗外被阳光穿透的、摇曳的竹影。心头那根因朝堂诡谲、燕王胁迫而始终紧绷的弦,竟被这目光轻轻拨动了一下,莫名地松了一丝。
“无妨。” 他开口,声音不觉放得轻缓了些,唇角甚至想弯起一个安抚的弧度。然而肌肉的牵动瞬间扯动了伤口,那点微弱的笑意只化作嘴角一丝轻微的抽动和一声压抑的闷哼。
刘青像是被这声闷哼惊醒,慌忙垂下眼帘,浓密纤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剧烈地颤抖了几下,遮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她将手中沉甸甸的银盆轻轻放在周必贤手边的矮几上。清亮的水中,几片她方才特意摘下的、边缘带着细微锯齿的翠绿竹叶,正随着水波轻轻漾动,散发着一缕极淡的草木清气。
她犹豫了一下,随即鼓起莫大的勇气,将一直紧攥在左手掌心的一方素帕,轻轻放在了周必贤未受伤的右掌之中。帕子是上好的细棉,雪白柔软,只在右下角,用极细的青绿色丝线,绣着一枝小小的、迎风挺立的劲竹。竹节分明,竹叶寥寥数片,却透着一股子倔强向上的生机。
“干净的…压着伤口,吸汗。” 她的声音低得几乎被窗外的竹涛声淹没,脸颊飞起两团红晕,如同染了胭脂。她不敢再看周必贤的眼睛,飞快地转身,淡青色的裙裾拂过门槛,纤细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门外摇曳的翠竹光影里,只留下一缕淡淡的、似有若无的皂角清香,萦绕在轩中。
周必贤低头,摊开手掌。掌心那方素帕,带着少女微暖的体温和那缕干净的皂角气息。帕角那抹青翠的竹痕,安静而倔强地躺在雪白的棉布上。他默默无言,将素帕展开,轻轻覆在了刚刚包扎好的、还微微渗血的左臂白布上。青翠的竹痕,恰好覆盖住了那抹刺目的鲜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