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工程师的旅途(1/2)

赫尔辛基火车站,18。上面用瑞典语和芬兰语双语写着各家工厂的情况:埃斯基尔斯蒂纳的轴承厂,桑德维肯的特种钢厂,韦斯特罗斯的机床厂……每一家都有独门绝技。

“瑞典的工业,比芬兰领先至少十年。”安德森教授缓缓说,“不是因为我们更聪明,而是因为我们更早开始,而且没有……外部的限制。”他顿了顿,“但领先十年不可怕,可怕的是领先五十年、一百年。所以你们要追赶,要学习,但也要走自己的路。芬兰有芬兰的优势——比如处理低品位矿石的经验,比如在极端气候下维护设备的经验。这些,瑞典人也要向你们学习。”

这话让卡尔有些意外。他一直以为芬兰在各方面都落后,没想到瑞典教授会反过来肯定芬兰的经验。

“吃惊吗?”安德森笑了,“技术是互相学习的。我研究了一辈子地质,很清楚一点:没有放之四海皆准的技术。在瑞典好用的方法,在芬兰未必好用。你们要学的不是照搬,而是理解原理,然后找到适合自己的应用方式。”

窗外传来教堂的钟声。教授站起身:“今天就到这里。你可以在城里转转,但晚上早点回来。斯德哥尔摩很美,但也……复杂。别惹麻烦。”

卡尔离开大学,在老城区的石板路上漫步。确实如教授所说,斯德哥尔摩很美——建筑更精美,街道更整洁,商店橱窗里的商品琳琅满目。但他也注意到,街上巡逻的警察比赫尔辛基多,而且时不时能看到穿着军装的人走过。瑞典虽然中立,但邻接着俄国和德国,军事准备一点不松懈。

他走进一家书店,想找些技术类书籍。书店很大,上下两层,分类清晰。卡尔在“工程技术”区停下,书架上摆满了德文、英文、瑞典文的着作:《机械设计原理》、《冶金学手册》、《蒸汽机工程》……很多书名他只在查尔斯先生的书房里见过影印本,这里却有精装的原版。

他抽出一本《精密测量技术》,翻开。书里详细介绍了游标卡尺、千分尺、光学比较仪的原理和使用方法,配有精细的插图。在芬兰,这样的书是严格控制的,因为涉及军工技术。但在瑞典,它就静静地躺在书店里,任何人都可以买。

“感兴趣?”书店老板走过来,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这本书刚出版,作者是皇家工学院的教授。”

“多少钱?”

老板报了个数,相当于卡尔半个月的薪水。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掏钱买下。知识是无价的,尤其是在芬兰难以获得的知识。

抱着书走出书店,天色已近黄昏。卡尔找了家咖啡馆坐下,点了杯黑咖啡,开始翻阅新书。咖啡馆里人不多,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在讨论功课,一对老夫妇安静地看报,墙上挂着的煤气灯发出柔和的光。

这就是和平国家的生活吗?卡尔忽然想。没有俄国监察官,没有秘密警察,没有随时可能下达的征用令。人们可以自由地读书、讨论、学习,不需要担心哪句话会引来麻烦。

但他立刻摇了摇头。瑞典的中立不是凭空得来的,是靠着强大的工业、精良的军队和灵活的外交维持的。芬兰想要这样的生活,必须先有保护这种生活的能力。

而能力,来自于钢铁,来自于机器,来自于像他这样的工程师学成带回去的知识。

咖啡喝完了,书也看了几十页。卡尔合上书,走出咖啡馆。夜色中的斯德哥尔摩灯火通明,远处王宫的轮廓在灯光中清晰可见。这座城市很美,很自由,但不属于他。

他的战场在芬兰,在那个冰天雪地、却有着不熄炉火的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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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尔雪平机械厂,1月12日

索尔伯格厂长亲自在厂门口迎接卡尔。这是个矮壮结实的男人,五十多岁,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熨烫平整的工装,胸前别着厂徽。

“欢迎来到诺尔雪平,卡尔工程师。”索尔伯格握手很有力,“列维先生在信里对你评价很高。”

“您过奖了。”卡尔用不太流利的瑞典语回答。他在船上恶补了几天,但口音还是很重。

“我们先参观,再谈工作。”索尔伯格做了个请的手势,带着卡尔走进厂区。

与伊瓦洛钢厂相比,诺尔雪平机械厂更整洁,更安静。车间里没有冲天的炉火和震耳的蒸汽锤,取而代之的是成排的车床、铣床、磨床,机器运转发出规律的低鸣。工人们穿着统一的蓝色工装,在机器前操作,墙上贴着生产流程表和质控标准。

“我们主要生产两类产品。”索尔伯格边走边介绍,“一是机床,比如车床、铣床、钻床;二是精密零件,比如齿轮、轴承、测量工具。客户主要是瑞典国内的机械厂,也有出口到丹麦和挪威的。”

卡尔仔细观察着每一台机器。这里的车床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台都精密,导轨更平滑,丝杠更精细,卡盘更稳固。一台正在加工齿轮的铣床,刀具的进给精度估计能达到百分之一毫米——在芬兰,这需要经验最丰富的老师傅手动操作才能勉强达到。

“精度怎么保证?”卡尔问。

“两个方面。”索尔伯格走到一台正在工作的车床旁,“第一是机器本身的制造精度。我们的床身是用瑞典最好的铸铁,经过两次退火消除内应力,再经过精密刮研。第二是测量。”他从工具架上拿起一个黄铜制的千分尺,“这是我们自己生产的,精度达到千分之一毫米。每个工件加工后都要测量,不合格的立刻返工。”

卡尔接过千分尺,仔细端详。尺身光滑,刻度清晰,棘轮传动顺滑。这样精密的量具,在芬兰只有实验室里才有,而且是从德国进口的。

“能看看加工过程吗?”他问。

索尔伯格点点头,示意操作工继续。工件是一个直径约十厘米的齿轮毛坯,固定在车床上。工人启动机器,车刀缓缓靠近,切削出细密的铁屑。加工完成后,工人用千分尺测量齿轮外径,读数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

“这个齿轮是给纺织机用的,精度要求不算最高。”索尔伯格说,“如果是给钟表或者精密仪器用的,我们还有更高级的机床,在恒温车间里。”

“恒温车间?”

“对,温度控制在二十摄氏度正负一度,湿度也有要求。因为温度变化会导致金属热胀冷缩,影响加工精度。”索尔伯格看着卡尔,“芬兰的气候……不太适合做超高精度加工吧?”

“冬天零下三十度,夏天零上三十度,温差六十度。”卡尔苦笑,“我们只能在车间里生炉子,尽量保持温度稳定,但效果有限。”

“所以你们需要发展适合自己气候的技术。”索尔伯格意味深长地说,“而不是盲目模仿瑞典或者德国。比如,你们可以研究低温环境下金属的加工特性,开发专门的刀具和冷却液。这可能是你们的优势。”

卡尔心里一动。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想过——总是觉得芬兰条件差,所以要拼命追赶条件好的国家。但索尔伯格的话提醒了他:劣势可能转化为优势,如果你能找到正确的方法。

参观持续了两个小时,从铸造车间到机加工车间,从热处理车间到装配车间。卡尔看得眼花缭乱,笔记本上记满了要点:高速钢刀具的淬火工艺、齿轮啮合的公差控制、轴承滚珠的研磨方法……每一样都是芬兰急需但又缺乏的技术。

最后,他们来到厂长办公室。索尔伯格给卡尔倒了杯咖啡,关上门。

“列维先生在信里说,你想学习精密齿轮加工和测量技术。”索尔伯格开门见山,“我可以安排你在齿轮车间工作一个月,跟着最好的师傅学。但有些技术是保密的,比如我们最新型铣床的传动系统设计,这个不能教。”

“我理解。”卡尔说,“能学到基础的就够了。”

“另外,你在厂里的身份是‘芬兰交流工程师’,不要提芬兰钢厂的具体情况,也不要问敏感问题。如果有人问起,就说你是来学习通用技术的。”索尔伯格顿了顿,“这不是不信任你,而是为了保护你,也保护我们。俄国人在瑞典也有眼线,虽然不多,但不得不防。”

卡尔点头。他早就料到会有限制。

“住宿安排在厂区的招待所,三餐在食堂。每周休息一天,可以进城转转,但不要走太远。”索尔伯格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工作证,“这是你的通行证,可以进入除了研发中心以外的所有车间。记住,晚上六点后所有车间锁门,不要逗留。”

卡尔接过工作证,上面贴着他的照片——是出发前在赫尔辛基照的,表情严肃,像所有证件照一样呆板。

“还有一件事。”索尔伯格的声音压低了些,“关于你们从澳洲进口的那批‘设备’,已经到哥德堡港了。我们的人正在办理转运手续,大概一周后能到诺尔雪平。到时候会存放在三号仓库,你负责接收和检验——名义上是芬兰采购的矿山机械,实际上是给你们的技术资料和设备样品。明白吗?”

“明白。”卡尔的心跳加快了。那批设备里有西门子-马丁平炉的最新图纸,有高温耐火砖样品,可能还有其他查尔斯先生没明说但至关重要的东西。

“好了,去招待所安顿吧。”索尔伯格站起身,“明天早上八点,准时到齿轮车间报到。带你的师傅叫埃里克,是我外甥,人不错,技术也好。好好学。”

卡尔道谢离开。走在厂区里,他抬头看了看天空。斯堪的纳维亚半岛冬天的天空是灰蓝色的,很低,仿佛伸手就能碰到。远处,车间的窗户透出温暖的灯光,机器运转的声音像这个工业时代的心跳,沉稳而有力。

他想起离开芬兰前列维先生的话:“你不是去当学生的,你是去当海绵的。吸收一切能吸收的知识,然后带回来,浇灌我们自己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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