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工程师的旅途(2/2)
是的,他会吸收,会学习,会记住。然后回到芬兰,回到伊瓦洛,回到那永不熄灭的炉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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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普兰矿区,同一深夜
奥拉夫趴在雪地里,白色披风将他完全覆盖,只有眼睛露在外面,盯着三百米外那顶帐篷。帐篷内透出煤油灯的微光,两个人影在帆布上晃动,似乎在争吵。
马蒂趴在他身边,呼吸在严寒中凝成白雾。年轻人已经在这里潜伏了四个小时,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再坚持十分钟。”奥拉夫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风声吞没,“如果他们真要动手,会在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那是人最困的时候,也是守夜人交接班的空档。”
马蒂咬牙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锡壶,灌了一口烈酒。火辣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淌下,带来短暂的暖意。
帐篷里传出一声闷响,像是拳头砸在木板上的声音。接着,一个粗哑的俄语嗓音响起:“……明天必须动手!圣彼得堡的命令……”
风声太大,后半句听不清。奥拉夫调整望远镜焦距,看到帐篷帘子掀开,那个疤脸男人走出来,站在雪地里撒尿。他腰间鼓鼓囊囊,明显别着手枪。
疤脸男人尿完,没有立刻回帐篷,而是站在那里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像一只不怀好意的眼睛。他面朝矿区的方向,那里,探照灯的光柱扫过夜空,蒸汽挖掘机的轰鸣即便在深夜也隐约可闻。
奥拉夫慢慢放下望远镜,手指在扳机护圈上摩挲。猎枪已经装填完毕,枪膛里是最大号的铅弹,五十米内可以撂倒一头熊。但他不能开枪,除非万不得已。查尔斯先生的命令很清楚:控制,别杀人。一旦死了人,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帐篷帘子再次掀开,另一个男人走出来,和疤脸低声交谈。奥拉夫听不清内容,但从肢体语言看,两人在争执。疤脸情绪激动,不断挥手;另一个人则相对克制,似乎在劝阻。
最后,疤脸狠狠扔掉烟头,转身回了帐篷。另一个人在外面站了一会儿,也跟了进去。帐篷里的灯光熄灭,矿区边缘重归黑暗。
“他们……不行动了?”马蒂小声问。
“难说。”奥拉夫收起望远镜,“可能是推迟,也可能是改变计划。你回营地,让所有人做好防备,炸药仓库加双岗,矿洞口埋设绊雷——用训练弹,别用真的。”
马蒂愣了:“训练弹?那有什么用……”
“听响声,报位置。”奥拉夫开始缓慢后退,动作轻得像雪狐,“如果有人触碰绊索,训练弹爆炸的声音足以惊醒整个营地。我们要的是示警,不是杀人。”
年轻人明白了,匍匐着向后退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奥拉夫继续观察了十分钟,确认帐篷里没有异常动静,才悄无声息地撤离。
他没有回勘探队营地,而是走向萨米部落的聚居点。阿伊诺长老应该知道这些情况,而且萨米人熟悉这片苔原,他们的猎人也许能提供更多线索。
月光下,雪地泛着冷蓝色的光。奥拉夫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脑子里快速分析:俄国人为什么突然要动手?圣彼得堡来了新命令?还是他们在芬兰其他地方的行动受挫,想在拉普兰制造事端,转移注意力?
不管是哪种,都不是好事。矿区现在就像一堆干柴,一点火星就能点燃。而俄国人手里,正好有火柴。
远处传来狼嚎,悠长而孤独。奥拉夫加快脚步。他必须在火星落下前,准备好灭火的水。
圣彼得堡,第三厅档案室,伊万诺维奇少校推开厚重的橡木门,走进那间只有编号没有窗户的审讯室。室内唯一的家具是一张铁桌和两把椅子,天花板上吊着一盏煤气灯,火苗调到最小,勉强照亮桌前的一片区域。空气里有霉味、汗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铁桌对面,坐着疤脸伊戈尔。这个第三厅的外勤特工刚刚从拉普兰连夜赶回,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神依然锐利。
“少校,任务失败了。”伊戈尔开门见山,“芬兰人发现了炸药的问题,加强了警戒。我们的人很难再接近关键设施。而且萨米部落现在警惕性很高,陌生人进不去,自己人也受监视。”
伊万诺维奇在对面坐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意料之中。奥拉夫在拉普兰二十年,不是那么好对付的。我叫你回来,是有新任务。”
他把文件推过去。伊戈尔快速浏览,眉头渐渐皱起:“监视一个去瑞典的芬兰工程师?这……”
“这个工程师叫卡尔·林德罗斯,伊瓦洛钢厂的技术骨干,刚刚被派往瑞典诺尔雪平机械厂学习。”伊万诺维奇说,“我们的情报显示,诺尔雪平厂正在帮格里彭伯格家族转运一批敏感设备,从哥德堡港到诺尔雪平,再想办法运进芬兰。卡尔的任务之一,就是接收和检验这批设备。”
“设备是什么?”
“不清楚,但很可能是精密机床或测量仪器,也可能是军工相关技术。”伊万诺维奇顿了顿,“更重要的是,我们怀疑格里彭伯格家族通过瑞典渠道,与德国、英国、甚至美国有技术联系。卡尔这次去瑞典,可能不只是学习,还是接头。”
伊戈尔明白了。这是要顺藤摸瓜,通过监视一个工程师,摸清格里彭伯格家族的国际技术网络。
“我需要去瑞典?”
“对,以皮毛商人的身份,去诺尔雪平。”伊万诺维奇说,“你的任务是:一,监视卡尔的行动,记录他与哪些人接触;二,查清那批设备的具体情况;三,如果可能,接触瑞典方面的相关人员,了解他们与芬兰合作的深度和目的。”
“这需要瑞典站的配合。”
“已经安排好了。你到斯德哥尔摩后,会有人联系你,提供身份、资金、情报支持。”伊万诺维奇看着伊戈尔,“记住,这是在瑞典,不是芬兰。行事要更加小心,不能引起瑞典当局的注意。如果暴露,帝国不会承认你的身份。”
“明白。”伊戈尔收起文件,“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坐今晚的夜车去赫尔辛基,然后从图尔库港坐船去斯德哥尔摩。”伊万诺维奇站起身,“记住,伊戈尔,这次任务的重点不是抓人,是摸清情况。我们要知道格里彭伯格家族到底在做什么,他们的技术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只有看清了全貌,才能制定有效的对策。”
“是,少校。”
伊戈尔敬礼离开。审讯室里只剩下伊万诺维奇一人。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波罗的海地区地图。他的手指从圣彼得堡移到赫尔辛基,又移到斯德哥尔摩,最后停在诺尔雪平。
格里彭伯格家族的手伸得真长。芬兰、瑞典、德国、英国、澳洲……这个破产贵族出身的工业家,正在编织一张跨越半个地球的技术和贸易网络。而这张网络的核心,是芬兰的工业化,是芬兰的独立能力。
这是帝国绝不能允许的。
但直接动手风险太大。芬兰的工业正在为黑海舰队生产炮管,为帝国创造税收。在战争阴云未散、财政吃紧的当下,沙皇陛下需要芬兰的工业。所以只能暗中监控,暗中破坏,暗中控制。
伊万诺维奇想起舒瓦洛夫伯爵的话:“对待芬兰,要像熬鹰。慢慢熬,熬掉它的野性,熬出它的忠诚。但如果熬不出来……”伯爵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现在,熬鹰的锅已经架起,火已经点燃。而格里彭伯格,就是那只最桀骜的鹰。要熬它,先要剪断它的翅膀——那些来自瑞典、德国、英国的技术支持。
卡尔·林德罗斯,就是这个剪翅行动的第一刀。
窗外的圣彼得堡夜色深沉。伊万诺维奇吹灭煤气灯,走出审讯室。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尽头那扇门透出微光。他朝那道光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孤独而坚定。
而在千里之外的诺尔雪平,卡尔刚刚结束第一天的学习,躺在招待所的床上,回想着白天看到的精密机床,那些光滑的导轨,精密的丝杠,还有那些他从未见过的测量仪器。
他不知道,一双眼睛已经盯上了他。一张大网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