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门庭若市(1/2)

洪武十九年八月初七,南京城御街青石板骤然被疾驰的铁蹄踏碎!八骑背插赤翎的驿卒风卷残云般撞开城门,汗血交凝的骏马口吐白沫,骑士嘶哑的喉咙迸出炸雷般的吼声,一路撞穿街市:

“西南大捷!梁酋授首!余孽尽平!南疆底定——!”

吼声滚过六部官衙的朱漆大门直抵大内深宫。武英殿里,沉水香的薄雾被这突如其来的声浪冲得四散。朱元璋搁下批红的朱笔,鹰隼般的目光掠过阶下肃立的文武。兵部尚书颤着手捧上染着尘泥的露布,声音因激动而拔高,在空旷殿宇间嗡嗡回荡:

“征南大将军傅友德奏:六月廿九,白石江破敌!七月初三,沐英将军奇兵渡澜沧,断贼归路!初五,都指挥使周起杰部于勐朗渡口阵斩伪元平章达里麻,溃兵尽降!滇地廓清!”

“好!”朱元璋猛地一拍御案,震得笔架乱颤。他霍然起身,猩红袍袖带起一阵风。“念!给朕念!念与诸卿听!”

封赏的旨意流水般颁下,金殿回荡着加官进爵的唱名。颍国公、黔国公……厚重的爵位与世券如同巨石投入深潭。当念到黔地功臣时,那威严的声音骤然一顿,殿内落针可闻:

“贵州都指挥使周起杰,智勇兼资,血战克敌,勋劳卓着!晋封镇南侯,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仍总制黔地军务!”

旨意稍歇,帝王的目光沉沉扫过殿角垂手侍立的皇太孙朱允炆,再开口时,字句已带上不易察觉的权衡:

“顺德夫人、水西宣慰使奢香,忠勤体国,输粮秣,调劲旅,助剿平叛,抚定诸彝!加封辅国夫人,赐金印,总摄水西、永宁诸部彝务,其功载入玉牒!赏黄金五千两,蜀锦千匹,滇马百匹!”

“贞懿夫人刘瑜,虽居京华,然夙夜筹谋,输黔地粮秣军资无算,安后方,抚流民,功在桑梓!加封一品贞静夫人,赐凤冠霞帔,赏东海明珠一斛,苏绣百端!”

最后一句,似不经意,却如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皇太孙伴读周必贤,忠勇护储,身被数创,智勇可嘉!赐飞鱼服,擢昭勇将军(正三品虚衔),加锦衣卫指挥同知衔(从三品),” 朱元璋的声音陡然转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定夺,“念其父子功高,孝思深切,特许离京归黔,侍奉双亲,以全孝道!”

“归黔”二字,字字千钧。阶下,周必贤一身青袍,深深垂首。左臂旧伤处仿佛又被那淬毒的弩箭撕裂,火辣辣地痛。他清晰感到数道目光如芒刺在背——有惊疑,有揣测,更有御阶之上那道穿透一切的审视。恩典?放逐?抑或是插在东宫与西南强藩之间一枚活生生的楔子?无人敢问,只余死寂。旨意继续流淌,李春喜升任贵州卫指挥同知,丁玉擢指挥佥事,周三牛擢永宁卫指挥佥事、周水生授永镇雄卫(原芒部)指挥指挥同知、岩桑授乌撒卫指挥使,雷猛擢贵州都指挥同知,其子雷振领毕节卫指挥佥事…一个个染血的名字化作厚重的官诰,沉甸甸地压在这新拓的万里河山之上。

消息乘着六百里的驿道快马,碾过湘西的崇山,掠过黔东的急流,十日后撞入云贵高原的莽莽群山。

毕节卫。昔日的都指挥衙署已换了“镇南侯行辕”的鎏金匾额。府门洞开,朱漆映日。辕门外,贺客的车马排成长龙,黔地大小土官、卫所将领、流官文吏的拜帖堆满了门房案头。丝竹管弦混着恭贺之声,几乎要将这新漆的门楣掀翻。

正堂之上,周起杰身着簇新的蟒袍玉带,端坐主位。那象征超品勋贵的坐蟒纹路金线盘绕,华贵逼人,衬得他眉宇间的沉郁愈发深重。僚属们流水般上前唱喏道贺,谀词如潮。

“恭贺侯爷!晋爵封侯,实至名归!”

“侯爷坐镇西南,蛮荒自此得沐王化矣!”

周起杰面上含笑,一一颔首回应,宽袖下的手却紧攥成拳。这泼天的富贵,是西南将士的尸骨堆成,更是他长子周必贤在金陵的刀丛里用血换来的片刻喘息!他目光扫过堂下侍立的岩桑。这位新任的乌撒卫指挥使,一身崭新绯袍,腰间悬着御赐“智勇”金牌,正与永宁宣抚使奢禄低声交谈。

“侯爷,”奢禄上前一步,这位老宣抚使脸上堆着笑,眼角皱纹却藏不住忧虑,“朝廷恩典浩荡,小女奢香得封辅国,永宁上下与有荣焉!只是这‘总摄水西、永宁诸部’……”他欲言又止,水西奢香是他亲女,更是朝廷敕封的辅国夫人,权柄煊赫,永宁夹在其间,这碗水如何端平?

周起杰端起案上青花盖碗,指腹摩挲着温热的瓷壁,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堂内的喧嚣:“奢香夫人忠勤体国,朝廷信重,此乃黔地之福。永宁与水西,唇齿相依。奢香处事向来顾全大局,岳丈大人尽可宽心。” 他抬眼,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奢禄眼底,“倒是这九驿通衢,鸡鸣岭一段,石方坚硬,瘴疠尤重,民夫多有怨言。岳丈大人督率永宁彝兵,还须加把力气,莫误了朝廷通滇大计。”

奢禄心头一凛,忙躬身应诺:“侯爷放心!老朽亲自坐镇鸡鸣岭,绝不敢有丝毫懈怠!”

内室暖阁,喧嚣被厚重的门帘隔绝。奢香未着盛装,只一身家常的靛蓝彝锦长裙,发髻松松挽着。她的目光越过雕花窗棂,投向东方层叠的远山,案头,那枚新赐的金印在透过窗棂的日光下,流转着沉甸甸、令人窒息的光华。

小龙塘。八月的山风掠过锁龙井旁的老槐。安洛蹲在井沿,将系着麻绳的木桶缓缓垂下。井水清冽如昔,映着她恬静的眉眼和头顶一方湛蓝的天。斑奴庞大的身躯慵懒地趴在几步外的青石板上,金黑相间的皮毛在暖阳下泛着缎子般的光泽,琥珀色的眼瞳惬意地半眯着,喉间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十五岁的周必畅蹲在泥地上,手里捏着一截枯树枝,聚精会神地勾勒着。地上是一幅略显稚拙却方位清晰的星图,北斗七星的位置被她用几颗圆润的小石子压住。“畅儿画的可是北斗?”安洛汲起满满一桶水,清冽的井水晃动着日光。

“嗯!”周必畅头也不抬,小树枝点向星图一角,“安洛姐你看,阿爹说,天璇星主西南,亮得很!大哥就要从那边回来了!” 她声音清脆,带着不容置疑的笃信。

旁边空地上,七岁的周必诚正挥动一柄小小的木剑。木剑破空,竟也带起“呜呜”风响。他绷着小脸,一招一式模仿着记忆中父亲在卫所校场演武的姿态,口中呼喝有声,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最小的周念瑜,才四岁模样,安静地坐在井沿另一侧。她有着一双奇异的眼眸,左瞳是深褐色,右瞳却泛着淡淡的灰蓝。此刻,这双异色的眸子正专注地凝视着井中微微荡漾的水面,倒映着流云和槐树的枝叶。一只白嫩的小手伸出,指尖轻轻点破水中的云影,涟漪一圈圈荡开。

毕节卫城西,青阳书院。春日迟迟,新糊的桑皮纸窗棂滤进柔和的光线,落在书案上摊开的一卷《战后重建十疏》上。墨迹饱满,力透纸背。山长杨朝栋,这位昔日的播州少主,如今一身素净儒衫,端坐如松。堂下肃立着十余名书院最拔萃的青年学子,人人屏息凝神,眼中跳动着跃跃欲试的火苗。窗外,隐隐传来毕节卫城重建的号子声、夯土声,汇成一片生机勃勃的背景。

“李远!”杨朝栋声音清朗,点出名册上的第一个名字。

“学生在!”一个身材挺拔、眉宇间带着书卷气与实干沉稳的青年踏前一步。他算盘打得精,更对《水经注》烂熟于心。

“滇南初定,百废待兴。抚民使司新建,首重水利民生。你携此《澜沧引水图说》,”杨朝栋将案上一卷精心绘制的图卷递出,“即刻南下,辅佐郭英将军。勘定坝址,招募流民,以工代赈。引澜沧之水,灌干涸之田。你可能胜任?”

李远双手接过图卷,那粗糙的纸面承载着千顷良田的希望。他仿佛已看到浑浊的江水被驯服,流入龟裂的土地,稻浪在风中翻滚。“学生定不负山长所托,不负将军信任!引水成渠,泽被苍生!”誓言铿锵,落地有声。

“阿吉木!”

“学生在!”应声而出的青年皮肤黝黑,眼神锐利如鹰,正是奢香的本家侄子,通晓彝、苗、僰多种土语。

“你通晓边情,熟知各族言语习俗。即刻入岩锋将军帐下,任通译参军。”杨朝栋目光如炬,“招抚溃散部族,清查隐匿溃兵、军械。此职关乎一方安宁,须刚柔并济,既怀仁心,亦存霹雳手段!慎之,重之!”

阿吉木右手抚胸,行了个庄重的彝礼,声音沉厚:“诺!阿吉木以先祖之名,以青阳书院所学起誓!必不负使命!抚其心,安其境!” 血性与责任,在他眼中交织。

“奢月!”

一个面容清秀、眼神灵动的白族少女应声出列,她是永宁奢禄的侄孙女,在书院专攻医药典籍。

“你随太医署南下的分队,深入滇南瘴疠之地。一,救治伤兵流民,活人无数;二,详察当地疫病,辨识草药,编纂《滇南药略》。”杨朝栋看着她,语重心长,“此乃活人济世之功德,亦是为我华夏医道,拓荒南疆,奠定基石!”

“奢月领命!”少女的声音清脆而坚定,眼中闪烁着济世的热忱与探索的光芒,药囊已斜挎在肩头。

“果基!”

一个身形精干、目光如算珠般灵活的苗族青年上前一步。他是当年奢香在战火中收留的孤儿,书院里的数算奇才。

“至毕节卫度支司,寻贞静夫人刘瑜报到。”杨朝栋指向门外隐约可闻的算盘噼啪声,“粮秣转运、抚恤发放、盐铁账目、市集厘金…战后命脉,尽系于此。钱粮之事,一丝一缕,关乎人心向背,关乎大局安稳!你当分毫必较,锱铢必清!”

果基眼中精光一闪,对数字的敏锐已化为沉甸甸的责任:“果基明白!定殚精竭虑,分毫必较,不负夫人栽培,不负书院教诲!”

杨朝栋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张张年轻而充满力量的面孔。他们来自群山万壑,带着不同的口音与血脉,却在青阳书院的朗朗书声和毕节卫城的战火硝烟中,淬炼成一股崭新的力量。窗外,卫城重建的夯歌号子愈发清晰,与书院内澎湃的意气交织在一起。

“尔等所学,非为清谈高论,当用于黎庶苍生!此去滇南,便是青阳书院的种子,播撒于南疆沃土之时!”杨朝栋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金石交鸣,震彻书堂,“望诸君谨记:功成不必在我!然——” 他目光灼灼,一字一顿,“功成之日,必有我青阳学子血汗浇铸之功!出发!”

“谨遵山长教诲!”

洪武十九年八月十五,金陵城。

秦淮河上的画舫早早点起了纱灯,丝竹管弦之声隔着几条街巷,被晚风揉碎了送进诚意伯府的后园。一株老桂树虬枝盘结,将疏朗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空气里浮动着清冷的甜香。刘瑜立在桂荫下,指尖拂过粗糙的树皮,目光却似穿透了高墙重檐,落在那万里之外的黔山深处。六年了,丈夫铁甲上的寒霜,幼女念瑜咿呀学语的模样,甚至小龙塘锁龙井旁那虎的呼噜声,都只在梦里真切。今夜之后,归程已在脚下。

“夫人,时辰快到了。”侍女阿萝轻唤。

刘瑜回神,深吸一口带着桂香的凉气,整了整并无褶皱的素色褙子,转身走向灯火通明的正厅。厅内,烛火通明,映得紫檀木家具泛着沉静的幽光。婆母富老夫人与庶母陈氏已在主位安坐,富氏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陈氏则温和含笑。脚步声响起,周必贤随舅父刘琏、刘璟步入厅堂。十四岁的少年身量已近成人,着一身半旧的石青色直裰,眉眼沉静,步履间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军旅锤炼出的筋骨之力,那是文华殿伴读生涯无法完全磨去的底色。

“贤儿,快过来。”富氏一见外孙,眼中便漾开暖意,连连招手。周必贤依言上前,恭敬行礼。富氏拉他坐在身旁的锦墩上,布满皱纹的手不住地往他面前的白玉碟里布菜:“尝尝这糟鹅掌,金陵老字号的,离了此地可就吃不上了…还有这蟹粉狮子头,你小时候最爱…此去山高水长,路上定要吃饱穿暖…” 絮叨里是化不开的慈爱与不舍。

陈氏也笑着递过一盏温好的黄酒:“贤哥儿如今也是朝廷命官了,昭勇将军,锦衣卫指挥同知,少年得志,前程无量。回了黔地,替你父亲分忧,更要记得你祖父的教诲,持身以正。”

周必贤双手接过酒盏,声音清朗沉稳:“孙儿谨记外祖母、姨婆教诲,必不负祖父、父亲厚望,不负皇恩。”

宴席在一种刻意维持的热络中铺开。刘瑜坐在儿子对面,目光落在他执箸的左手。袖口随着动作微微上缩,露出腕上一道寸许长的淡粉色疤痕,新肉初愈,在烛光下格外显眼。端午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朱允炆被推入芭蕉丛安然无恙,这疤痕便是她的贤儿留下的勋章,亦是悬在周家头顶、来自应天深宫的警钟。她垂下眼,掩去眸底翻涌的心疼与忧虑。

“贤表兄,生辰安康。” 清亮的声音打破席间略显微妙的沉寂。刘青捧着一个青瓷小碗,碎步走到周必贤案前。碗里盛着几只小巧玲珑、浮在清澈糖水中的汤圆,热气氤氲,带着芝麻的甜香。

周必贤眼中掠过一丝微讶,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多谢表妹。” 他执起调羹,舀起一颗送入口中。软糯的皮在齿间化开,温热的黑芝麻馅流淌出来,甜而不腻,熨帖着离愁别绪。“好吃。”他抬眼,真诚地看着刘青。

刘青脸上飞起薄红,抿唇一笑,低头捧着托盘快步退了下去,裙裾拂过光洁的地面,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皂角清气。

酒过三巡,气氛似乎松快了些。刘琏正与刘璟低声谈论着黔地新设卫所屯田的琐事,富氏拉着周必贤的手仍在絮絮叮咛。厅外庭院里,一轮冰盘似的满月已升至中天,清辉流泻,将桂树的影子拉得斜长。

就在此时,府邸管事刘忠的身影出现在厅门口,脚步带着一丝不寻常的滞重。他身后跟着一名身着葵花团领衫、面白无须的内侍。那内侍面无表情,双手捧着一个尺余见方的紫檀木食盒,盒面光素,无任何纹饰雕镂。

厅内霎时静了下来,落针可闻。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食盒上。中秋宫宴赐食本是常例,但这食盒的形制、这送来的时辰、这内侍漠然的神情,都透着一股异样的沉重。

内侍目不斜视,径直走到主位前,将食盒轻轻放在刘瑜面前的案几上,声音平板无波:“陛下口谕,赐诚意伯府中秋膳点。” 言罢,躬身一礼,竟不再多言,转身便随刘忠退了出去。来去如风,只留下那方正的盒子,像一个沉默的谜题,压在众人心头。

席间残留的暖意瞬间荡然无存。富氏的手无意识地抓紧了周必贤的衣袖,陈氏的笑容僵在脸上。刘琏、刘璟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刘瑜的心沉了下去,指尖冰凉。她看着那光可鉴人的盒面,深吸一口气,伸手,指尖触到冰凉的紫檀木,轻轻打开了盒盖。

没有预想中精致的宫廷点心香气。

盒内空空荡荡。唯有一张折叠齐整的素白笺纸,静静地躺在盒底。

刘瑜取出笺纸,展开。墨迹饱满,朱砂殷红,正是御笔亲书。四个铁画银钩、力透纸背的大字,如同四把淬了寒冰的利刃,直刺入眼:

月盈则亏。

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随着这四个字弥漫开来,仿佛武英殿那位至尊的目光穿透了宫墙,冷冷地落在这厅堂之上。富氏倒抽一口冷气,陈氏掩住了口。刘琏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刘璟握紧了拳头。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