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澄心待漏(1/2)

洪武二十年夏天的蝉声嘶哑得格外扎耳。

诚意伯府竹影深处,几竿修竹在灼热的风里蔫蔫地晃着,叶片边缘都卷了焦黄。竹影深处的小书房,门窗紧闭,隔绝了外面恼人的蝉噪,却隔不开那股子闷热。刘伯温独坐案前,一身半旧的葛布道袍,后背已被汗水洇湿了一片深色。他面前摊着一份墨迹犹新的八百里急报,来自黔西北毕节卫。

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冷的楠木桌面,最终停留在案头一个打开的紫檀木匣内。匣中静静躺着一柄玉梳,梳背雕着盘曲的螭纹,玉色温润,唯那梳齿间,缠绕着一缕极淡、却异常刺目的暗红血沁纹路,如同活物般微微搏动。刘伯温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那缕血沁,触感冰凉,却带着一股直透骨髓的阴寒。

急报上的字句,在他眼前跳跃:

“……侯爷当众裂御赐蜀锦为七星卫战旗……奢香夫人怒斥户部清吏王秉忠,言‘少一垄土,断尔腿填之’……鹰愁渡栈道已动工,蒙馆择址十处,新稻种分发乌撒、镇雄……”

周起杰的反击,刚猛决绝,务求滴水不漏。奢香的悍勇,锋芒毕露,震慑宵小。孩子们在黔地,正用他们的方式,艰难地铸着盾,试图抵挡那从应天城源源不断抛来的、裹着锦灰的利刃。

可刘伯温眼底,却无半分欣慰,只有深潭般的凝重,几乎要将人溺毙。他太累了。皱纹如同刀刻斧凿,深嵌在眉宇间,曾经洞彻世事的双眼,此刻沉淀着浓得化不开的忧虑。指尖下的血沁纹路,仿佛又深了一分。这玉梳,是当年诸葛亮南征七星关所得黄玉髓坠的一部分,后来传至他手,与西南那诡谲的“山河枢盘”隐隐相连。此刻这血沁的异动,非是黔地有警,而是他心头那根绷得太久的弦,已到了崩断的边缘。

太子朱标薨了,这棵大树一倒,朝局瞬间成了群狼环伺的猎场。燕王朱棣,野心勃勃,暗中招揽不成,反手便与李善长一系合力,将周家推上“孤忠”的火炉炙烤!捧杀!这把火,烧的何止是黔西北?分明是要将周家、将他刘伯温这浙东一系一脉,彻底焚成灰烬!而皇帝朱元璋,痛失爱子,疑心病已重到草木皆兵,对任何手握重兵、声名过盛之臣,都视作眼中钉肉中刺!周起杰越是刚直自守,在皇帝眼中,怕是越像拥兵自重、恃功桀骜!

黔地那面盾,铸得越坚实,引来的猜忌之火,只会越猛烈!直到将盾后的人,活活烤干!

刘伯温闭上眼,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掌心下那玉梳的血沁,冰得他指尖发麻。他仿佛看到,应天城的阴云,正化作无数无形的枷锁,层层叠叠,压向远在黔山的女儿刘瑜、女婿周起杰、还有那些稚嫩的外孙……

良久,他猛地睁开眼。眼底最后一丝挣扎、最后一点对朝堂的眷恋,如同燃尽的灯芯,倏然熄灭。只剩下一种近乎冰冷的决绝。

“黔局已死。” 四个字,从他干裂的唇间吐出,轻若叹息,却重逾千钧。他不再看那黔地急报,目光投向壁上悬挂的那幅巨大无比、标注着大明两京十三省及诸藩封地的《坤舆全图》。视线,牢牢锁住了地图中央——应天,金陵城!

解铃还须系铃人。要救黔地,必先破金陵之局!要破金陵死局,唯有……釜底抽薪!

他缓缓伸手,拿起那柄螭纹玉梳。指尖再次抚过那缕冰凉刺骨的血沁纹路,眼中再无波澜。然后,他轻轻地将玉梳放回紫檀木匣深处,“咔哒”一声轻响,合上了匣盖,落下了黄铜小锁。

仿佛锁住了对西南最后一丝无谓的牵挂,也锁住了自己过往的某种执念。

“刘忠。” 他对着门外唤道,声音嘶哑,如同砂纸磨过枯木。

老管家刘忠应声而入,垂手肃立。

“备车。” 刘伯温站起身,葛布道袍的下摆拂过冰冷的青砖地面,“去文华殿。”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赴死般的平静,“见见太子殿下……留下的几位旧日讲官。” 太子虽薨,其亲近的文臣班底仍在,这些人,或许便是撬动淮西铁板的第一根杠杆。

刘忠猛地抬头,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惊愕与深切的担忧。文华殿?那是太子旧日读书理政之所!老爷此刻去那里,无异于在皇帝心头最痛的伤疤上撒盐,更是将自己彻底置于淮西勋贵的对立面!这简直是……引火烧身!

“老爷……” 刘忠嘴唇翕动,想劝。

刘伯温已迈步向外走去,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单薄,却又挺直如松,带着一股一去不返的决绝。那背影没入门外灼热刺目的暮色金光里,瞬间被吞没。

刘忠望着那空荡荡的门口,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窜起,激灵灵打了个冷战。他不敢再言,慌忙转身去安排车马。

韩国公府,后园水榭。

相比诚意伯府的清冷压抑,这里却是另一番景象。曲水回廊,荷风送爽。巨大的冰盆置于四角,丝丝凉气驱散了暑热。李善长一身轻薄的杭绸常服,斜倚在铺了玉簟的湘妃榻上,意态闲适。他须发已见银丝,面皮却保养得极好,红润光洁,唯有一双眼睛,深不见底,沉淀着数十年宦海沉浮的精明与城府。

两个俏丽的侍女,一个轻轻打着羽扇,一个纤纤素手剥着冰镇过的水晶葡萄,小心地喂到他嘴边。李善长微微张口含住,甘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惬意地眯起了眼。

水榭中央的紫檀木大案上,摊开一幅前朝名家仿李思训的青绿山水《江帆楼阁图》,笔法工丽,设色秾艳。李善长目光悠悠地欣赏着,手指在膝上随着臆想中的山水起伏轻轻叩击,一派悠然自得。

管家李福垂手肃立在榻旁,屏息凝神,直到李善长咽下葡萄,才上前半步,压低声音禀报:“相爷,凤阳老宅那边……前几日暴雨冲垮了东院一段花墙,连带角门也塌了半边。守宅的七老爷递了信来,问是雇匠人修,还是……” 他小心翼翼地觑着李善长的脸色。

李善长眼皮都没抬,依旧看着画中那巍峨的楼阁,仿佛随口吩咐:“些许小事,也来聒噪。凤阳卫指挥使张成,不是一直想把他那个不成器的内侄塞进五军都督府历练么?让他派一队守陵的军户过去,手脚麻利点,三五日便修好了。记住,要悄悄的,别闹出太大动静。” 他语气平淡,仿佛调用守备皇陵的军队去给自己修私宅,如同吩咐家仆扫个院子般理所当然。

李福心头一凛,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忙躬身应道:“是,相爷。小的这就去办。” 他深知此事非同小可。调用守陵军士修私宅,形同僭越!一旦泄露,便是授人以柄!但相爷既然发话,他只能照办。

“嗯。” 李善长从鼻子里哼出一个音节,目光终于从画上移开,瞥了李福一眼,那眼神深若寒潭,带着无声的警告,“管好下面人的嘴。”

“小的明白!” 李福脊背一寒,头垂得更低,倒退着出了水榭。

水榭内,只剩下羽扇轻摇的沙沙声和侍女剥葡萄的细微声响。李善长重新将目光投向那幅《江帆楼阁图》,嘴角却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黔地周起杰?不过是条被捧上高台的困兽,迟早摔得粉身碎骨。燕王?年轻气盛,还需借他这把老骨头压阵。至于皇帝……痛失爱子,心神已乱,疑神疑鬼,正是他淮西一系巩固权势、清除异己的良机!刘伯温那个老狐狸?哼,没了太子,他还能翻出什么浪花?不过是冢中枯骨罢了。

他捻起一颗冰凉的葡萄,送入口中,甘甜沁脾,志得意满。

他万万没有察觉,就在水榭外回廊的阴影里,一个负责洒扫的低等仆役,正将耳朵死死贴在雕花木窗的缝隙上,将他与管家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那仆役脸色煞白,眼中却闪烁着一种混杂着恐惧与兴奋的异样光芒。

武英殿。

殿内四角的冰盆似乎失去了效用,空气沉滞得如同凝固的铅块。巨大的蟠龙金柱投下森然的阴影。朱元璋只穿着一件明黄软缎中衣,敞着怀,露出里面浆洗得发白的里衣。他枯坐在巨大的御案之后,背脊佝偻得厉害,仿佛一夜之间被抽干了精气神,只剩下一个被丧子之痛和滔天权欲反复熬煮的空壳。

案头堆积如山的奏疏,他看都没看一眼。只有两份东西,被他死死攥在手里,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扭曲变形,青筋如同蚯蚓般在枯瘦的手背上暴起。

左手,是一份薄薄的密报。来自锦衣卫指挥使毛骧,字字如淬毒的钢针:

“洪武二十年六月初七,凤阳皇陵神道西侧第三对石像生底座旁,发现新鲜军制皮靴印痕三枚,深陷泥中,印纹清晰,非守陵卫军日常巡逻路线……同日,韩国公府凤阳老宅东院坍塌花墙及角门,已由百余名身着凤阳卫军服之壮丁修复完毕,为首者乃凤阳卫百户赵奎……”

右手,是一卷颜色发黄、边缘磨损的陈旧卷宗。封皮上几个浓墨大字,如同干涸的血迹:《洪武八年胡惟庸逆案·李存义供词附卷》。卷宗摊开在案上,露出里面一行行触目惊心的字句,其中一页,被朱元璋的手指死死按住的地方,赫然写着:

“……兄(李)善长虽未同谋,然逆谋初起时,存义曾密告于兄,兄默然良久,叹曰:‘汝好自为之,吾老矣,无能为也。’未加劝阻,亦未举发……”

“默然良久……无能为也……” 朱元璋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反复咀嚼着这八个字。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太子仁弱,他尚在时,朱元璋为了朝局平衡,为了太子将来能顺利驾驭这些骄兵悍将,对李善长这头盘踞朝堂多年的老狐狸,一忍再忍!甚至在他牵扯进胡惟庸案时,念其开国功勋,赐下免死铁券,保了他一条老命!

可换来的是什么?

换来的是他纵容族人横行乡里!换来的是他暗中勾结藩王,搅动朝局!换来的是他竟敢默许调用守备皇陵的军队,去修他李家的私宅!那军靴印,就踩在太子他娘(马皇后)长眠的皇陵神道上!更可恨的是,胡惟庸谋逆,他李善长早就知情!他早就知道!却选择了默许!选择了冷眼旁观!他是在等!等胡惟庸事成?还是等胡惟庸事败,他再出来收拾残局,稳坐他的宰相之位?!

一股混杂着被愚弄的暴怒、丧子的锥心之痛以及对权力失控的滔天恐惧,如同岩浆般在朱元璋胸腔里奔涌、咆哮!他眼前阵阵发黑,仿佛看到李善长那张看似恭顺、实则包藏祸心的老脸,在眼前无限放大,正对着他发出无声的、恶毒的嘲笑!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嘶吼,猛地从朱元璋喉咙深处迸发出来!他双目赤红,如同喷火,枯瘦的身体因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他猛地抓起御案上那枚象征着“除谋逆不宥”外可免二死的丹书铁券——李善长的那枚免死铁券!

那铁券冰冷沉重,上面錾刻的“开国辅运”四个金字,此刻在他眼中,成了最大的讽刺!

“开国辅运?朕开的天!朕辅的运!” 朱元璋嘶声咆哮,声震殿宇!他手臂肌肉贲张,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枚象征着无上恩荣、也承载着无尽耻辱的免死铁券,狠狠掼向坚硬无比的金砖地面!

“咣——当!!!”

一声震耳欲聋、令人心悸的金铁交鸣巨响,在空旷死寂的武英殿内轰然炸开!那枚沉重的铁券在地上疯狂地弹跳、翻滚,发出刺耳的刮擦声,最终“哐啷”一声,撞在蟠龙金柱的基座上,停了下来。券身上那四个錾刻的金字“开国辅运”,在昏暗的光线下,扭曲变形,如同四张无声嘲笑的鬼脸。

侍立殿角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景弘和几个小内侍,早已吓得面无人色,魂飞魄散,扑通一声齐齐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头死死磕在冰冷的地砖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死寂。令人窒息的死寂。

唯有朱元璋粗重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在殿内回荡。

他死死盯着地上那枚扭曲的铁券,胸膛剧烈起伏,赤红的双眼里,最后一丝属于“人”的温度彻底消失,只剩下纯粹的、冰冷的、毁灭一切的暴戾杀机。

“毛骧!” 声音不高,却像是从九幽地狱传来,带着刮骨的寒风。

殿门无声开启。锦衣卫指挥使毛骧,一身腥红的飞鱼服,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单膝跪倒在御案前,头深深低下:“臣在!” 他仿佛早已预料,也早已等候多时。

朱元璋没有看他,布满血丝的眼睛依旧盯着地上那枚铁券,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的铁锈味:

“带上你的人。”

“去韩国公府。”

“锁拿李善长。”

“押入诏狱。”

“告诉三法司,给朕——撬开他的嘴!”

“臣,遵旨!” 毛骧的声音冰冷如铁,没有丝毫波澜。他起身,腥红的袍角在死寂的殿内划出一道刺目的血痕,身影迅速没入殿外的黑暗。

朱元璋依旧枯坐在御案后,如同一尊凝固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雕像。殿内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和那枚躺在金砖上、扭曲变形的丹书铁券,无声地诉说着一个时代、一个权臣、乃至帝王最后一丝温情的彻底终结。

诏狱。

这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混杂着血腥、霉烂和绝望的气息。石壁冰冷潮湿,凝结的水珠无声滴落,砸在肮脏的地面上,发出单调而瘆人的“滴答”声。火把的光线昏暗跳跃,在墙壁上拖曳出扭曲晃动的鬼影。

最深处的单间囚室。李善长身上那件象征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紫袍玉带早已被剥去,只穿着一件白色的囚衣,污迹斑斑。他头发散乱,花白的胡须纠结在一起,脸上那副数十年精心维持的从容、威严、深沉,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灰败,一种被抽空了所有精气神的灰败。他蜷缩在冰冷的石榻一角,囚衣下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不是冷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铁门“哐当”一声被拉开。毛骧那张如同刀削斧凿、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出现在门口。他身后跟着一个端着托盘的书办,托盘上放着一份墨迹淋漓的供状和一支沾饱了墨的毛笔。

毛骧走了进来,脚步无声。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角落里的李善长,眼神像在看一块朽木。

“韩国公,” 毛骧的声音平板无波,在这死寂的囚室里却格外清晰,“画押吧。画了,少受些零碎苦头。”

李善长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看向那份供状。上面的字迹在昏暗的火光下有些模糊,但最顶上那行大字却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他眼里:

“罪臣李善长供认:知胡惟庸、李存义等逆谋,未举发,犯‘知逆不举’之罪……”

“知逆不举……” 李善长干裂的嘴唇哆嗦着,发出嗬嗬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声音。他想辩驳,想喊冤,想搬出自己开国的功勋,想质问皇帝为何如此绝情!可当他抬眼,对上毛骧那双毫无人类情感、如同毒蛇般冰冷的眼睛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太清楚了,皇帝要的不是真相,是让他李善长彻底闭嘴!是给淮西集团这头盘踞朝堂的巨兽,钉上最后一根棺材钉!

一股冰冷的绝望,如同毒藤般缠绕上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他想起了水榭里的葡萄,想起了那幅《江帆楼阁图》,想起了自己一生算计、一生经营……最终,却落得如此下场!

一丝浑浊的老泪,从他那双曾经洞悉朝堂风云的眼睛里滚落,砸在肮脏的囚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颤抖着伸出枯瘦如柴、布满老年斑的手,那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那支笔。笔尖悬在供状末尾“画押”处,墨汁滴落,在纸上洇开一个丑陋的黑点。

他闭上眼,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死灰一片。他用尽全身力气,控制住颤抖的手,在那份将他钉死在耻辱柱上的供状末尾,重重地、歪歪扭扭地,画下了一个代表认罪的十字押。

笔,从他脱力的手中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溅起几点墨污。

毛骧面无表情地拿起供状,吹了吹未干的墨迹,转身就走。铁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沉重的落锁声,如同敲响了李善长政治生命的丧钟,也宣告了一个时代的终结。

囚室内,只剩下李善长粗重绝望的喘息和那单调的、仿佛永无止境的滴水声。

诚意伯府,后院。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唯有书房一灯如豆。刘伯温独自坐在灯下,面前放着一摞厚厚的、墨香犹存的稿本。封皮上,是几个端正的楷字:《大明律》初稿。这是他耗费多年心血,与宋濂、章溢等人呕心沥血修订,意图为这新生的帝国奠定万世法统根基的巨着。

烛火跳跃,映着他清癯而疲惫的面容。他缓缓地、一页一页地翻看着。那些熟悉的字句,那些曾寄托了他经世济民理想的律条,此刻在昏黄的光线下,却显得如此苍白,如此……讽刺。

窗外,隐约传来几声梆子响,已是三更天了。

刘伯温终于合上了最后一页稿本。他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那叹息仿佛抽干了他胸腔里最后一丝热气。他站起身,走到墙角。那里放着一个半旧的黄铜火盆,盆底积着薄薄一层冰冷的灰烬。

他俯身,拿起那厚厚一摞凝聚了无数心血的《大明律》初稿稿本。指尖拂过那光滑的纸页,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留恋。然后,他没有任何犹豫,将稿本一角,凑近了桌案上那盏摇曳的油灯。

火舌,贪婪地舔舐上干燥的纸张,瞬间蔓延开来!橘红色的火焰跳跃着,升腾着,发出噼啪的轻响,迅速吞噬着那些工整的字迹,那些严谨的律条。火光映亮了刘伯温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死水的平静,和一种洞悉一切后的决绝。

“淮西虎死,浙东犬烹……” 他看着跳跃的火焰,低声自语,声音嘶哑而平静,“自古皆然。陛下……不需要第二个李善长,更不需要一个能修订《大明律》的刘伯温。”

火焰越烧越旺,将整个稿本吞噬,卷起黑烟和飞舞的灰烬。炽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灼烤着他的面颊。那火光在他深不见底的瞳孔里跳跃,如同最后的祭奠。

“吾道尽矣。” 他对着那熊熊燃烧的火盆,对着这吞噬了他最后心血与理想的金陵夜色,轻轻吐出四个字。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尘埃落定的苍凉。

火盆中的稿本,终于化为了一小堆通红的余烬,挣扎着吐出最后几点火星,旋即被深沉的黑暗吞没。书房里,只剩下烧焦的纸灰气味,和那盏孤灯,映照着刘伯温如同石雕般凝固的身影。

淮西的巨虎倒了。

他这只浙东的老犬,也到了该彻底退场的时候。

诚意伯府书房内,最后一点纸灰在黄铜火盆里卷曲、变黑,彻底没了温度。烧焦的气味混着窗外六月金陵特有的溽热湿气,沉沉压在刘伯温的肺腑间。他咳了两声,声音嘶哑空洞,目光却越过那盆死灰,落在壁上悬挂的《舆地纪胜》上。舆图辽阔,大明疆域如一张新染的宣纸,他枯瘦的手指缓缓抬起,带着一种沉坠的力道,精准地按在西南一隅——“毕节卫”。三个墨字,细小却如铁铸。

“淮西虎死…” 他对着那片墨迹,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字字砸在死寂的空气里,“浙东犬烹…轮到我浙东一系了。”

门外响起谨慎的叩门声,老仆刘忠佝偻着背进来,手里托着一碗刚煎好的药,浓烈的苦涩瞬间盖过了焦糊味:“老爷,药好了。”

刘伯温没接药碗,只从袖中摸出一方素白绢帕,摊在书案上。又从案头一个不起眼的黑陶小罐里,用指甲尖挑出一点暗褐色的粉末,近乎无声地弹入那碗深褐的药汁里。粉末遇水即化,不留痕迹。

他端起药碗,仰头,一饮而尽。药汁滚烫灼喉,他眉头都未皱一下。放下碗,不过片刻,他喉头猛地一阵剧烈起伏,脸色瞬间涨红,随即又褪成惨白。他猛地侧身,一口暗红的血沫直喷在摊开的素白绢帕上,点点腥红,触目惊心

“呃…咳咳…” 他扶着桌案,脊背痛苦地弓起,剧烈的呛咳撕扯着胸腔,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老爷!” 刘忠骇然,手里的托盘哐当掉在地上,慌忙上前搀扶。

刘伯温摆摆手,喘息稍定,指着绢帕上那摊血污,声音因咳嗽而破碎断续:“无妨…旧疾…拿纸笔来。”

刘忠抖着手研墨铺纸。刘伯温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手腕悬停片刻,落下时却异常平稳。笔走龙蛇,一封言辞恳切、字字血泪的《乞骸骨疏》跃然纸上。字迹间,那病骨支离、油尽灯枯之态,力透纸背。

“刘忠,” 他搁下笔,气息微弱,“将此疏…即刻递通政司。这封信…八百里加急,送毕节镇南侯府。” 他推过另一张写好的素笺,上面只有一行墨字:“病骨支离,乞骸骨疏已上,恐难遂愿。善自珍重。”

刘忠接过信笺和奏疏,只觉得薄薄几张纸重逾千斤,他深深看了主人一眼,那清癯面容上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他不敢再问,躬身退了出去。

信使的马蹄踏破毕节卫深秋的寒霜时,周起杰刚巡完城防归来。玄色山文甲的甲叶上凝着细碎的白霜,被府门檐下的灯笼光一照,闪着冷硬的光。他摘下铁盔递给亲兵,大步走入前院,凛冽的寒气随着他的步伐卷入温暖的正堂。

“侯爷,金陵急件!” 周延双手捧着一个密封的油布筒,快步迎上。

周起杰接过,入手冰冷坚硬。他屏退左右,走到灯下,用匕首挑开封漆,抽出里面薄薄的信纸。刘瑜和奢香闻讯也从内室出来,刘瑜手里还拿着未放下的针线,奢香则披着一件厚实的银鼠皮斗篷。

灯焰跳动,映着信笺上那行熟悉的、力透纸背又隐含枯槁的字迹——“病骨支离,乞骸骨疏已上,恐难遂愿。善自珍重。”

周起杰捏着信纸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瞬间失去血色,变得煞白,薄薄的信纸在他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他下颌的线条绷得像拉紧的弓弦,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一股冰冷的怒意和沉重的忧虑,如同这黔地深秋的寒雾,瞬间笼罩了他。

“父亲…?” 刘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伸手想去拿那信笺,指尖却在半空停住。

奢香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地扫过那行字,眉头紧锁:“病骨支离?乞骸骨?岳父大人这是…以退为进?” 她看向周起杰紧绷的侧脸,“京城的风,刮到我们黔地了。”

周起杰缓缓松开紧握的手指,信纸边缘已留下深深的褶皱。他将信纸递给刘瑜,声音低沉,像压抑着惊雷:“金陵那头淮西虎刚倒,应天的眼睛,就盯上另一头了。岳父…这是在火炉边跳舞。” 他目光转向刘瑜,“阿瑜,速回信。只报平安,盼他…全身而退。”

刘瑜强压下心头的翻涌,接过信纸,看着那熟悉的字迹,眼圈微红。她用力点头,转身疾步走向书案,铺开信纸,提笔蘸墨。笔尖悬停,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落下的,只是力持平稳的家常:“父亲大人膝下敬禀:黔地安好,秋粮入库,驿道通衢,诸子女康健,唯念父亲甚深。万望珍摄,盼早归林泉。女瑜叩首。”

墨迹在灯下迅速干涸,如同凝结的忧虑。

金陵,武英殿。巨大的蟠龙金柱撑起一片肃杀的深阔。空气里弥漫着龙涎香也压不住的、新近杀戮留下的铁锈般的气息。李善长的血似乎还未干透。

朱元璋高踞御座,一身明黄常服,面容在冕旒的阴影下显得愈发深峻。他面前御案上,摊开的正是刘伯温那份字字含悲的《乞骸骨疏》。阶下,刘伯温一身洗得发白的四品文官常服,伏跪于冰冷的金砖之上,身形单薄得如同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他低垂着头,剧烈的咳嗽似乎仍未平息,肩背随着压抑的呛咳微微耸动,每一次震动都牵动着殿内紧绷的死寂。

“刘基,” 朱元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的质感,沉沉地砸在空旷的殿宇中,“抬起头来。”

刘伯温依言,缓缓抬起脸。不过旬日未见,那张清癯的脸庞已深深凹陷下去,眼窝下一片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毫无血色。唯有那双眼睛,虽布满血丝,深处却仍沉淀着一种近乎枯寂的清明。他迎向御座上的目光,没有丝毫闪避,只有一片坦然的疲惫。

“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朱元璋问,目光如同实质的探针。

刘伯温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痰音:“回陛下,自至正二十年龙湾献策,追随圣驾,至今…二十有三年矣。”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艰难地挤出来。

“二十三年…” 朱元璋重复着,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光滑的紫檀木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在死寂的大殿里异常清晰。“二十三年,从江南到漠北,从布衣到帝师…不容易。”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锋,直刺阶下之人,“太医院王院判前日来报,言卿沉疴缠身,非药石可救,需得远离案牍,静养于山水清幽之地,方能延寿数载。可有此事?”

刘伯温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想压下喉间的痒意,却引来一阵更剧烈的呛咳。他掩着嘴,身体痛苦地蜷缩了一下,才勉强止住,喘息着回道:“王太医…医道精深,所言…句句属实。老臣…确已病入膏肓,形销骨立,实不堪再…尸位素餐,空耗国帑…恳请陛下…念老臣微末之功,放归骸骨,使…得葬故里青田…于愿足矣。” 说到最后,气息微弱,几不可闻。

朱元璋沉默着,目光在刘伯温佝偻的身形和他那份言辞恳切的奏疏上来回扫视。殿内落针可闻,只有刘伯温压抑而艰难的呼吸声。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铅块。

“静养…” 良久,朱元璋终于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听不出喜怒,“王太医的话,朕信。卿乃朕之股肱,大明开国元勋,岂能任其沉疴加身而不顾?归乡之事,暂缓。京畿之内,亦有钟灵毓秀之地。卿且安心在府中将养,太医院自会遣人日日问诊。待卿病体稍有起色,再议不迟。”

这轻描淡写的“暂缓”二字,如同无形的镣铐,瞬间锁死了刘伯温所有的退路。不是允诺,也不是拒绝,是悬在头顶、不知何时落下的钝刀。

“陛下…” 刘伯温还想再言。

朱元璋已抬手止住他:“卿病体孱弱,不宜久跪。退下吧。好生养着。”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

刘伯温喉头滚动,将所有的话咽了回去。他深深地、极其缓慢地叩下头去,额头触及冰冷刺骨的金砖:“老臣…谢陛下隆恩。” 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他艰难地撑起身,在刘忠的搀扶下,一步一挪,极其缓慢地向殿外退去。那单薄佝偻的背影,在森严殿宇的映衬下,渺小得像随时会被吞噬的尘埃。退出殿门高高的门槛时,他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脚步踉跄了一下。刘忠连忙用力扶住。

殿外,午后的阳光刺眼而惨白,毫无暖意。刘伯温微微侧过头,浑浊的目光越过重重宫阙巍峨的飞檐斗拱,望向那遥不可及的南方天际。那目光沉重得如同压着千山万水,里面翻涌着无人能懂的复杂情绪——是担忧,是决绝,更是一种深不见底的苍凉。他知道,这场以病骨为筹码、以性命为赌注的辞官之舞,锣鼓才刚敲响第一声。而应天这座巨大的牢笼,已然无声地合拢。

诚意伯府仿佛一夜之间沉入了死水。沉重的朱漆大门终日紧闭,隔绝了外界所有窥探的目光和喧嚣。府内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药味,苦涩的气息缠绕着每一根梁柱,渗入每一寸砖缝。庭院里那些曾得主人精心侍弄的花木,也失了精神,蔫头耷脑,显出几分颓败。

刘伯温的卧房成了风暴的中心。厚重的窗帘垂下,只留一线缝隙透入微弱的天光,将室内分割成晦暗不明的混沌。空气凝滞,药气、炭火气和一种病人身上特有的衰败气息混杂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他躺在宽大的楠木拔步床上,盖着厚厚的锦被,脸色蜡黄,双颊深深凹陷下去,呼吸微弱而急促。富氏和陈氏轮流守在榻边,两人眼睛都红肿着,用温热的湿帕子,一遍遍轻轻擦拭他额头上不断渗出的虚汗,动作小心翼翼,带着一种绝望的温柔。

“老爷…喝口水吧?” 富氏端着一小杯温水,声音带着哭腔。

刘伯温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却无力睁开,只是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发出一串模糊不清的音节。

陈氏见状,眼泪又涌了出来,强忍着别过脸去。

卧房外间,刘琏和刘璟兄弟二人相对而坐,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压顶。桌上摊着两份墨迹淋漓的奏疏,是刘伯温口述,由刘璟执笔,刘琏誊抄的再次乞求归乡的辞呈。

“父亲…这是铁了心啊。” 刘琏看着奏疏上力透纸背、却隐隐透着衰颓的字迹,声音沙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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