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李主任贪欲,初次进贡(1/2)
李主任贪欲,初次进贡(
一九五七年的初冬,仿佛比往年来得更急切一些。刚进农历十月,西伯利亚的寒流便长驱直入,给古老的北京城裹上了一层素银。凛冽的北风呼啸着,卷起地面积蓄的、尚未压实的新雪,化作漫天飞舞的白色尘霾,无情地扑打着红星轧钢厂区内一切裸露在外的物体。办公楼那排朝北的窗户玻璃上,冰凌花蜿蜒密布,将外界模糊成一片混沌的灰白。
第三采购科的办公室位于二楼东侧,一架铸铁炉子蹲在屋子中央,烟囱拐着弯通向外墙。炉火此刻正不温不火地燃着,偶尔发出一两声“噼啪”的轻响,投下的光影在同事们或专注、或略显慵懒的脸上跳跃。空气里混杂着煤烟、旧纸张、墨水以及人体特有的暖烘烘的气息。相较于外面滴水成冰的车间和寒风刺骨的厂区,这里已是许多人艳羡的“暖窠”。
钟浩坐在靠窗的位置,这地方夏天晒得厉害,冬天则难免有些漏风,但他并不在意。他正伏案审阅一份即将上报的季度采购总结报告,手指间那支暗红色的英雄牌钢笔,笔尖在稿纸的格线间稳健移动,留下清晰而有力的字迹。他神情专注,眉头微蹙,似乎完全沉浸在工作之中。然而,只有他深邃的眼眸深处,才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与计算,余光时不时会扫过对面那扇紧闭的、挂着“科长办公室”铜牌的橡木门。
科里的风向,近一个月来悄然转变。老科长王建国,那位参加过抗美援朝、作风朴实甚至有些刻板的老革命,因严重的风湿性关节炎,已经病休在家近两个月了。厂医务室开的诊断书上写着“建议长期休养”,虽然正式的免职和任命文件还未下达,但明眼人都心知肚明,副科长李怀德接替正职,主持科里全面工作,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李怀德,年约四十,身材保持得不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藏蓝色的中山装,风纪扣总是扣得严严实实。他脸上常挂着一种程式化的笑容,见人说话三分笑,但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闪烁的精明与算计却难以完全掩饰。此人能力是有的,处理公文、协调关系颇有一套,否则也难以在采购科这等油水足、关系复杂的部门稳坐副职多年。但他最大的特点,也是科里老油条们私下议论最多的,便是对权力和物质的欲望,几乎不加掩饰。他像一头经验丰富的鬣狗,总能精准地嗅到利益的所在,并且极其擅长利用规则的模糊地带和手中的职权,为自己及小圈子谋取好处。
原主留给钟浩的记忆碎片里,关于李怀德的部分大多是不甚愉快的。原主性格内向懦弱,家庭背景普通(父母长年在外),又是科里资历最浅的,没少被李怀德以各种名目“关照”。有时是“借用”几张难得的工业券或烟票,有时是让他帮忙处理一些私人的、见不得光的采买,甚至李怀德家换个煤气罐、搬个家具这类杂活,也曾支使过原主。原主敢怒不敢言,只能默默承受。
钟浩穿越而来,凭借远超这个时代五十年的知识储备、缜密的逻辑思维,以及那个神秘而强大的“整活暴富系统”的辅助,在采购工作中很快展现出过人之处。他接连办成了几件棘手的差事:比如,在计划指标紧张的情况下,通过分析零散信息和系统提供的模糊线索,从天津一家濒临倒闭的集体小厂,找到了那批全厂急需的特殊规格螺丝,解了生产线的燃眉之急;又比如,在入冬前后物资供应普遍趋紧时,他总能“机缘巧合”地联系到郊区公社或是一些有门路的个体贩子(后者此时尚处于灰色地带),搞到一些计划外的猪肉、鸡蛋、白菜等副食品,虽然数量不大,但每每能让食堂伙食略有改善,或者作为“机动物资”应付一些突发情况。这让他不仅迅速在科里站稳了脚跟,赢得了“有门路、肯吃苦”的名声,也更引起了李怀德的高度“关注”。
这种“关注”,起初是带着审视和利用意味的。李怀德会很自然地把一些难度高、油水少或者容易得罪人的采购任务丢给钟浩,嘴上说着“能者多劳”、“年轻人要多锻炼”,实则想看看这个突然开窍的年轻人到底有多大能耐,顺便自己也乐得清闲,任务完成得好,他脸上有光,完成得不好,责任则是钟浩的。钟浩对此心知肚明,但他也需要采购员这个身份和职权来达成自己的多重目标——积累启动资金和硬通货(黄金、古董)、利用物资杠杆逐步掐断四合院里那群禽兽的吸血渠道、以及以此为纽带,与精明干练的陈雪茹建立更紧密、更互利的商业合作。因此,他选择了隐忍和顺势而为,凭借真才实学和系统偶尔的“灵光一现”,将一个个任务完成得无可挑剔,甚至超出预期,让李怀德挑不出刺,反而愈发觉得这个年轻人“好用”,倚重程度日增。
然而,随着王科长病休的时间越来越长,李怀德以副代正,全面主持科务,那种“倚重”就开始逐渐变味,带上了更浓的功利和索取色彩。钟浩能清晰地感觉到,李怀德投向自己的目光里,赞赏之外,更多了一层赤裸裸的、看待“优质资源”的贪婪。尤其是最近半个月,李怀德在单独交代工作,或者科里仅有他们两人时,总会状似亲切地拍拍他的肩膀,说些意味深长的话:
“小钟啊,干得不错!年轻人有冲劲,有想法,是块好材料。咱们科将来,就得靠你们这样的骨干挑大梁了。” “老王科长这一病,科里里里外外的事都压在我身上,压力不小啊。上面领导盯着,下面兄弟们看着,难呐……你好好干,我心里有数,以后绝不会亏待自己人。” “这年头,埋头干活重要,但抬头看路更重要。要懂得跟上形势,跟上步伐,这样才能进步得快。”
这些话语,像是随口勉励,又像是明确的暗示和敲打。钟浩明白,李怀德是在提醒他,即将到来的权力交接之际,站队和“表示”的重要性。要想在新的权力格局下继续获得支持、争取更多资源甚至谋求发展,就必须懂得“进贡”,明确纳入他李怀德的“自己人”序列。这套路数,放在几十年后的职场,不过是司空见惯的潜规则,但在这个计划经济色彩浓厚、个人命运与单位领导紧密捆绑的五十年代,显得更为直接、更为不容回避,甚至带有一定的强制性。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该来的总会来。”钟浩在心里冷静地分析着局势。直接硬顶或者明确拒绝李怀德,是下下之策。这会立刻将自己置于他的对立面,以李怀德睚眦必报、手段圆滑又阴狠的性格,后续的穿小鞋、打压乃至找机会清除出采购科,都是可以预见的麻烦。但让他像原主那样逆来顺受,任其予取予求,也绝非钟浩的行事风格。他的骄傲和底气,不允许他这样做。
他的策略是:可以“进贡”,但必须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可控的交易。贡品的价值要控制在自身能够轻松承受的范围内,避免被对方当成可以随意榨取的“肥羊”;其次,这次进贡要能换来明确的、甚至超值的回报,比如更宽松的工作环境、更有油水的采购任务、或者在某些关键节点上的支持;最重要的是,他要通过这次进贡,向李怀德传递几个清晰的信号:一、我钟浩懂规矩,识时务,愿意在一定规则内合作;二、我拥有自己的门路和价值(暗示与陈雪茹的联系等),合作共赢比单向压榨对彼此更有利;三、我的底线在哪里,彼此需要心照不宣,过度索取只会适得其反。
他选择的“贡品”,是那个之前从韩春明手里用几斤全国粮票换来的、清晚期民窑出产的青花小鼻烟壶。这东西在当下这个普遍重视实用、轻视“四旧”的年代,真正识货且愿意出价的人不多,市场价值有限。但它毕竟是个有年份的老物件,稍作包装和话术,就能显得颇有来历和雅趣,正好投合李怀德这种既贪图实利、又喜欢附庸风雅、讲究面子的心态。东西不扎眼,不会引来不必要的调查和眼红,又能恰到好处地满足对方的虚荣心和实际需求。
前几天晚上,在四合院那间小小的东厢房耳房里,钟浩就着昏黄的灯光,已经将这个沾满泥土污垢的鼻烟壶仔细清理了一番。他用柔软的旧棉布蘸了少许清水,像考古学家修复文物般,一点点、极其耐心地擦拭掉壶身的泥垢和油渍,逐渐露出了底下略显粗糙但还算温润的瓷胎,以及那绘制着传统山水人物图案、笔法虽朴拙却古意盎然的青花。壶身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冲线”(天然裂纹),长约半寸,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察觉,但在钟浩看来,这道瑕疵反而更添了几分真实的“岁月感”和“故事性”,比完美无瑕的新品更能唬住半懂不懂的人。清理干净后,他又找了一块陈雪茹绸缎庄里讨来的、褪了色的暗红色锦缎边角料,将鼻烟壶小心包裹起来,放进一个原本装中药丸的小木匣里,塞进了办公桌抽屉的最深处。
时机的选择也至关重要。不能太主动殷勤,那样会显得自己心虚或急于巴结,掉了身价,容易让对方看轻;也不能太被动拖延,等到李怀德失去耐心,把话挑明甚至公开施加压力,那就陷入了被动,谈判的筹码会大大降低。最佳时机,是在一次自己独立圆满完成某项重要任务,李怀德正处于志得意满、心情愉悦之际,顺势而为,将“进贡”包装成一种“分享成果”或“感谢栽培”的自然举动。
机会,很快就在一场突如其来的后勤危机中降临了。厂里接到一批支援外地建设的紧急订单,要求高,工期紧。然而,后勤仓库里一批关键的高质量劳保手套库存告急,常规的物资调拨渠道因各种原因一时无法满足需求。生产线面临停摆的风险,主管生产的副厂长大发雷霆,将压力直接给到了后勤处和采购科。李怀德在科里的紧急会议上把任务派了下来,几个老资格的采购员面面相觑,都面露难色,纷纷强调年底计划紧张、供应商排期已满等客观困难。
就在会议气氛凝重之际,钟浩主动站了起来,声音平静却清晰地请缨:“李科长,各位老师傅,我之前在河北沧州一带出差时,好像听说那边有个乡镇办的劳保用品厂,规模不大,但产品质量据说还不错。要不,我去试试联系一下?”
李怀德正焦头烂额,闻言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准予,并给予了“特事特办”的授权。钟浩没有耽搁,当天下午就拿着介绍信,顶着寒风,挤上长途汽车,直奔沧州。一路上颠簸劳顿自不必说。到了地方,凭借采购员的身份和灵活的口才,他很快找到了那家隐藏在村庄里的集体小厂。厂长是个实在人,但厂子确实面临销路问题。钟浩仔细查验了手套的质量,虽然比不上大厂名牌,但厚实耐磨,完全符合使用要求。经过一番艰苦的谈判,在价格和交货时间上达成了双方都能接受的协议。为了抢时间,钟浩甚至跟着厂里的货车,连夜押运这批手套返回北京。深冬的夜路,货车篷布难以完全抵挡寒风,钟浩裹紧棉大衣,靠着车厢,在颠簸中几乎一夜未眠。
当第二天清晨,满载手套的货车顺利驶入轧钢厂仓库,经过质检员验收合格后,李怀德长舒了一口气,脸上多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他在随即召开的科务小结会上,当着全体同事的面,对钟浩不吝溢美之词:
“同志们,这次手套供应危机,钟浩同志临危受命,表现突出!不仅解决了厂里的燃眉之急,也为咱们采购科争了光!这种不怕苦、不怕累、敢于担当、有能力解决问题的精神,值得我们所有人学习!钟浩同志年轻有为,是科里未来的希望啊!”
帽子扣得又高又大,其他同事或真心或假意地跟着附和。钟浩谦逊地低着头,连说“这是大家的功劳,是李科长领导有方”。散会后,同事们陆续离开,钟浩也收拾东西准备走人,李怀德果然如预料般叫住了他。
“小钟,留一下,来我办公室,有点事跟你谈谈。”李怀德脸上挂着比平时更和煦几分的笑容,语气亲切,指了指科长办公室。
钟浩心念电转,知道关键时刻到了。他面色平静如常,点头应道:“好的,李科长。” 同时,手指看似无意地碰了碰中山装内兜里那个硬硬的小木匣。
跟着李怀德走进办公室,一股更暖和一些、混杂着高级烟丝、劣质茶叶和皮革家具气味的气息扑面而来。李怀德的办公室比外面大间要宽敞一些,布置也明显讲究。一张宽大的深棕色办公桌,漆面光亮,上面整齐地摆放着文件夹、电话机、陶瓷茶杯和一瓶墨水。墙边立着两个高大的玻璃门文件柜,里面书籍文件码放整齐。一个衣帽架上挂着李怀德的藏蓝色呢子大衣和一项呢帽。最显眼的,是办公桌后方墙上并排悬挂着一幅印刷的毛主席标准像和一幅“工业学大庆”的红色标语,彰显着房间主人的身份和政治正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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