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金殿对策(1/2)
青田城外的夜,黑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浓厚的乌云吞噬了最后一点星月微光,沉甸甸地压在连绵的山峦之上。山风在松林间穿梭,发出呜呜咽咽的怪响,像是有无数看不见的冤魂在哭号,在悲泣。
刘氏祖茔,如同沉睡的巨兽,匍匐在黑暗的山坳里。那座新坟,在无边的夜色中只是一个更深的、模糊的轮廓。
死寂。
突然,几点幽绿的光在坟地周围的密林中无声亮起,如同荒野鬼火,冰冷地跳跃着。紧接着,是更多,连成一片。那不是鬼火,是眼睛!是黑衣黑甲、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般的锦衣卫精锐!他们像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无声地涌出,将小小的祖茔连同那座新坟,围得水泄不通。铁甲摩擦的轻微窸窣,刀柄与甲叶碰撞的微响,在风声中几不可闻,却汇聚成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嚓!嚓!嚓!”
几支浸透了松油的火把被猛地点燃,跳跃的、橘红色的火焰瞬间撕裂了浓稠的黑暗。火光映照出一张张毫无表情、如同石刻的脸,也映照出领头者脸上那道从眉骨斜劈至下颌的狰狞刀疤——正是锦衣卫指挥使毛骧。火光在他深陷的眼窝里跳动,却点不亮半分暖意,只有一片冰封的残酷。
火把的光亮也惊醒了附近村落。几个被惊醒的百姓披衣出门,循着火光和隐约的声响望向祖茔方向。当他们看清那黑压压的官军、那跳跃的火光正映照着诚意伯的新坟时,脸上瞬间褪尽了血色。惊恐、愤怒、不解,种种情绪在他们眼中交织,却最终都化为深深的恐惧和敢怒不敢言的沉默。他们瑟缩在门后,窗缝里,眼睁睁看着那片象征着死亡与亵渎的火光。
毛骧的目光如同淬毒的鹰隼,死死钉在坟头那被雨水冲刷出的浅沟上。他缓缓抬起手,没有多余的废话,那只戴着黑色皮质护手的手掌,在火把的映照下猛地向下一劈!
“挖!”
一个字,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如同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也扎破了山野间最后的宁静。命令下达,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在那些黑衣力士身上。
“噗!”“哐!”
铁锹、铁镐沉闷地撞击着潮湿的泥土,发出令人牙酸的、仿佛在啃噬骨头的声响。这声音在呜咽的风声里显得格外突兀和刺耳,一声声,敲打在远处窥视的村民心上,也敲打在隐匿在更远处松林阴影里的刘府暗哨紧绷的神经上。新翻的泥土带着浓重的土腥气和草根腐败的微酸气息,迅速弥漫开来,冲淡了山间的草木清气。
掘坟!
动作粗暴而迅捷。新坟的黄土被一层层粗暴地翻开,潮湿的土块被随意抛在两侧,很快就在坟边堆起了小小的泥丘。潮湿的泥土沾满了力士们的靴子和裤腿,也沾满了冰冷的铁器。汗水顺着他们的额角流下,在火光下闪着光,但没有人敢擦拭,只有粗重的喘息和铁器入土的闷响。
毛骧就站在坑边,像一尊冰冷的石像。跳跃的火光将他脸上那道疤映照得更加扭曲可怖。他的眼睛一眨不眨,紧紧盯着那逐渐显露出来的、深埋在黄土之下的巨大杉木棺椁。棺木的轮廓在泥土中显现,深沉的褐色,透着死亡的气息。
当最后一层泥土被铲开,整个棺椁暴露在火光下时,毛骧的瞳孔骤然收缩!
棺盖之上,并非光洁的木板,而是七个墨汁淋漓、在火把摇曳光芒下如同泣血般的大字——
“开棺见尸者斩!”
七个字,笔力遒劲,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凌厉的诅咒意味!墨色在潮湿的棺木上微微晕染,仿佛刚刚写下,又仿佛历经千年。那七个字像七把无形的冰锥,狠狠扎进每个掘坟者的眼中!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心脏,连空气都似乎凝滞了几分。几个握着铁锹的力士,手臂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毛骧的心头也猛地一悸,一股凉气顺着脊椎爬升。但他脸上的肌肉只是更僵硬地绷紧了。他是谁?他是皇帝豢养的最凶恶的鹰犬!是撕碎一切阻碍的利爪!恐惧?那是软弱者的情绪!他的使命就是执行,无论目标是生是死,是人是鬼!
强行压下那股莫名的寒意,毛骧眼中凶光暴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色厉内荏的狠戾,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再次撕裂了凝滞的空气:
“开棺——!”
这一次,声音尖锐刺耳,在寂静的山野中回荡,惊起远处林间一片宿鸟的扑棱声。
沉重的铁钎被数名力士合力插入棺盖与棺身的缝隙。冰冷的金属与陈年杉木摩擦,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吱嘎——嘎——”声,尖锐得如同濒死者的哀嚎,在黑夜中远远传开。远处村落里,隐约传来几声压抑的惊呼和孩童的啼哭。
“嘿哟——!”
力士们齐声发力,脖颈上青筋暴起,手臂肌肉虬结。沉重的杉木棺盖在令人牙酸的呻吟声中,被一点点、缓慢而艰难地向上撬起!
“咔…咔咔…”
缝隙在扩大!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猛地从那缝隙中喷涌而出!
不是预料中尸身腐败的恶臭!
那是一种极其诡异、极其浓郁的、混合着奇异草药气息的甜腻腥气!像是深山老林中百年老参被挖断根须的苦涩,又混合了无数种奇花异草在潮湿闷热中腐烂发酵的糜烂甜香,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如同铁锈般的血腥!这气味浓烈得几乎化为实质,瞬间冲入在场每一个人的鼻腔,直冲天灵盖!几个离得近的力士猝不及防,被这气味一冲,顿时脸色发白,胃里翻江倒海,忍不住干呕起来。
毛骧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诡异气味冲得呼吸一窒,但他强忍着不适,反而猛地向前踏了一步,几乎将半个身子都探到了那被撬开的缝隙上方!他屏住呼吸,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住棺内,同时将手中熊熊燃烧的火把,猛地向棺内伸去!
跳跃的、橘红色的火光,瞬间驱散了棺内的黑暗,将里面的一切照得清清楚楚!
毛骧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
棺内,没有预想中的森森白骨,更没有腐烂的皮肉!
刘伯温的“尸骸”,竟然静静地躺在那里!面容虽枯槁蜡黄,却轮廓清晰,双颊深陷,嘴唇紧抿,稀疏的白发一丝不苟地覆盖着前额。他穿着整洁的深色寿衣,双手交叠置于胸前。那样子,竟如同只是陷入了一场深沉的睡眠,而非死去月余之人!除了那毫无生气的灰败肤色,几乎…栩栩如生!
更令人惊骇的是,棺内空空荡荡!没有陪葬的金玉珠宝,没有象征身份的印绶冠带只有一本封面陈旧、边角磨损严重、纸张泛着岁月沉黄的书册,端端正正、孤零零地摆放在“尸骸”双手交叠的胸口位置!
封面上,三个墨色浓重、力透纸背的大字,在火光的映照下,如同三把利剑,刺入毛骧的双眼——
《大明律》!
这本代表着刘伯温毕生法治理想、却又被他亲手焚毁初稿的书,此刻静静地躺在冰冷的棺底,像一座无声的丰碑,又像一道最尖锐的嘲讽!
“这…这怎么可能?!” 毛骧失声惊呼,声音都变了调!他活了大半辈子,抄家灭门、开棺戮尸的事干得不少,何曾见过如此诡异的情景?一个死去月余的人,尸身不腐?棺内无宝,唯有一部律法?一股寒气混杂着荒谬感瞬间攫住了他!
惊骇之下,毛骧猛地探出手臂,五指如钩,一把抓住那本压在“尸骸”胸口的《大明律》!入手微沉,书页厚实。他粗暴地将书从“尸骸”胸口扯起!
就在书本离开“尸骸”胸口,被他抓在手中的刹那——
那股奇异的甜腻腥气骤然变得无比浓烈!仿佛瞬间浓缩了十倍百倍!刺鼻的气味让周围的锦衣卫都忍不住连连后退,捂住口鼻。
紧接着,所有围在棺椁边、举着火把的锦衣卫,都看到了让他们毕生难忘、毛骨悚然的一幕:
那原本只是普通杉木颜色的棺材底板和四壁,在被火把光芒彻底照亮的一瞬间,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滋生出大片大片浓密、油亮、呈现出诡异墨绿色的苔藓!这些苔藓如同活物般疯狂地蔓延、生长!它们贪婪地覆盖上冰冷的棺木内壁,爬上“尸骸”那蜡黄色的寿衣边缘,几个呼吸之间,便将整个棺椁内部变成了一片郁郁葱葱、散发着强烈草木腥气的墨绿色泽!
原本死寂的棺材内部,此刻竟充满了诡异而旺盛的“生机”!那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甜腥气,正是从这疯狂滋长的青苔中散发出来!
“妖…妖术!是妖术啊!” 一个年轻的锦衣卫再也承受不住这视觉与嗅觉的双重冲击,吓得魂飞魄散,手中的火把“哐当”一声掉落在潮湿的泥地上,溅起几点火星,瞬间熄灭。恐惧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蔓延。
毛骧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脑门,握着《大明律》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冰冷的汗水瞬间浸透了内衫。火光摇曳中,他死死盯着手中这本沉重的书。那泛黄的书页仿佛在扭曲,那些冰冷的律条墨字仿佛在跳动,幻化出一双眼睛——那是刘伯温的眼睛!洞悉一切,充满智慧,饱含着无尽的悲悯,又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无声的嘲讽!那目光,仿佛穿透了棺木,穿透了黑夜,穿透了遥远的时空,冷冷地注视着他,注视着这高高在上却又刻薄猜忌的帝王!这目光带来的寒意和压迫,比棺盖上那七个血淋淋的“斩”字,更让他肝胆俱裂!
“撤…撤!快撤!” 毛骧的声音彻底变了调,嘶哑尖锐,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和恐惧。他像被烙铁烫到一般,猛地将那本《大明律》紧紧抱在怀里,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又仿佛是烫手的山芋。他再不敢看那棺中疯长的青苔一眼,率先踉跄着爬出墓坑,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翻上自己的战马。
“填…填上!快!” 他语无伦次地嘶吼着。
锦衣卫们早已吓得魂不附体,闻言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抓起铁锹,胡乱将刚挖出的湿土铲回墓坑,草草盖住那敞开的、散发着诡异绿光和甜腥气的棺椁,根本顾不上是否平整。整个过程混乱不堪,如同溃败的逃兵。毛骕甚至等不及土填完,一夹马腹,战马吃痛,嘶鸣一声,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入浓墨般的夜色。其他锦衣卫也纷纷上马,仓惶无比地跟上,马蹄践踏着泥泞的山路,溅起一片污浊,狼狈不堪地逃离了这片弥漫着诡异青草腥气的坟地。火把在颠簸中纷纷熄灭,只留下一片更深的黑暗。
山风依旧呜咽,穿过松林,发出悠长而悲凉的叹息,仿佛在为棺中那本孤寂的律书,为那被亵渎的安宁,发出无声的控诉。
武英殿。
烛火通明,却只在巨大的殿宇中圈出几团昏黄的光晕,反而将四下的角落衬得更加深邃幽暗。空气凝滞,弥漫着龙涎香也掩盖不住的压抑。
朱元璋枯坐在宽大的蟠龙金椅上,如同一尊风化的石雕。他面前的御案上,那份追赠太师、谥号文成的华丽诏书,像一块巨大的讽刺,静静地躺在那里。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已经很久,深陷的眼窝里,两点幽光死死盯着殿门的方向,仿佛要穿透厚重的宫门,看清千里之外青田发生的一切。
“陛下,毛指挥使求见。” 司礼太监王景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在殿门处小心翼翼地响起,打破了死寂。
“宣!” 朱元璋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砂纸磨过生锈的铁器。
沉重的殿门被缓缓推开。毛骧几乎是踉跄着走了进来。他身上的飞鱼服沾满了泥点,脸上那道刀疤在烛光下显得异常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眼神涣散,带着巨大的惊悸残留。他怀中,紧紧抱着那本《大明律》,如同抱着什么不祥之物。
“陛…陛下…” 毛骧“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金砖上,膝盖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双手将那本沾着泥土迹的《大明律》高高举起,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臣…臣回来了…棺…棺开了…”
朱元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向前倾了倾,枯瘦的手指猛地抓紧了龙椅扶手:“如何?!”
毛骧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恐惧,语速极快却又混乱地描述起来:“棺…棺内…尸身…竟…竟栩栩如生!丝毫…丝毫不腐!只有…只有这个!” 他将手中的《大明律》又向上举了举。
“不腐?” 朱元璋的瞳孔骤然收缩,眼中爆射出骇人的精光,但随即被更深的疑云覆盖。
“是…是!然后…然后臣刚拿起这书…” 毛骧的声音带着哭腔,巨大的恐惧让他几乎语无伦次,“那棺材里面…就…就…活了!”
“活了?!” 朱元璋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身体微微前倾,枯瘦的脸上肌肉剧烈抽搐。
“不…不是尸首活了!” 毛骧慌忙解释,舌头像是打了结,“是…是青苔!大片大片油绿油绿的青苔!像…像妖怪一样!几个眨眼就…就长满了整个棺材!那气味…甜腻腻的…腥得人想吐!邪门!太邪门了!陛下!那棺盖上…那七个字…‘开棺见尸者斩’…它…它应验了啊陛下!是诅咒!是刘基的妖法!” 他再也控制不住,伏在地上,身体筛糠般颤抖起来,怀中的《大明律》也掉落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朱元璋死死盯着地上那本摊开的《大明律》。泛黄的书页在烛光下显得脆弱而古老。毛骧慌乱中,书恰好翻开了某一页。朱元璋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猛地钉在了书页上几行墨字上:
“…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
“…人臣无将,将则必诛…”
“…诬告反坐…”
轰!
仿佛一道无形的惊雷在朱元璋脑中炸开!刘伯温那张清癯、睿智、仿佛洞悉一切的面容,那双平静却带着悲悯与无声质问的眼睛,透过泛黄的书页,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栩栩如生的尸身?不腐?疯长的青苔?那七个血字?这一切诡异的景象,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最尖锐、最无情、也最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打在他的脸上!
他耗费心机,动用皇权,掘开一个功臣、一个帝师的坟墓,得到的不是预想中的“罪证”,不是金玉珍宝,甚至不是腐朽的白骨,而是一部他亲手参与制定、却又因猜忌而弃之如敝履的《大明律》!还有这疯狂滋长、象征着旺盛却诡异“生机”的青苔!
这哪里是尸体不腐?这分明是刘伯温用他的尸骨,用这诡异的青苔,用这部冰冷的律法,对他朱元璋最刻骨、最彻底、最无声的控诉和嘲讽!控诉他的刻薄寡恩,嘲讽他的猜忌多疑!那青苔的腥气,仿佛就是刘伯温从九泉之下发出的无声唾骂!
“青苔…《大明律》…” 朱元璋的声音嘶哑到了极点,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撕裂出来,带着血腥气。他枯瘦的脸上,羞恼、惊疑、恐惧,还有被彻底看穿、被当众扒光了所有伪装的巨大狼狈,如同沸腾的岩浆般翻滚、冲撞!他猛地抓起御案上那份彰显天恩、极尽哀荣的厚葬诏书,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歇斯底里地掼在地上!
“啪!”
沉重的诏书砸在金砖上,明黄的绸缎撕裂,玉轴断裂,滚出老远。
整个武英殿死寂得如同坟墓。王景弘和所有内侍吓得魂飞魄散,噗通跪倒一片,额头死死抵着地面,大气不敢出。毛骧更是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朱元璋胸膛剧烈起伏,枯槁的手指颤抖着指向地上那本《大明律》和摔烂的诏书,又猛地指向殿外青田的方向,仿佛那里站着无形的刘伯温。他双眼赤红,如同濒死的困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最终化为一声暴怒到极致、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恐惧的嘶吼:
“传旨——!”
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刺破殿宇:
“追…追加刘基葬仪!按…按亲王例…不!按最高规格!给朕…厚葬!陵寝…给朕修!碑文…给朕刻!要最大!最厚!把…把他给朕厚厚地葬起来!葬——!” 他几乎是咆哮着,每一个字都喷溅着唾沫星子,枯瘦的身躯因极致的愤怒和某种深藏的惊悸而剧烈摇晃。这迟来的、浮夸到荒谬的尊荣,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遮羞布,试图用这铺天盖地的黄土和石料,将那口被掘开的棺材,将那疯长的青苔,将那本刺眼的《大明律》,连同自己内心翻腾的恐惧与狼狈,一同深深掩埋!
武二十一年三月初一,寅时三刻,青田刘府老宅的地底深处。一盏孤灯如豆,火苗在凝滞的空气里微微跳动,将刘伯温枯槁的身影拉长,扭曲地投在冰冷的石壁上。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几乎看不出原色的葛布道袍,一双眼,在昏黄的光晕里,依旧锐利如鹰隼,穿透岁月与生死,沉淀着看透世情的疲惫,更淬炼出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然。,石台对面,坐着他的两位老妻。正室富氏,头发已全白,梳着最朴素的圆髻,一丝不乱,侧室陈氏眼圈红肿得厉害,泪痕未干,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目光死死锁在刘伯温身上,仿佛一错眼,眼前这仅存的幻影就会消散。
儿子刘琏、刘璟肃立在两位母亲身后,如同两尊压抑着惊涛骇浪的石像。刘琏已过而立,眉宇间依稀可见父亲的清癯轮廓,此刻却紧锁着,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下颌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强行压制着喉头翻涌的悲鸣和眼眶里滚烫的灼热。他宽大的袍袖下,手臂肌肉虬结,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刘璟年轻些,脸上还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此刻眼圈通红,紧咬着下唇,牙齿深深陷进肉里,才勉强将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哽咽死死堵住,唯有鼻翼在剧烈地翕动。
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里,一个纤细的身影悄然移动。刘青,刘琏的长女,不过豆蔻年华,穿着一身半旧的藕荷色衫裙,小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她将一杯刚沏好的热茶,轻轻放在祖父触手可及的石台边缘,动作轻巧得几乎没有声响。茶水微烫,袅袅升起几缕几乎看不见的白气。随后,她又依次给祖母富氏、陈氏姨婆、父亲刘琏、叔父刘璟奉上茶水。她的指尖冰凉,动作却一丝不乱,仿佛这已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维系这破碎世界运转的绳索。
就在这石室之上,庭院里那棵虬枝盘结、不知活了多少岁月的老槐树浓密的树冠深处,玄真道人与弟子云鹤,如同两只蛰伏的夜枭,紧贴着粗壮冰凉的枝干。玄真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身靛蓝道袍几乎与深沉的夜色融为一体,只有那双半开半阖的眼眸里,偶尔掠过一丝鹰隼般的精光。云鹤年轻些,身形瘦削,气息收敛得近乎于无,如同树影的一部分。师徒二人无声无息,连呼吸都压得极轻,所有的感官都提升到极致,警惕着下方庭院、乃至整个青田城任何一丝可能打破这脆弱平静的风吹草动——夜枭掠过的振翅、更夫疲惫的梆子声、远处深巷偶尔传来的犬吠……都在他们耳中被细细分辨。他们的存在,是守护这地下决定家族生死存亡的密谈的最后一道屏障。
刘伯温没有去碰那杯近在咫尺、微微冒着热气的茶。他枯槁的手缓缓抬起,在空中虚按了一下,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瞬间止住了妻儿喉头几乎要溢出的悲声和那无法抑制的颤抖。他的目光如同实质,最后定格在长子刘琏那紧锁的眉宇和绷紧的下颌上。
“琏儿、璟儿,” 刘伯温的声音响了起来,不高,甚至有些嘶哑,“听着,有三桩事,关乎家族存续,西南安稳,亦是吾身后之托,尔等须刻骨铭心!”
“其一,” 刘伯温食指在粗糙的石台上重重一点,发出笃的一声轻响,“金陵已是虎狼窝!皇帝疑心未消,李善长虽倒,其党羽余孽犹在,淮西勋贵更如受伤之豺狼,时刻伺机反噬,以我等浙东旧人血肉疗其疮疤!琏儿,璟儿,自今日起,闭门谢客,守拙藏锋!务必深居简出,非至亲生死大事,绝不可再与京中任何显贵往来片纸只字!府中仆役,该遣散的遣散,该约束的约束,留下之人务必使其口风紧如铁桶!青田刘府,从今往后,只求一个‘稳’字,一个‘静’字!熬过这段风头浪尖,熬到陛下……目光移开,方有喘息之机。”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刺向刘琏,“琏儿,你是长子,此乃千斤重担!守得住这门户,便是守住了刘氏一脉香火!”
刘琏喉头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猛地抱拳躬身,声音因极力克制而显得异常艰涩:“儿…谨遵父命!必竭尽全力,护我刘氏门楣周全!” 额头几乎触到冰冷的石台边缘。
“其二,” 刘伯温的声音愈发沉凝,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石壁,投向那遥远、险峻、风云诡谲的西南,“守西南地脉,如护心脉!那锁龙井下的暗河,是黔地山川生机所系,亦是当年诸葛武侯封印、我与起杰费尽心力才勉强稳住的那‘山河枢盘’沉眠之地!此盘关乎地气流转,山川稳固,万民生息!然朝堂之刀,时时悬顶。此番我入西南,非仅为苟延残喘。西南安,则周家安,周家安,则我刘氏血脉在黔地,方有一线生机!你二人需谨记,日后若有风吹草动,关乎西南地脉异动、枢盘不稳之消息,纵是千难万险,亦需设法传递,此乃命脉所系!” 他深深吸了口气,那气息带着垂暮之人的浑浊,“西南稳,则大明西南半壁可安;西南乱,则祸及天下!此非虚言!”
刘璟忍不住抬起头,眼中充满了困惑和巨大的压力:“父亲,西南…地脉枢盘…如此凶险,您…”
“不必多问!” 刘伯温断然截住他的话,目光陡然转厉,带着血的教训和不容置疑的权威,“只须牢记于心!此乃我刘家、周家,乃至无数西南生灵,最后一道屏障!”
“其三,” 刘伯温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凄厉的决绝,如同淬了冰的匕首,直刺人心,“断金陵音问,如割腐肉!从今日起,青田刘府与西南周家,明面上,再无瓜葛!任何书信往来,皆为大忌!便是家书问候,亦绝不可行!” 他的目光如同烧红的烙铁,死死钉在刘琏脸上,“传递消息,只可依靠玄真道长,” 他抬手指了指头顶那看不见的守护者,“及他绝对信任、与俗世彻底割裂的方外之人,用最隐秘、最不为世人所知的途径,行最简略、最隐晦之语。寻常驿马、商队,一概禁绝!皇帝的眼睛,锦衣卫的鼻子,比你们想的更灵,更毒!一丝破绽,便是灭门之祸!” 他一字一顿,字字如刀,“琏儿,此乃生死线,一步踏错,万劫不复!你可明白?!”
刘琏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汗毛倒竖。他猛地再次躬身,额头重重磕在石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儿…明白!纵是粉身碎骨,亦不敢违逆此令!”
刘青垂手侍立在一旁,小小的身影在巨大的、摇曳的灯影里显得格外单薄。她紧抿着嘴唇,脸色苍白如纸,默默地将祖父的每一个字、每一个眼神、石室里那令人窒息的悲怆与决绝,都深深地、用力地烙印在心底。她知道,从今夜起,那个无忧无虑的时光,彻底终结了。
就在这令人心碎的托付余音未散之际,密室顶上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被阴影覆盖的孔洞,传来了三声极有韵律的轻响——
“笃,笃笃。”
声音轻得如同雨滴落在枯叶上,但在死寂的石室里,却如同惊雷炸响。
玄真的信号到了。寅时已过,黎明将至!那是最后的时限!
刘伯温一直微阖着的双眼,猛地睁开!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在刹那间被一种冰冷的、近乎燃烧的决然彻底驱散!仿佛回光返照,又似利剑出鞘!他扶着冰冷粗糙的石台边缘,缓缓地、异常艰难地站起身。那枯瘦的身形在宽大的旧道袍下显得空荡荡,随着动作微微摇晃了一下,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然而,当他最终站直,那微微佝偻的脊梁,却挺得笔直如悬崖峭壁上的孤松,带着一股宁折不弯的倔强和沉凝千钧的份量。
“时候到了。” 他声音不高,平静无波,却如同金铁交鸣,带着一种宣告终结与开启的冷酷力量。
一直侍立在侧的刘青,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遍,没有丝毫犹豫和拖沓。她立刻上前一步,动作麻利得与她的年纪不符。她俯身从石台角落一个不起眼的、覆盖着灰尘的藤箱里,迅速取出两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一套是半旧的海青道袍,浆洗得发白,袖口甚至有些磨损脱线;另一套则是灰扑扑、毫不起眼的粗布短褐。她先帮祖父解开身上那件旧葛袍的系带,动作轻柔却迅捷,将那件宽大的海青道袍套在祖父枯瘦的身躯外,仔细抚平褶皱,系好衣带。接着,她利落地脱下自己身上的藕荷色衫裙,飞快地套上那套灰布短褐,将一头乌黑的青丝紧紧挽起,熟练地盘成一个最寻常不过的道童发髻,再用一顶同样灰扑扑、软塌塌的旧布软帽严严实实地罩住,只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几缕碎发。不过片刻光景,一个面容清癯、眼神沉静、带着长途跋涉风尘之色的老道士,和一个眉眼清秀、低眉顺眼、毫不起眼的小道童,便已准备停当,取代了方才石室中的诚意伯与刘家小姐。
石台上那盏孤灯的火苗,在他们快速换装的动作带起的微风中,剧烈地摇曳了几下,光影在石壁上狂乱地舞动,仿佛在为这仓促的告别与危险的启程做最后的挣扎。
刘伯温最后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妻儿。富氏抬起泪眼婆娑的脸,浑浊的泪水无声地滚落,嘴唇翕动着,似乎想唤一声“老爷”,想叮嘱一句“保重”,却终究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只有那绝望的眼神,如同实质的绳索,缠绕上来。陈氏死死咬着早已渗出血丝的嘴唇,眼中是彻底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挽留和恐惧,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刘琏、刘璟重重叩首,肩背耸动,压抑的呜咽如同受伤野兽的低吼,在狭窄的石室里沉闷地回荡。
“都起来吧。” 刘伯温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既无离别的哀伤,也无赴死的悲壮,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空寂与不容置疑的决断,“守好门户,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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