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议会的早晨(2/2)

博布里科夫面无表情,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

科尔霍宁走到大厅中央,从怀里掏出一本用细绳装订的小册子,纸张边缘已经磨损。这是他三天前请格里彭伯格家族协助统计的数据,由查尔斯亲自核对,曼纳海姆熬夜整理。

“这是我请专业人士统计的数据。”科尔霍宁翻开册子,老花镜后的眼睛扫过数字,“伊瓦洛钢厂去年净利润四十二万马克,雇佣工人八百名。如果特别税按资产和利润比例分摊,钢厂需额外支付约八万马克,相当于利润的两成。这意味着什么?”

他抬起头:“意味着钢厂将被迫暂停二号平炉改造项目——那是为了提高炮管钢质量、满足黑海舰队订单而必需的改造,已投入三万马克。意味着要裁员至少一百名工人,这一百个家庭将失去收入。凯米河焦炭厂去年利润二十八万马克,需支付五万马克。结果将是推迟褐煤炼焦工艺升级,那能降低对进口煤的依赖,年省五万马克。拉普兰矿区还在投资期,没有利润,但也要按资产分摊,结果可能是停工,因为没钱购买爆破设备和支付工人工资。”

合上册子,科尔霍宁的声音颤抖了:“而这些,都会直接影响对黑海舰队的订单交付。总督阁下,帝国要的是芬兰的忠诚,还是要芬兰的工厂倒闭、工人失业、军工生产停滞?”

大厅里鸦雀无声。旁听席上,几个工人代表握紧了拳头。博布里科夫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伊格纳季耶夫站起来反驳:“科尔霍宁议员危言耸听!工厂的利润可以压缩,不必要的投资可以推迟。帝国需要的是真金白银,不是借口!”

“这不是借口,是事实。”

曼纳海姆站了起来。他感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年轻的议员,激进派,格里彭伯格家族的盟友。他深吸一口气,走到讲台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沓信。

“我来自赫尔辛基第二选区,我的选民里有钢厂锻工、焦炭厂司炉、码头搬运工、纺织女工。”他举起信,“这是过去三天,我收到的四十七封选民来信。我念几段。”

他抽出一封,纸张粗糙,字迹歪斜:“‘尊敬的议员先生,我在伊瓦洛钢厂干了十二年,现在是六级锻工。我妻子在纺织厂,有两个孩子。听说要加税,厂里可能裁员。如果失去工作,我们一家四口怎么过冬?芬兰的冬天有多冷,您知道。’”

又抽出一封:“‘我父亲在凯米河焦炭厂伤了肺,不能干重活。如果我被裁员,全家只能靠救济。但救济只够买黑面包和土豆,不够买药。’”

曼纳海姆放下信,看向全场:“这不是数字游戏,是人命。芬兰的冬天,在座各位都清楚。没有工作,没有收入,他们会冻死、饿死。这就是特别税将带来的后果——不是圣彼得堡文件上的油墨,是赫尔辛基街头可能倒下的尸体。”

亲俄派席位上,一个胖议员冷笑:“曼纳海姆议员,你太年轻,不懂政治。帝国需要的时候,个人牺牲是光荣的。”

“牺牲应该自愿,不应强加。”曼纳海姆迎上那人的目光,“更何况,如果工厂倒闭,军工订单完不成,影响的不仅是芬兰工人,还有帝国海军的战斗力。这难道就是帝国想要的?”

辩论的闸门打开了。双方议员轮番发言,数字、数据、案例在空气中碰撞。亲俄派强调“帝国利益至上”,引用柏林会议后俄国面临的财政压力——对奥斯曼帝国的四千万卢布赔款、黑海舰队重建费用、西部边境要塞加固开支。实业派则用具体工厂的账本说话,用工人家庭的生计抗争。

曼纳海姆坐回座位,手心全是汗。他想起三天前在格里彭伯格宅邸的那个夜晚,账本上那些冰冷的数字如何变成此刻唇枪舌剑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