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鳌头谁属(1/2)

月里的寒风,刀子似的刮过冷水溪岔口。雪沫混着冻硬的尘土,被马蹄践踏成污黑的泥浆,溅在田宗鼎华贵的猞猁裘上。他伏在鞍桥,大口喘息,每一次吸气,肺腑都像被冰碴子割过。身后,族侄田茂生那具冰冷的尸体,已被草草掩在道旁一处浅坑里,覆上薄雪。田茂生临死前那绝望的眼神和断续的控诉——寨破人亡,祖坟被掘,鞭尸三百——如同滚烫的烙铁,狠狠烫在田宗鼎的心上。

“大人!快走!贼兵追上来了!” 亲随田七嘶哑的吼声惊醒了田宗鼎的悲愤。他猛地回头,只见西南那条通往盘龙坳的岔道上,烟尘如一条翻滚的黑龙,正沿着坡脊急速蔓延而下。那面刺眼的“思州田”大旗下,田猛狰狞的面孔已清晰可见,手中长刀高举,在铅灰的天幕下闪着慑人的寒光。

“田宗鼎!拿命来!” 田猛炸雷般的咆哮裹挟着风雷般的马蹄声,轰然逼近。

“走!” 田宗鼎目眦欲裂,猛地一夹马腹。胯下坐骑长嘶一声,载着他朝毕节方向亡命狂奔。剩下的十余名亲随,在田七的带领下,毫不犹豫地拨转马头,迎向那滚滚而来的黑色铁流。

刀光乍起,血花迸溅。惨烈的喊杀声、兵刃撞击声、战马悲鸣声瞬间撕裂了冬日的死寂。田宗鼎不敢回头,耳边只有呼呼的风声和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身后那短暂而决绝的阻击,如同投入洪流的石子,很快便被奔腾的黑色浪潮吞没、撕碎。田七的怒吼戛然而止。

冰冷的绝望攫住了田宗鼎。他伏低身子,拼命抽打马臀,将身后那片修罗场和族人的血泪远远抛开。毕节!只有毕节镇南侯府,或许是他最后一线渺茫的生机!

毕节卫,镇南侯府。

暖阁内炉火熊熊,驱散了窗棂外透骨的寒意。周起杰一身玄青常服,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庭中几株老梅虬枝上积压的白雪,眉峰紧锁。案几上,摊着思南送来的最后一份关于新坑朱砂矿纠纷的呈报。

奢香坐在炭盆旁,手里虽拿着针线,眼神却定定地望着跳跃的火焰,眉宇间凝着一股化不开的沉郁。刘瑜则伏在案前,指尖蘸着朱砂,在一本厚厚的《毕节卫及水西、乌撒诸司丁口赋役清册》上勾画批注,笔走龙蛇,神色专注。

“田宗鼎此去思南,吉凶难料。” 周起杰的声音低沉,打破了室内的沉寂,“田琛狼子野心,勾结黄禧,又有新坑朱砂矿这块肥肉吊着,绝不会善罢甘休。”

刘瑜搁下笔,抬起头,眼神锐利如锥:“田琛若真敢动手,便是公然撕毁洪武十八年朝廷定下的两司界约,形同谋逆!但问题是,” 她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如今是什么时候?金陵城里,蓝玉的血还没干透!一万五千颗人头落地,开国的勋贵几乎被连根拔起!陛下为皇太孙‘开路’,手段酷烈如斯,此时任何边将拥兵擅动,都无异于自寻死路!”

奢香猛地抬起头,眼中燃着火:“难道就眼睁睁看着田宗鼎被田琛屠戮?看着思南苗民遭难?看着田琛这逆贼坐大?田琛今日敢屠思南,明日就敢窥伺乌撒、永宁!周家在黔地十余年积攒的威信,难道要毁于一旦?若连依附我等的田宗鼎都护不住,日后还有哪个土司头人敢信我们周家?”

她的话语如同重锤,敲在周起杰心头。威信!这正是他最大的顾虑,也是刘瑜担忧的根源。不出兵,周家便是见死不救,威信扫地,黔地人心离散,根基动摇;出兵,便是授人以柄,给金陵城里那些本就盯着西南的眼睛,递上一把捅向自己的刀!朱元璋对兵权的猜忌,在蓝玉案后已膨胀到。

暖阁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窗外的寒风似乎更紧了,刮得窗纸呜呜作响。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得变了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外兵丁进来通报:“侯爷!夫人!不好了!思南田宣慰…他…他回来了!”

话音未落,一个血人踉跄着冲了进来。正是田宗鼎!他身上的猞猁裘被刀锋划开几道大口子,露出里面染血的棉絮,脸上、手上沾满了凝固的暗红血块和泥污,发髻散乱,狼狈不堪。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侯爷!夫人!奢香夫人!救我!救我思南数万生灵啊!” 他抬起头,血泪混流,声音嘶哑破碎,如同濒死的野兽哀嚎,“田琛…田琛这狗贼!他…他趁我不在,勾结黄禧,昨夜发兵突袭我思南官寨!寨子…寨子破了!我留守的族人…我的妻儿老小…还有我儿宗源…都…都遭了毒手啊!” 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又看到了那炼狱般的景象,“田琛…他…他连死人都不放过!他…他让人刨了我田家祖坟!将我父田仁智的尸骸…拖出来…鞭尸…鞭尸三百啊!侯爷!求您发兵!为我田家报仇!为思南枉死的冤魂讨个公道啊!”

“什么?!” 奢香霍然站起,手中针线跌落在地,脸上血色尽褪,眼中是滔天的怒火和难以置信的震惊。掘坟鞭尸,这是彝汉苗侗所有族群都视为不可饶恕的滔天罪孽!是对祖先、对神灵最恶毒的亵渎!

刘瑜也惊得倒吸一口冷气,搁在清册上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发白。田琛的凶残暴虐,远超她最坏的预想。

周起杰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下颌的线条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他一步上前,俯身用力抓住田宗鼎的肩膀,声音如同冰封的铁石:“田琛现在何处?他带了多少人?”

“冷水溪…冷水溪岔口…田猛带追兵截杀…我…我的亲随…都折了…” 田宗鼎语无伦次,巨大的悲愤和恐惧几乎将他击垮,“寨子破了…他…他定然盘踞在思南官寨…还有新坑…新坑矿那边…他的人肯定也占了…侯爷!快发兵!迟了…迟了就什么都完了!”

“来人!” 周起杰猛地松开田宗鼎,厉声喝道。声音不大,却带着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震得暖阁嗡嗡作响。

早已闻声候在门外的周必贤、周三牛、丁玉、李春喜等心腹将领应声而入,看到厅内情景,皆是一惊。

“必贤!” 周起杰的目光如同实质,瞬间钉在长子身上,“即刻点齐五千七星卫!披甲!备马!带足五日干粮、火药、箭矢!一个时辰后,兵发六广河!”

“末将领命!” 周必贤没有丝毫犹豫,抱拳应诺,年轻的脸庞上瞬间布满凛冽的杀气,转身大步流星而去,甲叶铿锵作响。

“三牛!” 周起杰的目光转向最悍勇的周三牛,“你率本部一千精骑为先锋!先行一步,沿乌江支流索风营方向疾进!遇敌小股,击溃之;遇敌大队,不可浪战,速报!目标,修文!在六广河西岸扎下营盘,做出渡河进击思州之势!声势给我造起来!号角擂鼓,日夜不息!”

“得令!” 周三牛豹眼圆睁,兴奋地搓着手,声如洪钟,“侯爷放心!定叫田琛那狗崽子听见鼓声就尿裤子!” 他转身旋风般冲了出去。

“丁玉!” 周起杰的指令快如疾风,“你率穿山营一千五百人,紧随三牛之后!抵达修文后,沿六广河一线,给我广布疑阵!多扎营盘,多树旗帜!砍伐林木,多造舟楫浮桥之状!声势越大越好!但未得我令,一兵一卒不得真正渡河!”

“遵令!” 丁玉抱拳,沉稳领命,眼中精光闪烁,显然已领会其中深意。

“春喜!” 周起杰最后看向弓弩营主将李春喜,“你率本部一千五百弓弩手并五百辎重兵,押运粮草军械,随后跟进!沿途务必确保粮道通畅,谨防思州游骑袭扰!”

“末将明白!” 李春喜肃然应道。

一道道军令如同疾驰的流星,迅速传递开去。整个镇南侯府瞬间如同投入巨石的深潭,激荡起巨大的波澜。沉闷而急促的鼓点隆隆响起,穿透凛冽的寒风,传遍毕节卫城。营房内,沉睡的士兵被惊醒,甲胄碰撞声、刀枪出鞘声、战马嘶鸣声、军官急促的口令声交织成一片,肃杀之气冲天而起,将毕节卫上空的寒气都冲淡了几分。

周起杰这才缓缓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瘫软在地、涕泪横流的田宗鼎身上,声音沉凝如铁:“田宣慰,你且起来。血仇必报!但如何报,何时报,须听朝廷旨意!我周家受皇恩镇守西南,一举一动,皆在圣天子洞鉴之中!擅动刀兵,干预土司世仇,此乃大忌!蓝玉殷鉴,就在眼前!” 他话语中的警告之意,冰冷刺骨。

田宗鼎浑身一颤,抬起满是血污泪痕的脸,绝望地看着周起杰:“侯爷…难道…难道就…”

“我五千七星卫陈兵六广河,操演军阵,震慑宵小,便是对你思南死难者的交代!对田琛恶行的回应!” 周起杰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你立刻将思南事变详情,写成血状!我要你亲笔写!将田琛如何勾结黄禧,如何背约袭寨,如何屠戮妇孺,如何掘坟鞭尸,桩桩件件,给我写得清清楚楚!连同你宣慰使印信,一并交于我!我即刻以八百里加急,直奏御前!”

田宗鼎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被巨大的不甘和悲愤淹没。他想要的是周起杰雷霆万钧的复仇之师,踏平思州!而不是这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引而不发的“操演”!但他不敢反驳,在周起杰那沉凝如山、不容置疑的目光逼视下,他只能挣扎着爬起,嘶声道:“是…是…下官…下官这就写!这就写!”

早有仆役备好笔墨纸砚。田宗鼎用颤抖的、沾满血污的手,抓起笔,饱蘸浓墨,带着刻骨的仇恨,在素白的宣纸上狠狠落下第一个字。墨迹淋漓,如同血泪。

周起杰不再看他,目光转向刘瑜和奢香。奢香紧抿着嘴唇,眼中的怒火尚未平息,但显然也明白了丈夫的深意和巨大的压力。刘瑜则已恢复了冷静,她迅速走到书案旁,铺开一张新的奏疏专用黄绫纸,提笔蘸墨,动作流畅而稳定。

“夫君,” 刘瑜的声音清晰而条理分明,“奏疏当分三层。其一,详述思州宣慰使田琛勾结辰州黄氏,背弃朝廷界约,悍然兴兵,攻破思南官寨,屠戮宣慰使田宗鼎满门,掘其祖坟鞭尸之暴行,骇人听闻,实乃藐视国法,人神共愤!其二,奏明我镇南侯府因思南、思州毗邻黔境,田琛凶焰滔天,恐危及边陲安宁,故调兵于六广河畔操练军阵,一则震慑不法,二则整军备战,以防不测,绝无擅越干预土司事务之心!其三,恳请陛下圣裁,速遣钦差大臣赴黔查办,以正国法,以安边民!”

周起杰微微颔首:“好!就依夫人所言!措辞务必严谨,既要控诉田琛之恶,更要凸显我调兵乃为防边靖乱,不得已之举!最后,强调新坑朱砂矿乃黔东重利,田琛此举,亦有图谋矿利之嫌,恐引黔东大乱,不利朝廷盐铁之政!”

刘瑜点头,笔下如飞,娟秀而刚劲的字迹迅速铺满黄绫。

奢香走到周起杰身边,低声道:“田琛残暴,更兼阴险。他见我军陈兵河畔,必不会坐以待毙,定会反咬一口。”

周起杰眼中寒光一闪:“不错。他身边那个何文渊,是条阴毒的蛇。定会教田琛恶人先告状。我们这份奏疏,必须抢在他们前头,以最快的速度,送到御前!念慈!”

一直静静侍立在暖阁角落的周念慈闻声上前:“父亲。”

“你速去药房,取我珍藏的那支百年老山参,切下三片最肥厚的参片!” 周起杰语速极快,“交给传信驿卒,命其日夜兼程,换马不换人!将此参片含于舌下,可吊住精神,狂奔三日不坠!务必在五日内,将此奏疏送至金陵通政司!”

暖阁内,只剩下周起杰、刘瑜、奢香三人。炉火映照着他们凝重的脸庞。

“夫君此举,名为震慑,实为‘养寇’?” 奢香压低声音,目光灼灼。

周起杰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纷飞的大雪和远处军营腾起的喧嚣烟尘,声音低沉而凝重:“不错。田琛之恶,罄竹难书。杀他,易如反掌。但此时杀他,朝廷只会觉得西南边患已平,周家手握重兵,更显刺眼。唯有让这头恶狼继续在黔东蹦跶,让他把天捅破,让朝廷清清楚楚地看到,黔地并非太平无事,边衅随时可起!看到我周家镇守于此,非是拥兵自重,而是确确实实有猛虎在侧,不得不防!让陛下明白,动我周家,西南必乱!”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扫过刘瑜和奢香:“此乃以退为进,以静制动!将田琛这条毒蛇,养成一条足以让朝廷忌惮、不敢轻易动我周家的‘恶蛟’!这步棋,凶险万分。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但眼下,这是唯一能保全自身、稳住黔西北局面的路!”

刘瑜搁下笔,将写好的奏疏吹干墨迹,小心卷起,用火漆封好。她的动作一丝不苟,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夫君所虑极是。田琛越疯狂,闹得越大,黔地越‘乱’而实则根基未动,朝廷就越需要夫君这根定海神针坐镇西南。这‘寇’,必须养下去!养到朝廷看到边靖未清,养到陛下觉得动我周家得不偿失!只是…” 她看向窗外,“必贤和三牛他们,在六广河畔,便是那悬在田琛头顶的利剑,也是悬在我周家头上的刀!”

奢香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冷冽的决绝取代:“那就让这把剑悬得更稳些!让田琛这条疯狗,叫得更响些!”

思南官寨(现已被田琛占据)。

曾经属于田宗鼎的虎头殿,此刻弥漫着血腥、汗臭和一种暴发户般的粗鄙气息。火塘烧得极旺,映照着田琛那张因兴奋和暴虐而扭曲的脸。他踞坐在原本属于田宗鼎的主位上,脚下铺着一张刚剥下来的、还带着血迹的熊皮。殿内,思州和黄氏的头目们正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喧嚣嘈杂。角落,几个被掳来的思南女子瑟瑟发抖。

何文渊裹着一件半旧的羊皮袄,坐在离火塘稍远的阴影里,小口啜饮着劣质的烧酒,眼神阴鸷地扫视着殿内群魔乱舞的景象,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报——!” 一个满身雪花的探马连滚带爬冲进大殿,扑倒在地,“禀宣慰使!毕节…毕节方向!周起杰之子周必贤,率数千精锐,已抵达六广河西岸修文地界!正大肆伐木,扎下连营,打造舟筏,操练军阵!号角擂鼓,震天动地!看旗号…是周家的七星卫!”

喧闹的大殿瞬间死寂。杯盘碰撞声停了,粗野的笑骂声噎住了。所有目光都投向主位上的田琛。

田琛脸上的得意和狂喜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疑和暴怒:“周必贤?他带了多少人?”

“看营盘规模,旌旗招展,少说也有四五千之众!皆是精锐甲士!” 探马声音发颤。

“四五千?!” 田琛猛地将手中酒碗摔在地上,瓷片四溅,“周起杰匹夫!他敢!他这是要替田宗鼎那死鬼出头,来打我思州不成?!” 一股寒意顺着他的脊梁骨爬上来。周家七星卫的威名,在西南是杀出来的!当年水西霭翠五万大军,就是被周起杰以少胜多,打得灰飞烟灭!

殿内顿时一片慌乱。有人叫嚣着要立刻点兵,过河和周家拼了;有人则面露惧色,嘀咕着周家军锋锐不可挡。

“都闭嘴!” 一声阴冷的低喝响起。何文渊放下酒杯,缓缓从阴影里站起身。他走到大殿中央,无视那些惊疑不定的目光,对着暴怒的田琛拱了拱手,脸上竟带着一丝诡秘的笑意:“宣慰使大人,稍安勿躁。周必贤陈兵修文,无非是仗着他镇南侯的势,想以势压人,逼您退让。我们偏不退!不仅不退,还要把动静闹得更大!让他周家这潭水,彻底浑起来!”

田琛和黄禧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疑惑:“何先生此言何意?闹大?如何闹?”

何文渊眼中闪烁着毒蛇般的光芒,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如同毒液滴落:“周起杰最怕什么?最怕被扣上‘擅权越境’、‘干预土司’、‘拥兵自重’的帽子!蓝玉案的血,可还没干呢!我们就在这新坑山附近,” 他枯瘦的手指在地图上一处点了点,“再找几个寨子… 嗯,最好是之前跟田宗鼎有过节、收过他盘剥的寨子,屠了!鸡犬不留!然后,就说是田宗鼎为了嫁祸给您,指使手下心腹冒充思南的溃兵干的!目的就是激起民怨,让朝廷觉得是您思州残暴不仁,逼得周家不得不出兵!”

田琛和黄禧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如同嗅到血腥的豺狼。

何文渊矜持地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继续道:“此其一。其二,宣慰使大人您立刻再写一道弹劾奏章,用八百里加急,星夜送往京城!这次,要咬死了田宗鼎!就说他不仅侵夺祖产矿脉在先,更丧心病狂,为了构陷于您,不惜屠杀本族依附苗寨,激起民变!而周必贤,无朝廷明旨,擅自领兵越境至修文,干预土司事务,形同纵容叛逆!甚至…”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眼中恶意满满,“有收受田宗鼎巨额贿赂、为其火中取栗之嫌!把水彻底搅浑!”

他上前一步,凑近田琛,声音如同鬼魅低语:“宣慰使,您别忘了,金陵城里,今上最忌讳的是什么?是边将擅权!是结交土司!是拥兵自重!周起杰父子坐镇黔地十余年,树大根深,俨然一方诸侯,陛下心中岂无猜忌?蓝玉案殷鉴不远!我们这把火,不仅要烧掉田宗鼎那点残存的指望,更要让这把火,燎到周家身上!只要陛下对周起杰父子起了疑心… 嘿嘿,这黔地,这新坑山的朱砂,迟早还是您的囊中之物!”

田琛脸上的惊疑和暴怒彻底被一种疯狂的兴奋取代。他猛地一拍大腿:“好!好计!何先生真乃吾之子房也!” 他转向黄禧:“黄兄,速速点齐你手下最利落的人马!按何先生说的办!挑几个寨子,做得干净些!务必留下‘证据’,指向田宗鼎!”

他又对殿外吼道:“来人!笔墨伺候!本宣慰要亲自写奏章,弹劾田宗鼎与周必贤!”

思州兵和黄氏家兵的屠刀,在何文渊阴毒的计策指引下,再次挥向了无辜的黔东苗寨。浓烟伴随着凄厉的哭喊,在腊月的寒风中升起,将新坑山附近染上又一层洗刷不净的血色。而一份以思州宣慰使田琛名义发出、充满恶毒构陷的奏疏,被快马加鞭,星夜驰向金陵。

金陵,武英殿西暖阁。

腊月廿五,年关将近。殿内燃着上好的龙涎香,炭盆也烧得极旺,暖意融融。然而,一股沉沉的燥气却盘桓不散。朱元璋只穿了一件明黄团龙常服,背着手在御案前缓缓踱步,眉头紧锁。他面容更显苍老,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隼,带着洞察一切又疑忌一切的寒光。

御案上,两份奏报并排摊开,墨迹犹新。一份是黔地镇南侯周起杰的八百里加急,厚实沉重;另一份是思州宣慰使田琛的八百里加急,同样火漆密封。

通政使垂手肃立一旁,大气不敢出。

“念!” 朱元璋停下脚步,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砂纸磨过生锈的铁器。

“臣,镇守贵州都指挥使、镇南侯周起杰,诚惶诚恐,冒死泣血上奏……” 通政使拿起周起杰的奏疏,声音平稳而清晰地念诵起来。奏疏详细陈述了思州田琛勾结辰州黄氏,背弃朝廷界约,悍然兴兵攻破思南官寨,屠戮宣慰使田宗鼎满门,掘其祖坟鞭尸三百的骇人暴行。字字血泪,控诉田琛“藐视国法,人神共愤”。接着,奏疏说明因思南事变危及黔境安宁,故调兵于六广河畔操演军阵,震慑不法,整军备战,绝无擅越干预之意。最后,恳请皇帝速遣钦差查办,并点明田琛此举或有图谋新坑朱砂重利之嫌,恐引黔东大乱。

朱元璋面无表情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袖口。

通政使念完周起杰的奏疏,又拿起田琛那份,声音依旧平稳:“臣,思州宣慰使田琛,万死叩首,泣血陈冤……” 这份奏疏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它痛斥思南宣慰使田宗鼎贪婪无度,侵夺祖产矿脉,盘剥苗民,激起民变。更指控田宗鼎为嫁祸田琛,竟丧心病狂,指使心腹屠戮本族苗寨,构陷思州。最后,弹劾镇南侯周起杰之子、昭勇将军周必贤,无旨擅离防区,率重兵越境至修文,干预土司事务,形同纵容叛逆,恐有收受田宗鼎巨额贿赂之嫌。

两份奏疏,如同两把淬毒的匕首,从截然相反的方向,狠狠刺向御案后的帝王。一个控诉残暴屠戮,掘坟鞭尸;一个反咬嫁祸构陷,擅权干政。黔地的朱砂矿脉,在字里行间,似乎已被粘稠的鲜血浸透。

通政使念完,殿内陷入一片死寂。龙涎香的馥郁仿佛凝固了。

朱元璋缓缓踱回御案后,枯瘦的手指在那两份奏疏上来回摩挲着。他的目光落在周起杰奏疏中“掘坟鞭尸”那四个刺眼的字上,又扫过田琛奏疏里“擅权越境”、“收受贿赂”的指控。嘴角,慢慢勾起一丝冰冷到极致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深不见底的寒意和洞悉世情的嘲弄。

“呵…好,好得很。” 他嘶哑的声音在寂静的暖阁里响起,如同夜枭的啼鸣,“一个说对方是豺狼,掘坟鞭尸。一个说对方是毒蛇,嫁祸构陷。都指着朕,要朕主持公道。”

他猛地抬眼,目光如电,射向垂手肃立的通政使:“你说,朕…该信谁的?”

通政使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哪里敢答话。

朱元璋也不需要他回答。他重新背起手,踱到巨大的舆图前,目光落在西南那片层峦叠嶂的疆域上。贵州都司…镇南侯…思州…思南…新坑朱砂…

“周起杰…” 朱元璋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神复杂难明。青田刘基墓中那疯狂滋长的青苔和冰冷的《大明律》,似乎又在眼前浮现。一丝难以言喻的、被戳破伪装的恼怒,混杂着一丝对“忠勤”表象下那份功高震主的本能忌惮,在他眼底翻腾。周必贤陈兵修文,是震慑?还是示威?是守边?还是擅权?

“田琛…” 朱元璋的嘴角又扯出那抹冰冷的弧度。一个敢掘坟鞭尸的土司,其凶残暴虐,已非寻常边衅。但…其奏疏中构陷周家的言辞,却又精准地戳中了他心中最敏感的那根刺!

暖阁内,炭火偶尔爆出噼啪的轻响。窗外的寒风,似乎更紧了,卷着雪沫,拍打着朱红的窗棂。两份来自血火黔地的奏报,如同投入深潭的两块巨石,在洪武皇帝深不可测的心湖中,激起了冰冷而汹涌的暗流。这暗流将涌向何方,无人知晓。唯有那黔地连绵的群山中,新坑矿脉深处赤红如血的朱砂,在无声地诉说着权力与贪婪交织的血色劫难。

两份奏疏,一厚一薄,如同两把淬了不同剧毒的匕首,并排压在武英殿西暖阁冰冷的御案上。殿内龙涎香燃得极旺,馥郁得几乎凝滞,却怎么也压不住那股从御座方向弥漫开来的沉甸甸的燥气。朱元璋枯瘦的手指,正无意识地在那份来自黔地镇南侯周起杰的厚实奏疏上缓慢摩挲着,指尖划过“掘坟鞭尸”四个力透纸背的墨字,留下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另一份来自思州田琛的奏疏,则被他手肘压住一角,“擅权越境”、“收受贿赂”等刺目字句半隐半现。他深陷的眼窝里,目光如同两口不见底的寒潭,反复扫视着这两份截然相反、却都浸透了黔东朱砂矿血腥气的控诉。

信谁?周起杰忠勤,然其子陈兵六广河,锋芒太露,是震慑,还是示威?田琛凶蛮,掘坟鞭尸之行径,人神共愤,然其构陷周家之语,却又字字戳中他心中那根最敏感、最猜忌的弦!蓝玉案的血迹尚未干透,这西南边陲的土司,竟也敢效仿那桀骜勋贵,在他眼皮底下掀起血雨腥风,还妄图将这脏水泼向他为允炆留下的“守边之犬”?

“陛下…” 侍立一旁的通政使见皇帝久无言语,额角渗出细密冷汗,试探着低唤了一声,声音在过分寂静的殿内显得突兀。

朱元璋眼皮都未抬一下,只从鼻腔里沉沉地“嗯”了一声,尾音拖得极长,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威压。通政使立刻噤声,头埋得更低,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缝里。

就在这时,暖阁外那层厚厚的锦绣门帘猛地被撞开一道缝隙!一个小太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了进来,脸色煞白如纸,浑身抖得如同风中秋叶,声音带着哭腔,尖利得变了调,瞬间撕裂了殿内死水般的沉寂:

“陛…陛下!不好了!坤宁宫…坤宁宫急报!娘娘…娘娘她…痰厥昏迷…太医…太医说…怕…怕是不好了!让陛下…速速移驾!”

“什么?!” 朱元璋浑身剧震,一直捻动奏疏的手指猛地攥紧,那份厚重的奏疏边角瞬间被捏得皱起!他霍然抬头,深潭般的眼眸里,所有的算计、猜疑、权衡,在这一刻被一种纯粹的、巨大的惊骇和恐惧瞬间冲垮!那张刀削斧劈般冷硬的脸庞,血色尽褪,只剩下骇人的苍白。

“摆驾!坤宁宫!” 嘶哑的咆哮如同受伤的猛兽,带着不容置疑的惊惶和撕裂感,猛地炸响在暖阁之中。他猛地推开御案,带倒了御笔架,朱笔和墨块滚落一地也浑然不顾,大步流星地向外冲去,明黄的袍袖带起一阵疾风,将那份思州田琛的奏疏彻底扫落在地。通政使和小太监慌忙跟上,殿内只留下满地狼藉和那两份被遗忘的、来自遥远黔地的血腥奏报。

坤宁宫内,药气浓得化不开,混杂着一种衰败的、生命流逝的沉闷气息。数盏长明灯在巨大的殿宇角落摇曳着昏黄的光,将重重素色纱幔映照得影影绰绰,如同招魂的幡。马皇后静静地躺在宽大的凤榻上,双目紧闭,面容蜡黄枯槁,深陷的眼窝周围是浓重的青黑色,气息微弱得几不可闻,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着一丝生机尚存。几位须发皆白的老太医跪在榻前,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金砖,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汗水浸透了他们厚重的官袍。

朱元璋几乎是踉跄着扑到榻边,一把抓住马皇后那只露在锦被外、枯瘦冰冷的手。那只曾经为他缝补战袍、抚育儿女、在他最艰难时刻给予慰藉的手,此刻却柔弱无力,冰冷得让他心胆俱裂。

“妹子!妹子!你睁开眼看看朕!” 朱元璋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一种孩童般的无助和恐惧,完全失去了平日的帝王威仪。他紧紧握着那只手,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力气和温度都渡过去。

马皇后的眼睫极其微弱地颤动了一下,却终究没能睁开。枯槁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一点极其含糊、如同呓语般的气音。朱元璋慌忙将耳朵凑近。

“…重…八…允…炆…照…顾…” 断断续续,不成字句,却像一把钝刀狠狠剜在朱元璋心上。他知道她在说什么。重八,他的小名。允炆,他们的孙儿,未来的储君。

“朕在!朕在!妹子,你撑住!给朕撑住!” 朱元璋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濒死的狼,凶狠地扫向地上跪伏的太医,咆哮道,“救!给朕救!救不回皇后,尔等统统陪葬!”

太医们抖得更厉害了,为首的院判王太医重重叩首,声音带着哭腔:“陛下息怒!娘娘…娘娘凤体久耗,沉疴难返…臣等…臣等已竭尽所能,实…实乃天命难违啊陛下!”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绝望。

“天命?!” 朱元璋猛地站起身,一脚踹翻旁边的鎏金仙鹤香炉,香灰洒了一地。他指着太医,手指因暴怒而剧烈颤抖,“朕不信天命!朕要你们救!救不活,朕诛你们九族!” 狰狞的咆哮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

然而,无论他如何暴怒,如何威胁,榻上马皇后的气息,依旧在一点点微弱下去,如同风中残烛。那盏代表皇后凤命的宫灯,灯芯爆出一个微弱的灯花,随即迅速黯淡下去。

三日。整整三日三夜。洪武皇帝朱元璋如同困兽,寸步不离地守在坤宁宫。他批阅奏章的御案被搬到了外殿,却常常被堆积如山的紧急文书淹没。他批阅时,目光会不时投向那重重纱幔之后,笔下的朱批,时而狂躁潦草,时而停滞不前。内侍们屏息凝神,走路踮着脚尖,唯恐一丝声响惊扰了帝王的焦灼与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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