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营火边的决定(1/2)
萨米营地中央空地,晨光穿过薄云,照在营地中央的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空地中央已经用木柴搭起了一个巨大的柴堆,柴堆上铺着新鲜的松枝,松枝上躺着阿伊诺的遗体。他穿着崭新的鹿皮寿衣,脸上盖着白布,双手交叠在胸前,握着猎刀和弓箭。周围摆着他生前的物品:烟斗、口琴、一个用驯鹿皮缝制的旧背包,还有一块他从出生就戴着的护身符——狼牙和鹰羽串成的项链。
全体萨米人都聚集在空地周围。二百零五户,近一千二百人,男女老少,都穿着最好的传统服装。女人们的头巾绣着彩色花纹,男人们的皮袄镶着毛边,孩子们的帽子上缝着铃铛。但气氛凝重,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过帐篷绳索的呜咽声,和柴堆旁九盏油灯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马蒂站在柴堆前,身旁是萨满和几位老人。他穿着父亲留下的深色鹿皮袄,腰间系着父亲用过的猎刀,脸上涂着象征哀悼的白色泥彩。在他对面,隔着柴堆,站着尤霍和尼尔斯。尤霍穿着崭新的俄国式皮袄,腰带上别着镶银的猎刀,脸色紧绷。尼尔斯穿着洗得发白的旧皮袄,手里握着跟随他四十年的旧猎枪,腰背佝偻,但眼神坚定。
按照萨米传统,长老葬礼后立即举行部落大会,选举新长老。这是延续千年的规矩——不能让部落一天没有领头人。
萨满走到柴堆前,举起用鹰羽和狼骨制成的法杖,用古老的萨米语开始吟唱。声音苍凉,在空旷的苔原上传得很远:
“北风之地的守护者,苔原与驯鹿的主人,你已走过七十三次寒暑,见过七十三次极光。现在,你放下猎刀,放下弓箭,放下烟斗,走向太阳之地。愿北风指引你的路,愿极光照亮你的方向,愿祖先在太阳之地迎接你,赐你永恒的温暖与安宁……”
吟唱持续了半小时。最后,萨满从火堆中取出一根燃烧的木柴,递给马蒂——作为长孙,由他点燃祖父的葬礼柴堆。
马蒂接过火把。木柴很重,火苗在晨风中跳动,热浪扑在脸上。他走到柴堆前,看着祖父被白布覆盖的脸,低声说:“爷爷,走好。我会守护这片土地,守护我们的族人。我发誓。”
他将火把凑近柴堆下的松枝。干燥的松枝瞬间燃起,火苗蹿升,沿着柴堆蔓延,很快将整个柴堆吞没。火焰在晨光中冲天而起,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火星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灵魂升上天空。
萨米人开始唱歌。不是哀歌,是送别歌,古老而悠扬,一千二百个声音合唱,在苔原上传出很远:
“去吧,勇敢的猎人,骑着你的驯鹿,带上你的猎狗,渡过冰河,穿过森林,去到太阳永不落的地方。在那里,驯鹿永远肥美,浆果永远甜美,没有风雪,没有饥饿,只有温暖的光和永恒的安宁……”
歌声中,柴堆渐渐烧成灰烬。马蒂跪在火堆前,感到热浪炙烤着脸,但心里一片冰凉。他知道,当最后一点火星熄灭,真正的战斗就要开始。
一小时后,火焰完全熄灭,只剩一堆余烬和焦黑的骨头。萨满用特制的木勺将骨灰收进一个鹿皮袋,交给马蒂——按传统,骨灰要撒在家族驯鹿的放牧地,让死者永远守护这片土地。
葬礼结束。人群没有散去,而是自动围成一个大圈。男人站在内圈,女人和孩子站在外圈。这是部落大会的开始。
萨满走到圈子中央,举起法杖:“阿伊诺长老已去太阳之地。现在,部落需要新的领头人。按古老规矩,任何成年的、有家室的、被公认有能力的萨米男人,都可以成为候选人。现在,请候选人走到圈中。”
马蒂、尤霍、尼尔斯三人走出人群,站到圈子中央。三人呈三角站立,互相看了一眼,眼神复杂。
“请候选人陈述你们的想法。”萨满说,“按年纪,从年长的开始。尼尔斯,你先说。”
尼尔斯向前一步。他六十二岁,腰背佝偻,脸上皱纹深如刀刻,但声音依然洪亮,是那种在旷野中呼喊驯鹿练出的嗓子。
“萨米的兄弟姐妹们。”他开口,用的是纯正的萨米语,没有掺杂任何芬兰语或俄语词汇,“我生在苔原,长在苔原,在苔原上活了六十二年。我放过驯鹿,猎过狼,捕过鱼。我知道哪里的苔藓最肥美,哪里的冰河最安全,哪里的浆果最甜。我知道,萨米人是驯鹿的孩子,苔原的主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但现在,苔原变了。芬兰人来了,挖地,炸山,建房子。俄国人来了,建哨所,派兵,给钱。驯鹿受惊了,苔原受伤了,我们的孩子开始学外族的话,忘记我们的歌谣。我问你们:这还是萨米人的苔原吗?”
人群沉默。老人们在点头,年轻人们表情复杂。
“如果我当长老,”尼尔斯提高声音,“第一,让芬兰人离开。他们的矿伤了土地,惊了驯鹿,这不是萨米人该做的事。第二,不和俄国人交易。他们的钱是诱饵,吃了就上钩,再也飞不走。第三,回到老路——放牧,打猎,捕鱼,按祖先的方式生活。我们不需要学校,不需要医院,不需要工厂。苔原养育了我们一千年,还能再养一千年!”
掌声响起,主要是老人,用力拍手,眼神激动。但也有年轻人皱眉,低声议论。
萨满抬手示意安静:“下一个,尤霍。”
尤霍向前一步。他比尼尔斯高半个头,穿着崭新的皮袄,腰间的银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清了清嗓子,用萨米语说,但夹杂着不少俄语词汇。
“尼尔斯的想法很好,但那是老黄历了。”他开口,声音洪亮,带着自信,“现在是1878年,不是一千年前。世界变了,苔原也变了。芬兰人不会走,俄国人不会走。我们怎么办?躲起来?假装看不见?不,我们要面对,要利用!”
他转身,指向北方——俄国哨所的方向:“俄国人给了我们机会。他们要在我们这里建学校,教我们的孩子读书认字,学俄语,学算术。学会了,可以去圣彼得堡,去莫斯科,去大城市,当老师,当医生,当商人!他们还要建皮毛加工厂,就地收我们的皮子,就地加工,给我们工作,一个月四十卢布!四十卢布!在矿区干四个月,也赚不到这么多!”
人群骚动。四十卢布,这个数字让很多人睁大眼睛。尤霍看在眼里,继续加码:“还有,他们派医生来,建诊所,看病不要钱!我们的老人孩子生病,再也不用求萨满,求草药,有真正的医生治!这不好吗?这不比守着老规矩,看着孩子病死,看着自己穷死强吗?”
他转向马蒂,眼神挑衅:“至于马蒂说的,和芬兰人合作——芬兰人给了什么?工作?一天一马克,一个月三十马克,十一卢布,不到俄国人给的三分之一!学校?五千马克,听着多,但建个学校就没了。医院?影子都没有!跟着芬兰人,我们就是苦力,是廉价劳力。跟着俄国人,我们就是伙伴,是朋友,是有前途的人!”
掌声更热烈了,主要是年轻人,还有那些被债务和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中年人。四十卢布的月薪,免费的医疗,去大城市的机会——这些诱惑太大了。
萨满再次抬手,但这次安静得慢些。“最后,马蒂。”
马蒂向前一步。他比尤霍矮一点,但站得笔直。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转向尼尔斯,躬身行礼:“尼尔斯长老,你说要守护苔原,守护传统,我完全同意。萨米人是苔原的孩子,不能忘本。”
然后转向尤霍,也行礼:“尤霍大哥,你说要让萨米人过上好日子,我也完全同意。我们不该穷,不该苦,不该看着孩子生病没钱治。”
人群安静下来,看着他。这开场和预想的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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