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炉火不熄(2/2)
“我同意。”财政部代表点头,“但方式要讲究。直接接管会引起反弹,影响军需生产。我建议以‘技术合作、共同发展’的名义,派专家组进驻,逐步掌握核心技术。同时,提高芬兰工业品的关税,增加他们的成本压力,让他们更依赖帝国的订单。”
舒瓦洛夫补充:“还要加强对关键人员的监控。格里彭伯格,那个帕维莱宁教授,还有钢厂厂长安,这些人都在我们的名单上。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要掌握。”
会议持续了一个小时。最终,彼得罗夫院士做出决定:成立一个联合工作组,由矿业委员会牵头,财政部、海军部、第三厅派人参加,制定详细的芬兰工业“指导方案”。方案包括技术标准化、人员培训、设备登记、生产监控等内容,实质是全面的控制。
“索科洛夫中尉,”会议结束时,彼得罗夫叫住他,“你继续留在芬兰,作为工作组的技术顾问。你的任务,是确保芬兰人配合我们的方案,同时收集更多技术细节。记住,帝国的利益高于一切。”
“是,主任。”
走出矿业委员会大楼,圣彼得堡的天空飘起了细雪。索科洛夫站在台阶上,望着街上行色匆匆的路人,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作为一个技术人员,他欣赏芬兰人的努力和创新;但作为一个俄国军官,他必须执行帝国的命令。
他想起在焦炭厂认识的年轻工程师卡尔,那个因为连续工作三十小时而晕倒在车间的芬兰人。卡尔醒来后第一句话是问:“第七炉的数据出来了吗?”
这样的人,应该被尊重,而不是被监控。
但索科洛夫没有选择。他裹紧大衣,走下台阶,消失在圣彼得堡的雪夜中。他必须回芬兰,去执行命令,去监视那些他欣赏的人,去控制那些他认可的技术。
这就是他的命运,也是帝国的意志。
拉普兰矿区,奥拉夫趴在雪地里,身上披着白色的驯鹿皮,几乎与雪原融为一体。他的眼睛透过望远镜,盯着三百米外的那顶帐篷。帐篷是普通的帆布材质,但搭建的方式很专业,四面都留了观察孔,周围五十米内没有任何遮挡物。这是军人的习惯。
帐篷里住着那三个俄国“皮毛商人”,疤脸伊戈尔和他的两个手下。他们已经在这里住了四天,白天出去“打猎”,但奥拉夫的人跟踪发现,他们去的方向都是矿区关键设施:炸药库、变电所、主矿洞口。昨晚,他们甚至试图接近新建的工人营地,被萨米巡逻队拦住了。
“队长,他们今天有动静。”马蒂匍匐爬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天没亮就出去了两个人,往东边去了。我让埃罗带人跟去了,但跟到冰河边就失去了踪迹。那些人很专业,会反跟踪。”
奥拉夫心里一沉。东边是正在修建的矿区公路,也是炸药运输的必经之路。如果俄国人在那里做手脚……
“你留在这里继续监视,我去东边看看。”奥拉夫收起望远镜,准备后退。
就在这时,帐篷的门帘掀开了。疤脸伊戈尔走出来,站在雪地里,伸了个懒腰。他没有穿皮毛商人的装束,而是一身厚实的深色猎装,腰间明显别着手枪。他点了一支烟,抽了两口,忽然转头,直直朝奥拉夫和马蒂藏身的方向看来。
奥拉夫立刻趴低,一动不动。雪地伪装很完美,但如果有经验的猎人,还是能看出不自然的轮廓。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边咚咚作响,手指悄悄摸向腰间的猎枪。
但伊戈尔只是看了几秒,就转身回了帐篷。门帘落下,一切恢复平静。
“他发现我们了吗?”马蒂的声音有些颤抖。
“不确定,但很可能有所察觉。”奥拉夫缓缓后退,“走,先离开这里。”
两人在雪地里匍匐后退了五十米,才敢起身,借着灌木丛的掩护快速离开。回到勘探队的木屋,奥拉夫立刻召集所有人。
“俄国人在踩点,目标可能是公路或者炸药运输线。”他在地图上画出几个可能的位置,“从今天起,所有关键点加双岗,夜里增加巡逻频次。炸药运输改走秘密小路,时间随机。另外,马蒂,你带几个最可靠的萨米青年,组成暗哨队,专门监视那三个俄国人。记住,不要暴露,只要盯着,记录他们的行踪。”
“如果他们真的动手怎么办?”
奥拉夫沉默了片刻。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如果俄国人真的搞破坏,他们有权自卫。但一旦发生冲突,就给了俄国人介入的借口。到时候,俄国人可以以“维护矿区安全、保护帝国财产”的名义,派兵进驻,那一切就完了。
“尽量阻止,但不要伤人。”他最终说,“如果他们要炸路,就提前破坏他们的计划。如果他们要破坏设备,就加强守卫。总之,不给他们动手的机会,也不给他们介入的借口。”
“这很难。”马蒂实话实说。
“我知道很难。”奥拉夫拍拍年轻人的肩膀,“但我们必须做到。查尔斯先生把矿区交给我们,不是让我们守不住的。萨米部落的未来,芬兰工业的未来,都系在这里。我们不能失败。”
马蒂重重点头,转身去安排。奥拉夫独自站在地图前,看着那片被标记出来的苔原。这片土地他勘探了二十年,每一道山脊、每一条冰河、每一片沼泽他都熟悉。但现在,这片熟悉的土地成了战场,一场没有硝烟但同样残酷的战场。
窗外,萨米部落的炊烟袅袅升起,驯鹿群在营地周围安静地反刍。孩子们在雪地里玩耍,笑声清脆。这一切平常的景象,都建立在脆弱的平衡上。如果矿区出事,如果芬兰人和俄国人冲突,这些平静都会被打破。
奥拉夫想起死去的萨米妻子。她曾说过:“苔原上的生命都很脆弱,但正因如此,才要互相守护。”
他现在守护的,不只是矿区,不只是芬兰的工业,还有这片土地上所有人的生活,所有人的未来。
夜幕降临,奥拉夫带着猎枪走出木屋。他要去巡逻,要去守护,要在黑暗中睁大眼睛,等待可能到来的风暴。
而在风暴来临前,他要做的,是让炉火不熄,让希望不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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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尔辛基,工业实验室,1月6日深夜
帕维莱宁教授摘下被酸液灼出小洞的橡胶手套,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实验室里弥漫着盐酸和硝酸混合的刺鼻气味,工作台上散落着各种烧杯、试管、玻璃器皿。在他面前,一台简陋的电解装置刚刚停止了运行,阴极板上沉积着一层薄薄的、泛着银灰色金属光泽的物质。
那是钴,纯度百分之九十二点三的金属钴。
实验成功了,但帕维莱宁没有太多喜悦。他小心地用镊子取下钴片,称重,记录:从一百克拉普兰镍钴矿中,提取出一点七克金属钴,提取率百分之一点七。效率很低,成本很高,但证明了技术的可行性。
更重要的是,他验证了钴的合金效果。三天前,他用提取出的钴与铁、铬、钼等金属熔炼,得到了一种新型的高速工具钢。测试结果显示,这种钢材的硬度和耐磨性比普通工具钢提高百分之四十,切削效率提高百分之三十五。如果用在机床上,生产效率将大幅提升。
但这一切,现在都必须隐藏。
帕维莱宁将钴片和实验数据锁进保险柜,然后开始清理实验室。所有的化学试剂要分类存放,电解装置要拆解,坩埚要清洗,记录要加密。明天,俄国技术标准化工作组就要进驻,实验室将接受“检查”和“指导”。他不能让俄国人看到任何与钴相关的东西。
“教授,还没休息?”
帕维莱宁转身,看见卡尔站在实验室门口。年轻的工程师脸色疲惫,眼里有血丝,显然也是刚从钢厂过来。
“马上就走。”帕维莱宁说,“你那边呢?镍钢怎么样?”
“第七炉成功了,性能完全达标。但伊万厂长说,俄国工作组来之后,镍钢冶炼要‘规范流程’,所有参数都要报备。”卡尔走进实验室,压低声音,“这意味着我们的核心技术会被他们掌握。一旦他们学会了,就可能把我们踢开。”
帕维莱宁沉默地点头。这正是他最担心的。技术是芬兰工业唯一的资本,一旦失去,就什么都没了。
“查尔斯先生有什么指示吗?”
“有,但……”卡尔犹豫了一下,“他说,可以给表面的、不关键的技术,核心的必须保留。比如,我们可以告诉俄国人镍钢的配方比例,但不告诉他们具体的温度控制曲线;可以告诉他们褐煤炼焦的原料配比,但不告诉他们预处理的关键参数。总之,让他们以为掌握了,实际上还差得远。”
“这很危险。如果被识破……”
“所以需要技巧。”卡尔走到窗前,望着夜色中的赫尔辛基,“教授,您知道吗,在瑞典学习时,我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瑞典工厂的技术手册,都写得特别详细,特别复杂,但真正关键的地方,总是用模糊的语言描述,或者干脆省略。当时我不理解,现在明白了——他们是在保护自己的技术,又让外人觉得他们很大方。”
帕维莱宁懂了。这就是技术保护的艺术:给足够的甜头,让人满意;藏关键的核心,保护自己。但要做得自然,做得不露痕迹。
“明天开始,我会‘配合’工作组。”他说,“但真正的实验,要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查尔斯先生提过,在瑞典哥德堡有个备用实验室,也许……”
“现在还不行。”卡尔摇头,“设备转移动静太大,会引起怀疑。但我们可以把核心数据分批次、用不同的方式送出去。我认识一个芬兰裔的瑞典商人,经常往返于哥德堡和赫尔辛基,可以信任。您把数据加密,让他带出去,在瑞典的实验室做备份。”
“好主意。”帕维莱宁想了想,“但数据要分开,不同的人带不同的部分,这样即使有人被发现,也不会泄露全部。”
两人商量了具体的方案。实验室的钟敲响了两下,已经是凌晨两点。窗外,赫尔辛基在沉睡,只有远处港口的灯塔每隔三十秒扫过一道光柱,像这座城市在黑暗中的呼吸。
“教授,”卡尔准备离开时,忽然问,“您相信芬兰会有真正独立的一天吗?”
帕维莱宁愣住。这个问题太直接,也太危险。他走到窗边,望着那些在寒夜中依然亮着灯的工厂,那些象征着芬兰工业希望的烟囱。
“我不相信预言,但我相信准备。”他最终说,“如果有一天,芬兰真的有机会站起来,我们要准备好技术,准备好工厂,准备好能支撑一个国家运转的一切。没有这些,独立只是一个空洞的词汇。而我们现在做的,就是准备。”
卡尔点点头,没有再问,转身离开。帕维莱宁继续清理实验室,动作仔细而缓慢。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赫尔辛基大学读化学,梦想是成为像李比希那样的大化学家,发现新的元素,改变世界。但现在,他的梦想变了——不再是改变世界,而是保护芬兰,让这个国家在强国的夹缝中,能有自己的立足之地。
这或许不是最伟大的梦想,但这是最真实的梦想。
清理完实验室,帕维莱宁锁上门,走在空旷的街道上。寒风吹来,他裹紧大衣。远处,伊瓦洛钢厂的方向,天空被炉火映成暗红色,像永不熄灭的极光。
炉火不熄。他想起查尔斯常说的这句话。是的,只要炉火不熄,芬兰就有希望。而他们这些守护炉火的人,即使要在黑暗中行走,即使要面对无数危险,也不能让炉火熄灭。
因为那是这个国家,这个民族,在冰天雪地中,唯一的温暖,唯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