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鳌头谁属(2/2)
朝会停了。整个金陵城笼罩在一片压抑的寂静中,只有报时的更鼓声,单调而沉重地敲击着,提醒着时间的流逝。勋贵大臣们轮番在宫门外递牌子请安,得到的都是皇帝拒见的冰冷口谕。一股不祥的预感,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第三日的深夜,或者说第四日的凌晨,寒意最浓重的时刻。坤宁宫内殿的炭火似乎也抵挡不住那从生命本源深处弥散出的冰冷。长明灯的火苗跳动得异常微弱,灯油将尽。
一直昏睡的马皇后,气息忽然急促起来,枯槁的脸上泛起一阵极其不正常的潮红,如同回光返照。她紧闭的眼睫剧烈颤抖,竟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隙。浑浊的目光,艰难地移动着,最终定格在榻边那个须发散乱、眼窝深陷、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男人脸上。
朱元璋立刻察觉,扑到榻边,紧紧握住她的手,声音哽咽嘶哑:“妹子…妹子!你醒了?你看看朕!”
马皇后的嘴唇剧烈地翕动着,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微弱得如同蚊蚋,却清晰地传入朱元璋耳中:
“…勿…罪…医…者…薄…葬…”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艰难挤出。
朱元璋浑身剧震,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滴在马皇后枯瘦的手背上。他知道她的意思:不要因她之死降罪太医,丧事务必从简。
“…照…看…好…允…炆…” 这是她最后的牵挂,声音已细若游丝。
朱元璋重重点头,泣不成声:“朕答应你!朕都答应你!妹子…妹子…”
马皇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那浑浊的眼底深处,似乎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丝极淡、极淡的释然,如同晨雾般飘散。她望着他,唇边似乎想努力弯起一个熟悉的、温和的弧度,却终究没能成形。那最后一丝微弱的气息,就在朱元璋滚烫的泪水滴落时,彻底断绝了。
紧握着的那只手,瞬间失去了所有支撑的力量,软软地垂落下去。
坤宁宫内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是内侍总管王景弘带着无尽悲怆、划破夜空的尖利长呼:
“皇后娘娘…薨了——!”
洪武二十一年冬,腊月二十八,寅时三刻。
大明孝慈高皇后马氏,崩于坤宁宫正寝。
“当——!”
“当——!”
“当——!”
沉重、悲凉、仿佛能穿透灵魂的丧钟声,自皇城最高处骤然响起,一声接一声,缓慢而有力,如同巨人沉重的脚步,踏碎了金陵城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也踏碎了洪武二十一年的寒冬。钟声在凛冽的朔风中传荡开去,掠过覆盖着薄雪的巍峨宫阙,掠过寂静无声的街巷,掠过秦淮河上凝滞的冰面,传向帝国广袤疆域的每一个角落。
整个金陵城,在这象征国丧的钟声里,瞬间凝固了。随即,如同冰面破裂,巨大的悲声从皇城深处爆发出来,迅速蔓延至整个京城。宫门次第大开,披麻戴孝的内侍宫女如同潮水般涌出,将早已备好的素白灯笼、挽幛挂上宫墙檐角。哭声震天动地。
武英殿西暖阁内,那份被皇帝扫落在地、来自思州田琛的奏疏,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地砖上,上面还残留着半个清晰的脚印。此刻,它被这席卷一切的国丧哀潮彻底淹没,无人再看它一眼。
洪武二十二年正月初八,黔地的寒气尚未被新岁化开。一匹通体汗湿的驿马撞破毕节卫城门的寂静,蹄铁在青石板上刮出刺耳火星。马上骑士背插八百里加急的素白令旗,嘴唇冻得乌紫,嘶哑的喊声劈开料峭晨风:“金陵国丧——!”
镇南侯府正堂,铜盆炭火正旺。周起杰手握批阅军务的紫毫,闻声笔尖一顿。
传令兵扑跪在地,高举明黄绫子包裹的邸报,嗓音抖得不成调:“皇后娘娘…腊月二十八…崩了!”
堂内死寂。炭火爆出“噼啪”一声,格外刺耳。
奢香猛地听到这个消息,踉跄一步扶住案角才未跌倒。她手指痉挛地抓过邸报,明黄绫子滑落,露出里面素白麻纸。目光触到“孝慈高皇后马氏”几个墨字,蓄在眼底的泪终于决堤,大颗大颗砸在纸面,洇开一片模糊的湿痕。
“那年在洪武门…”她喉头哽咽,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金印冰冷的螭钮,声音轻得像梦呓,“娘娘扶我起身…掌心是暖的…她说,‘西南有尔,吾心甚安’…” 泪水顺着她已见岁月痕迹却依旧坚毅的脸庞滑下,滴在金印上,晕开一小片水光。周起杰缓缓起身绕过书案,沉默地接过奢香手中湿透的邸报,只扫一眼,目光便沉沉压向堂下肃立的诸将——周三牛、丁玉、李春喜、岩桑…一张张被黔地风霜磨砺得棱角分明的面孔,此刻皆被惊愕与凝重冻结。
“国丧期,天下缟素。” 周起杰的声音不高,却似金铁相击,撞在每个人心上,“传令三军:卸甲衣素,罢鼓乐,止刀兵!各关隘、卫所,自即日起闭境自守!擅动一兵一卒者——”他目光如电扫过众人,“斩!”
“得令!” 诸将轰然应喏,甲叶碰撞声肃杀一片,迅速领命退下布置。堂内只剩炭火毕剥。
刘瑜已闻讯从内室疾步而出,她快步走到奢香身边,紧紧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抚拍她的背脊。刘瑜的目光与周起杰在空中一碰,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底深重的忧虑。国丧是止戈令,更是悬顶之剑。西南这锅将沸的水,被这突如其来的寒冰一激,底下涌动的暗流,只会更加凶险莫测。
思州宣慰司,龙泉坪。
虎头殿内弥漫着酒肉腥膻与炭火闷热的气息,与毕节卫的肃穆哀戚判若云泥。田琛踞坐主位,敞着皮袍,露出毛茸茸的胸膛,正将一条烤得焦黄的羊腿撕扯得汁水淋漓。下首的黄禧捏着酒碗,眼珠浑浊,嘴角油光闪亮。
一个探子泥猴般滚进来,带来金陵国丧的消息。
殿内喧嚣一滞。田琛撕肉的手顿住,油乎乎的指头捻着胡须,三角眼里凶光与狂喜交替闪烁:“死了?马大脚…真死了?!”他猛地将啃剩的羊骨砸向火塘,溅起一片火星,“天助我也!朱重八死了老婆,还有心思管西南这摊烂事?!”
黄禧咂摸着嘴里的酒,嘿嘿低笑:“国丧期…朝廷必下禁兵令…这空子,钻得妙啊!”
何文渊裹着灰鼠皮袄,幽灵般从角落阴影里踱出,枯瘦的手指蘸着酒水,在油腻的案几上划出一道扭曲的线:“宣慰使,黄公,天赐良机,稍纵即逝。朝廷自顾不暇,周起杰又被国丧令捆住手脚…此刻不动,更待何时?”他眼中毒火跳跃,“让儿郎们扮作‘流匪’,把水彻底搅浑!镇远卫的军仓、青溪的驿站、石阡府的税银…能抢的都抢!动静闹得越大,周起杰越不敢动!等朱重八缓过劲来,生米早已煮成熟饭!思南全境,新坑朱砂,尽入囊中!”
“好!”田琛拍案狂笑,震得杯盘乱跳,“就这么干!告诉小的们,放开手脚!让这黔东地界,好好尝尝咱思州兵的‘年味’!”
屠刀再次举起,借着国丧素白的遮掩,捅向黔南腹地。
正月的寒风卷着零星雪沫,抽打在毕节卫城高耸的敌楼上。垛口后,哨兵裹紧棉甲,警惕地扫视着关外莽莽群山。
侯府书房内,气氛凝重如铅。炭盆驱不散渗骨的寒意。一份份加急军报在周起杰案头堆积如山:
“正月初十,镇远卫急报!千石军粮于途中遭‘悍匪’劫掠,押运军士死十七人!”
“正月十二,青溪驿站焚毁!驿丞被杀,传递公文尽失!”
“正月十五,石阡府解赴省城税银于乌江畔遇袭,银车沉江,护卫百户战死…匪踪遁入思州地界!”
正月二十五,一队风尘仆仆的锦衣缇骑,簇拥着一名面白无须、神色倨傲的传旨太监,抵达了思州龙泉坪。虎头殿内,田琛踞坐不动,黄禧按刀侍立,殿内思州头目皆眼神不善。
太监尖着嗓子,展开明黄圣旨:
“…尔思州宣慰田琛,藐视朝廷,擅启边衅,屠戮宗亲,掘坟鞭尸,人神共愤!更纵容部属,假匪为名,劫掠州县,祸乱黔东!朕念国丧,暂息雷霆之怒。着尔即刻束身归阙,入京自辩!若再冥顽不灵,天兵一至,齑粉尔躯!钦此——”
“入京自辩?”田琛听完,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弧度,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猛地站起,高大的身躯投下浓重的阴影,一步步逼近那宣旨太监。
太监被他眼中赤裸的凶光骇得后退一步,强作镇定:“田…田宣慰,接旨吧?”
“接旨?”田琛狂笑出声,声震屋瓦,“哈哈哈!朱重八死了老婆,就拿这种哄三岁娃娃的把戏来诓老子?入京?怕是刚进长江,脑袋就挂在南京城门楼子上了!”话音未落,他劈手夺过那卷明黄绫子圣旨!
“刺啦——!”
清脆的裂帛声响彻大殿!明黄的绫子在他蒲扇般的大手中被生生撕成两半!随手一扬,残破的绸缎如枯叶般飘落火塘,瞬间被贪婪的火焰吞噬,腾起一股青烟。
传旨太监魂飞魄散,在思州兵放肆的狂笑和刀剑恐吓的寒光中,连滚爬爬地逃出了这虎狼之穴。
“我们反了!” 田琛猛地停步,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角落里的何文渊,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疯狂,“何先生!你之前说,只要动静闹大,就能让朱元璋猜忌周家!现在圣旨都逼到老子脖子上了!你说!怎么个反法?老子听你的!”
何文渊慢条斯理地品着杯中早已凉透的茶,仿佛那催命的圣旨与他无关。直到田琛的咆哮声在暖阁里回荡几遍,他才缓缓放下茶杯,抬起眼皮。那眼神,平静得令人心头发毛,像深潭里潜伏的毒蛇。
“宣慰使稍安勿躁。” 何文渊的声音阴柔而清晰,“皇帝敕命自辩,是阳谋,亦是催命符。遵旨是死,不遵旨,亦是死路一条。” 他顿了顿,嘴角扯起一丝冰冷的笑意,“不过… 这‘死’,也有不同。”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黔东舆图前,枯瘦的手指精准地点在思州、思南与辰州交界那片犬牙交错的山川上。
“新坑山朱砂,乃天赐之富,亦是催命之由。皇帝既要夺矿,又要杀人,我们岂能坐以待毙?反,是唯一生路!然,孤军必死。需合纵连横,搅动风云!”
“其一,即刻传檄黔东、湘西、川南诸苗、侗、土家大小峒寨、土司头人!言明朝廷暴虐,欲夺我祖产,灭我宗族!周起杰父子,便是朝廷派来吸血的恶虎!号召各族同仇敌忾,共抗暴明!许以朱砂之利,共分矿脉!此为造势!”
“其二,” 他手指猛地戳向舆图上辰州的位置,“黄洞主!你即刻返回辰州,尽起本部峒兵,并联络沅水、澧水沿岸所有不服王化的苗蛮!以‘保境安民,驱逐明狗’为名,先发制人!攻打临近明军卫所、巡检司!焚粮仓,断驿道!把声势造得越大越好!让整个湘西都乱起来!让朱元璋知道,这南疆的天,不是他朱家一人说了算!”
他猛地转身,枯槁的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只要湘西烽火连天,黔地诸土司心存观望甚至暗中掣肘,周起杰便不敢倾尽全力来攻!我们据思州雄城,凭山川之险,耗也能耗死他!待天下有变,或可裂土称王!最不济,也能杀出一条血路,遁入苗疆深山,学那陈友谅旧部,做个逍遥自在的山大王!岂不胜过引颈就戮,任人宰割?!”
“裂土称王…” 田琛喃喃重复,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疯狂彻底吞噬,猛地拔出腰间镶嵌宝石的苗刀,狠狠劈在紫檀木茶几上!
“呛啷!” 半截桌角应声飞起!
“干了!何先生!就依你之计!传檄!起兵!老子跟朱元璋、跟周起杰拼了!”
思州反旗,在洪武二十二年的凛冽寒风中,猝然竖起!湘黔边界,烽烟顿起!
毕节卫,镇南侯府正月十五元宵节的彩灯还未来得及挂起,府邸内外已是一片肃杀。急报如同雪片般飞入正堂。
“报 ——!田琛斩杀朝廷传旨天使,枭首悬于思州城门!”
“报 ——!黄禧尽起辰州峒兵,攻陷沅陵巡检司,焚掠三镇!湘西震动!”
“报 ——!思州苗兵倾巢而出,打着‘抗暴明,保祖矿’旗号,围攻思南宣慰司官寨!田宗鼎告急!”
“报 ——!黔东、湘西交界处,大小苗峒三十六处响应田琛檄文,阻断官道,袭扰屯堡!”
“报 ——!播州境内,有流言煽动,言朝廷欲借机削藩…”
一道道染着烽火气的军报,在周起杰面前冰冷的紫檀大案上堆叠。他一身玄青箭袖常服,端坐主位,脸上看不出喜怒,唯有捻动乌沉檀木佛珠的手指,快得几乎带出残影。每一颗珠子碾过指腹,都似压下一分翻腾的杀意。
刘瑜坐在他右手,面前摊开的已不是账簿,而是标注着无数红黑箭头的黔东、湘西舆图。她指尖点着思州城的位置,声音沉静却带着金铁之音:“田琛疯了。杀天使,便是自绝于朝廷。黄禧在湘西作乱,是想分散我军兵力,拖住湖广都司的手脚。他这是要拉着整个南疆给他陪葬!”
奢香左手按在腰间短刀刀柄上,彝装银饰在烛火下反射着冷硬的光:“何文渊这条毒蛇,总算露出了獠牙!搅动风云,裹挟苗蛮,想让我们四面受敌?做梦!” 她看向周起杰,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杀伐之气,“夫君,田琛已反,圣旨在前,剿叛平乱,名正言顺!当速发大军,犁庭扫穴,踏平思州!迟则生变!湘西黄禧癣疥之疾,可请旨命湖广都司进剿!至于那些观望的土司… 哼,打垮了田琛这杆反旗,他们自然知道该往哪边倒!”
周起杰捻动佛珠的手指倏然停住。檀木珠子被紧紧攥在掌心。
“名正言顺…” 他低声重复,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冰冷的决绝取代,“田琛自寻死路,怪不得旁人。”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传令!”
声如金铁交鸣,震得堂内烛火摇曳。
“其一,以六百里加急奏报金陵:思州宣慰使田琛、辰州土酋黄禧,悍然杀天使,举叛旗,攻思南,乱湘西,罪证确凿,十恶不赦!臣周起杰,请旨平叛!”
“其二,点兵!贵州都司辖下五卫、及水西、永宁狼兵,尽数集结!限三日之内,兵发思州!以周必贤所部为先锋,周三牛、丁玉辅之,直取新坑山,打通进军要道!本侯亲统中军,奢香坐镇毕节,总督粮秣,弹压地方,防备宵小!”
“其三,传檄黔地诸土司:朝廷只诛首恶田琛、黄禧、何文渊!胁从者,弃械归顺,既往不咎!敢有附逆或暗中掣肘者,思州覆灭之日,便是尔等族诛之时!”
“得令!” 厅内诸将、幕僚轰然应诺,杀气盈室。
洪武二十二年二月二,龙抬头,贵州都指挥使、镇南侯周起杰,统五万大军(含两万卫所军,三万水西、永宁精锐彝兵),誓师东征。旌旗蔽日,刀枪如林,铁甲洪流踏碎了黔地早春的薄冰,直扑狼烟升腾的思州。
金陵城在洪武二十二年的初春里沉陷。孝陵神道上,白幡如林,纸钱灰烬混着未化的残雪,在料峭寒风里打着旋。乌泱泱的送葬队伍,文武百官、宗室勋贵、外邦使臣,一律素服麻履,垂首肃立。巨大的梓宫在六十四名杠夫的肩头缓缓移动,压得新铺的黄土道吱嘎作响,沉闷的声响敲打着每一颗悬着的心。
朱棣一身粗麻重孝,风尘仆仆立于诸王最前。他从北平星夜兼程赶来,鞍马劳顿刻在眉宇间,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慑人,鹰隼般扫过队伍前列那个被方孝孺和黄子澄一左一右搀扶着的单薄身影——皇太孙朱允炆。朱允炆面色惨白,眼泡浮肿,整个人仿佛被巨大的悲恸抽去了筋骨,全靠身边两位东宫讲官的手臂支撑才勉强站立。每一次梓宫移动的闷响传来,他瘦削的肩膀便难以抑制地剧烈颤抖一下,喉间溢出压抑不住的呜咽。
朱棣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抿了一瞬。他收回目光,视线掠过肃立的勋贵班列。凉国公蓝玉虽已伏诛,其党羽的鲜血尚未冷透,幸存者如鹤立鸡群般显眼。颍国公傅友德、定远侯王弼… 这些曾随他父皇血战沙场的悍将,此刻都垂着眼,面上是如出一辙的恭肃哀戚,可那微微紧绷的肩背线条,却泄露着山雨欲来的紧绷。朱棣的目光与傅友德短暂一碰,老将军眼神沉静无波,只极轻微地颔首,旋即垂落,一切尽在不言中。朱棣心中冷笑:允炆这棵幼苗,能镇得住这些盘根错节、心思各异的参天大树么?这朝堂的根须,早已在蓝玉案的血腥清洗下变得脆弱不堪,只待一阵狂风。
“起——!”
司礼监太监王景弘尖利凄怆的唱礼声撕裂了凝重的空气。梓宫终于稳稳落定于深邃的玄宫地宫入口。巨大的石门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发出沉重滞涩的轰鸣,缓缓闭合,将马皇后与这个纷扰的尘世彻底隔绝。
“跪——!”
山呼海啸般的悲泣声中,万民伏地。朱允炆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若非方孝孺与黄子澄死死架住,几乎瘫倒在地。他望着那吞噬了祖母最后痕迹的冰冷石门,失声痛哭,声嘶力竭:“皇祖母——!” 这悲鸣在空旷的神道上回荡,凄厉得令人心悸。
朱棣亦随众人深深拜伏,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石板上。然而当他抬起脸时,那沉痛哀戚的表象之下,只有一片冰冷的算计。允炆的脆弱,群臣的观望,父皇的老迈… 这权力更迭的棋局,随着那道石门的关闭,才刚刚进入最凶险的中盘。他眼角的余光瞥向身旁同样伏拜的周王朱橚,兄弟间一个无声的眼神交换,各自心领神会。
孝陵的哀声尚未散尽,谨身殿西暖阁内已弥漫着另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重。龙涎香也驱不散朱元璋身上散发出的、仿佛自地底渗出的沉沉暮气与挥之不去的悲凉。他斜倚在铺着厚厚锦垫的圈椅里,身上裹着玄色大氅,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一串乌沉沉的檀木佛珠,深陷的眼窝里目光浑浊,却又在偶尔抬眸间,射出洞穿人心的锐利寒光。
“黔地之乱… 如何了?” 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
通政使垂手肃立,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地呈上两份几乎同时抵达的八百里加急军报:“启禀陛下,镇南侯周起杰、思南宣慰使田宗鼎联名奏报:思南官寨已于二月初八辰时… 克复。”
朱元璋捻动佛珠的手指猛地一顿,浑浊的眼珠骤然聚焦,盯着通政使:“田琛呢?”
“田… 田琛逆贼,” 通政使喉头滚动了一下,“率其主力及何文渊、黄禧等残部,裹挟新坑山部分矿工及苗众,退守思州龙泉坪老巢,据险死守。其掘断乌江支流灌水,水淹思南官寨外围,阻滞我军…”
朱元璋从鼻腔里哼出一声,似嘲讽又似了然:“困兽犹斗。周起杰呢?他那几万兵马,就钉在思南城下看水退?”
“镇南侯奏称,” 通政使连忙展开周起杰的奏疏,字句清晰地念诵,“‘思南新复,疮痍满目,流民嗷嗷待哺。田琛掘堤灌水,非但阻滞我军,更祸及沿岸生民田舍,溺毙无算。臣已分兵一部,协同田宣慰安抚流民,疏浚水道,抢修城垣民舍,发放赈粮。主力仍扼守要冲,一面整备舟筏器械,待水势稍退,道路可通,即进逼龙泉坪,犁庭扫穴。另,思州逆贼煽惑苗峒,湘西黄逆余孽亦有复燃之势,不可不防其东西勾连,断我粮道。臣已咨会湖广都司严加戒备。’”
朱元璋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捻动佛珠的手指恢复了缓慢而稳定的节奏。暖阁内死寂一片,只有檀木珠子相互摩擦发出的细微沙沙声。
“知道了。” 半晌,朱元璋才嘶哑地吐出三个字,仿佛用尽了力气。他疲惫地挥了挥手,通政使如蒙大赦,躬身退下
暖阁内只剩下朱元璋一人。他缓缓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周起杰… 这个刘伯温教出来的女婿,这份奏疏滴水不漏。思南是收复了,但用的是田宗鼎的残兵败将打头阵,他周家军主力只是“策应”、“震慑”,最后“协同”收拾残局。把安抚流民、疏浚水道、赈济灾民这些最耗粮饷、最得民心、也最不易被朝廷挑刺的苦活累活揽在手里,主力却按兵不动,等着水退路通,还顺带把湘西不稳的球踢给了湖广都司。进可攻退可守,兵权在握,民心在手,还占着大义名分。
好一个“稳”字!好一个“养寇自重”!
朱元璋枯槁的手指猛地攥紧了佛珠,一股熟悉的、混杂着忌惮与不得不用的复杂情绪再次翻涌上来。蓝玉案的屠刀血迹未干,西南这头猛虎,暂时还动不得。他需要这把刀,去剜掉田琛这颗毒瘤,去震慑那些蠢蠢欲动的苗峒土司。
“传旨。” 朱元璋闭着眼,声音低沉而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着周起杰,务以民生为重,速定思南,安抚流亡。思州逆贼,务必克期剿灭,献俘阙下!所需粮秣军械,着户部、兵部,酌情速办,不得延误!”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另,召皇太孙朱允炆,即刻来谨身殿,参赞军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