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营火边的决定(2/2)

“但我想问一个问题。”马蒂直起身,声音不大,但清晰,传遍全场,“如果我们按尼尔斯长老说的,赶走芬兰人,不跟俄国人交易,回到老路——我们的孩子生了重病怎么办?萨满的草药治不好肺炎,治不好天花。我们的老人腿摔断了怎么办?用木板夹着,听天由命?我们的年轻人想学点新东西怎么办?除了放牧打猎,什么都不会,离开苔原就活不下去?”

他看着老人们:“苔原养育了我们,但苔原也会生病。去年冬天,冻死了多少驯鹿?前年夏天,旱死了多少浆果?靠天吃饭,是靠不住的。”

然后看向年轻人:“俄国人给四十卢布,是很多。但钱从哪里来?俄国人为什么要给我们这么多钱?因为他们要我们的东西——要我们的皮毛,要我们的药材,要我们地下的矿。等他们要够了,等矿挖完了,皮毛卖完了,他们还会给四十卢布吗?还会建学校医院吗?不会。他们会走,留下一个挖空的苔原,一个忘记自己是谁的萨米部落。”

人群寂静。风吹过,卷起柴堆的余烬,黑色的灰烬在阳光下飞舞,像不祥的预兆。

“所以我选第三条路。”马蒂继续说,声音坚定,“不和芬兰人为敌,也不当俄国人的附庸。和芬兰人合作,但要有尊严——同工同酬,受伤有治,死了有赔。学他们的技术,但不忘我们的根——学校要教萨米语,教我们的歌谣故事。建立我们自己的合作社,卖皮毛卖药材,不让中间商剥削。送年轻人出去学习,但学成要回来,建设自己的家乡。”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支票,高高举起:“芬兰人给了五千马克,建学校的启动资金。这不是施舍,是合作的诚意。矿区给了三十个工作名额,月薪三十马克,是同工同酬的承诺。医疗队下个月就到,是救命的保障。这些是实实在在的,已经到手的,不是空口许诺。”

他放下支票,目光扫过全场:“但更重要的是,我们要有自己的力量。从今天起,成立萨米自卫队,二十人,轮流巡逻,保护营地,保护矿区,保护我们的土地。不放任俄国人威胁,也不挑衅芬兰人。我们要让所有人知道:萨米人是苔原的主人,我们欢迎朋友,但不怕敌人。我们愿意合作,但不当奴隶。我们要的,不是施舍,是尊严;不是依附,是自立;不是一时的钱财,是长久的未来!”

他停顿,深吸一口气:“这就是我的路。可能难走,可能危险,但这是萨米人自己的路。选不选我,你们定。但无论选谁,请记住:我们选的不只是一个长老,是萨米人未来五十年的命运。请慎重,请为了子孙后代,好好选。”

说完,他退回原位。全场死寂。没有掌声,没有议论,只有风吹过的声音,和远处驯鹿的鸣叫。

萨满走到圈中,举起法杖:“陈述完毕。现在,按规矩,每家户主,走到圈中,将代表你家意愿的石子,放在你选择的候选人面前。白色石子支持,黑色石子反对。开始。”

投票持续了一个小时。每家户主依次走进圈子,从萨满手中的皮袋里取出一白一黑两颗石子,走到自己支持的候选人面前,放下白色石子,将黑色石子扔进火堆余烬。这是个古老而庄严的仪式,每个动作都缓慢,沉重,像在决定什么神圣的事。

马蒂站在自己的位置前,看着人们走来。他看见老猎人安德森,父亲生前的好友,将白石子放在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没说话,但眼神里是信任。看见寡妇莉萨,丈夫死在矿难,她牵着十岁的儿子,将白石子放下,低声说:“马蒂,让我们的孩子有学上。”看见年轻猎人埃罗——尤霍的支持者,犹豫了一下,将白石子放在尤霍面前,但不敢看马蒂的眼睛。

尤霍面前的白石子越来越多,尼尔斯面前的也不少。马蒂面前的白石子也在增加,但速度不快。他心跳如鼓,但脸上保持平静。他知道,成败在此一举。

最后一户投完。萨满和三位老人开始数石子。过程很慢,数了三遍,确认无误。然后萨满走到圈子中央,举起法杖。

全场寂静,一千二百双眼睛盯着他。

“投票结果。”萨满用苍老但清晰的声音宣布,“总户数二百零五户。有效票二百零五张。尼尔斯,得白色石子六十二颗。尤霍,得白色石子四十五颗。马蒂……”

他顿了顿,看向马蒂:“得白色石子九十八颗。”

人群爆发出巨大的喧哗。九十八颗,没过半——需要一百零三颗才能直接当选。但马蒂最多,进入第二轮——按规矩,得票最多的两人进入第二轮,这次只在这两人中选。

“第二轮投票,现在开始。”萨满说,“只在马蒂和尼尔斯之间选。尤霍的支持者,请重新选择。”

尤霍的脸色瞬间惨白。他盯着自己面前的四十五颗白石子,又看向马蒂,眼神里是难以置信,然后是愤怒,最后是绝望。他以为至少能和马蒂持平,没想到差这么多。那些承诺支持他的人,很多在最后一刻变了卦。

第二轮投票更快。半小时后,结果出来。

萨满再次举起法杖:“第二轮投票结果。总户数二百零五户。有效票二百零五张。马蒂,得白色石子一百二十二颗。尼尔斯,得白色石子八十三颗。马蒂·哈洛宁,当选萨米部落新一任长老!”

掌声雷动。年轻人欢呼,老人们点头,女人们抹眼泪。马蒂站在圈中,感到一阵眩晕——不是喜悦,是沉重的压力,像整片苔原的重量突然压在了肩上。

他走到圈子中央,萨满将象征长老权威的法杖——一根用百年白桦木制成,顶端镶着狼牙和鹰羽的法杖——递给他。马蒂双手接过,转身面对族人。

“我,马蒂·哈洛宁,以祖先和神灵的名义起誓:必将守护萨米部落,守护苔原土地,守护每一个族人。必将公正,必将勇敢,必将带领萨米人,走出一条属于我们自己的路。愿北风见证,愿极光见证,愿祖先的灵魂见证!”

他将法杖高高举起。阳光照在法杖上,狼牙和鹰羽闪着光。人群爆发出更大的欢呼,歌声响起,不是送别歌,是庆贺歌,欢快而充满希望。

但在欢呼声中,马蒂看见尤霍转身离开,背影僵硬。看见伊戈尔站在人群外,脸色阴沉,翻身上马,朝俄国哨所方向疾驰而去。看见奥拉夫走过来,低声说:“俄国人不会善罢甘休。你要小心。”

马蒂点头,握紧法杖。他赢了第一仗,但战争才刚刚开始。俄国人的威胁,部落的内部分裂,芬兰人的承诺能否兑现——所有这些,都像苔原上即将到来的暴风雪,正在远处聚集,随时可能降临。

但他不怕。他举起法杖,指向天空。阳光刺眼,但北极星在青天白日里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永远在那里,指引方向。

就像萨米人,可能在风雪中迷路,可能被黑暗笼罩,但只要记得方向,记得根在哪里,就能找到路,找到光,找到未来。

欢呼声还在继续。而在遥远的俄国哨所,科兹洛夫上校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瓦西里说:“他赢了。按第二套方案执行。”

“是。”瓦西里点头,表情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苔原上的风,忽然变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