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李主任贪欲,初次进贡(2/2)
“坐,小钟,别站着,随便坐。”李怀德自己先在那张略显宽大的皮质大班椅上坐下,显得颇为舒适自在。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包带过滤嘴的“大前门”香烟,抽出一支,向钟浩递过来。这烟在当时算是高档货,一般干部很少舍得抽。
“谢谢李科长,我真不会抽烟。”钟浩摆手婉拒,态度恭敬地在办公桌对面的木椅子上坐下,腰板自然挺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目光平静地迎向李怀德。
李怀德自己把烟点上,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几个烟圈,脸上带着满足的神情,这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比刚才会议上更加推心置腹:“小钟啊,这次手套的事,你确实办得漂亮!干净利落,有勇有谋!我可是在厂长面前给你记了一功啊!”他弹了弹烟灰,“咱们采购科,就需要你这样有冲劲、有能力的年轻人。老王科长身体不行了,这科里的担子,以后怕是要更多地压在我,还有你们这些骨干身上喽。”
他话锋微妙地一转,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仿佛在分享什么秘密:“不过啊,小钟,这工作干得好,只是基础。要想在这条路上走得稳,走得远,光会埋头干活可不行。这为人处世,眼力见儿,也很重要。尤其是在咱们这种管钱管物的部门,多少双眼睛盯着?上面领导有上面的考虑,周围同事有各自的心思,不容易平衡啊。”
他观察着钟浩的反应,见对方听得“认真”,便继续深入:“我呢,是个直性子,看重真才实学,也愿意给肯干、懂事的年轻人机会。像你这样的同志,我是真想当成左膀右臂来培养的。但是……”他故意顿了顿,营造出一种沉重的氛围,“但是,有些时候,也需要一些……嗯,一些必要的‘活动’。上面有些关节,需要打点。有些领导,看着咱们采购科似乎有点油水,难免会有些额外的‘想法’和‘期待’。我这边,压力也确实不小。很多时候,也是身不由己啊。”
图穷匕见。钟浩心中冷笑,脸上却适时地流露出几分理解、同情甚至略带一丝惶恐的表情,恰到好处地接话道:“李科长,您的难处,我……我虽然年轻,也能体会到一些。只是,我参加工作的时间不长,家里父母都是普通科研人员,也没什么根基,条件实在一般。恐怕……恐怕心有余而力不足,帮不上您什么大忙。” 他的语气带着真诚的为难,将一个刚工作不久、家境普通的年轻人的局促表现得淋漓尽致。
“哎——!”李怀德拖长了音调,摆摆手,一副“你太见外了”的表情,“话不能这么说,小钟!表示心意,关键在于态度,在于这份心!不一定非要多么贵重的东西。让领导知道,你是个懂得感恩、知道轻重、值得信任和提携的人,这比什么都重要!” 他话里有话,目光再次意味深长地扫过钟浩的脸,仿佛要穿透他的内心,“再说了,”他语气变得更加“亲切”,“我听说,你最近和前面大街那个‘雪茹绸缎庄’的陈老板,来往挺密切?陈雪茹陈老板,那可是个八面玲珑、手眼通天的能人呐!你能和她搭上关系,这就说明你小钟,也不是没有门路的人嘛!呵呵。”
钟浩心中再次一凛。李怀德果然对自己进行了调查,连和陈雪茹较为频繁的接触都摸清楚了。这既是显示其信息灵通和能量,也是一种隐晦的警告和施压——你的那点底细和动向,我都清楚,别想在我面前耍花样或者藏私。
不过,这反而让钟浩更加坚定了按计划行事的决心。他脸上露出一丝被“点破”后又“豁然开朗”的复杂神情,夹杂着些许“不好意思”和“感激”,连忙说道:“李科长您真是明察秋毫。陈老板确实……确实帮过我一些小忙,主要就是之前处理那批积压的丝绸边角料。我这个人没别的长处,就是记性好,知道谁对我好,懂得感恩图报。”
说着,钟浩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像是要献出什么珍宝似的,动作略显迟疑却又坚定地从中山装的内兜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那个小小的木匣。他用双手捧着,轻轻放在李怀德光滑的办公桌面上,声音放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托付的郑重:“李科长,不瞒您说,我家里祖上也就是普通人家,没留下什么值钱的物件。就这个小时候在家里墙角翻出来的小玩意儿,我爷爷说是他爷爷那辈传下来的,是个鼻烟壶,具体什么年份、值不值钱,我也完全不懂,就是个老祖宗留下的念想。我留着它,也就是个摆设。您见多识广,阅历丰富,要是不嫌弃,就请您……请您留着随便看看,把玩一下。或者……或许在某些场合,还能派上点微不足道的小用场?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他这番说辞,是经过精心打磨的。既点明了东西是“祖传”的,赋予了其情感价值和神秘色彩,增加了份量感;又强调自己“不懂”、“只是念想”,极大地降低了对方的戒心和对其价值的过高期待;最后将处置权完全交给李怀德,无论是自己把玩还是用于打点,都显得极其恭敬和懂事。
李怀德的目光立刻被那个古朴的小木匣牢牢吸引住了。他放下只抽了半截的香烟,带着明显的好奇和期待,伸手将木匣拿了过去。他打开简易的插销,掀开盒盖,露出了里面那块暗红色的锦缎。当他用指尖轻轻掀开锦缎,那个小巧玲珑、釉面泛着温润光泽的青花鼻烟壶完全呈现在眼前时,他的眼睛明显地亮了一下。
“哦?鼻烟壶?”李怀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喜。他虽然不是专业的古董收藏家,但身处这个位置,平时接触的领导和关系户中,不乏一些喜欢摆弄老物件、附庸风雅之人。他参加过一些饭局,听人吹嘘过鼻烟壶的学问,知道这玩意儿在懂行的人眼里,材质、工艺、年代好的,价值不菲,就算是普通货色,也是个雅致的玩意儿,比直接送烟酒钞票显得有格调,拿得出手,尤其适合送给那些有点身份、又好点面子的领导。
他小心地拿起鼻烟壶,走到窗边,借着外面透进来的、被冰雪过滤后显得有些清冷的光线,仔细端详起来。壶身上的青花图案是常见的山水渔舟,画风朴实,意境倒也疏朗。瓷胎不算顶级,但手感细腻,表面有一层自然的、温润的包浆。尤其是壶身侧面那道若隐若现的天然冲线,在李怀德看来,非但不是缺陷,反而是“历经沧桑”、“流传有序”的证明,比崭新的工艺品更有味道。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壶身,感受着那微凉而滑腻的触感,心里已经开始飞速盘算:张副厂长好像就喜欢摆弄这些小玩意儿,上次去他家,书房里就放着几个类似的壶。把这个送给他,既不显得突兀,又能投其所好,比送两瓶茅台恐怕效果还好!正好最近有个设备采购的项目需要他签字……
“嗯……不错,真不错。”李怀德连连点头,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毫不掩饰的满意笑容。刚才那种带着试探和隐隐压迫的气息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收获的喜悦和一种“此子可教”的赞许。他重新用锦缎将鼻烟壶包好,放回木匣,却没有立刻收进抽屉,而是拿在手里轻轻掂量着,看向钟浩的目光充满了温和与嘉许:“小钟啊,真是没想到……你还有这份心!难得,太难得了!这东西,我看着挺有意思,是个老物件的味道,有年头了。你这份情谊,很重,我领了,记在心里了!”
钟浩适时地表现出一种“如释重负”和“受宠若惊”交织的神情,微微躬身:“李科长您太客气了。您能看得上,不嫌弃,我就已经很知足了。我就是觉得,这东西放在我这儿,真是明珠暗投,白白埋没了。能入您的法眼,得到您的赏识,是它……也是我的荣幸。”
“哈哈,好!说得好!会说话!”李怀德心情大好,朗声笑了起来,这次是真正开怀的笑。他不再犹豫,将木匣郑重地放进了自己办公桌最下面那个带锁的抽屉里,然后“咔哒”一声上了锁。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再次用力地拍了拍钟浩的肩膀,这一次,动作充满了长辈对晚辈的亲切和认可,“小钟啊,以后没人的时候,就别科长科长叫得那么生分了!好好干!你的能力,我都看在眼里!以后科里有什么机会,有什么好事,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跟着我李怀德干,绝对亏待不了你!咱们一起,把采购科搞得红红火火的!”
“谢谢李科长……不,谢谢李叔的栽培和信任!”钟浩迅速改口,语气带着恰当的激动和感激,“我一定加倍努力,认真工作,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好!好!去吧,忙了一整天,也累了。明天放你一天假,好好休息休息,陪陪对象什么的。”李怀德大手一挥,给出了一个实实在在的甜头,这也是接纳他进入核心圈子的一个信号。
“谢谢李叔!那我先回去了。”钟浩再次诚恳道谢,然后恭敬地退出了科长办公室。
轻轻带上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将办公室里暖烘烘的空气和李怀德志得意满的笑容隔绝在身后,钟浩脸上那副恰到好处的恭敬与激动,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与深邃。他缓步走回自己的座位,拿起钢笔,继续核对那份尚未完成的采购清单,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只是,他握着笔的手指,更加稳定有力。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雪似乎下得更紧了些,密集的雪片扑打在玻璃窗上,发出细密的声响。办公室里,炉火依然不温不火地燃着,但钟浩却感觉,周围的空气似乎比刚才更通透、更暖和了一些。这第一步,险象环生的棋,总算是按照预想,平稳地落下了子。用一个对自己而言几乎零成本(那几斤粮票早已通过其他方式赚回)、且来路清晰的鼻烟壶,暂时安抚并初步绑定了李怀德这条地头蛇,换来了一段相对安稳的发展期、一个潜在的“保护伞”、以及明天宝贵的一天假期,这笔投资,目前看是值得的。
他知道,李怀德的贪欲绝不可能就此满足,这仅仅是个开始。未来的博弈会更加复杂,四合院里的那些禽兽也绝不会停止作妖。但至少在此刻,他凭借冷静的头脑和精准的算计,为自己赢得了一个宝贵的喘息和加速布局的机会。官场上的逢迎与四合院里的整蛊,看似是两个战场,实则内核相通,都需要耐心、智慧、对人性精准的把握,以及一点点……敢于在刀尖上跳舞的、“整活”般的艺术。
而那个被李怀德如获至宝、锁进抽屉的鼻烟壶,就像一颗悄然埋下的种子。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当阳光、雨露(或者风雨)恰到好处时,它会发芽、生长,甚至开出意想不到的花,结出计划之外的果。这,才是钟浩真正期待的,超越这次简单交易的、更深远的谋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