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海上的暗流(2/2)
卡尔独自站在甲板上,海风更冷了。他想起帕维莱宁教授提起过,褐煤液化的瓶颈就是压力——压力越高,转化率越高,但设备越难造。三十大气压已经是极限,五十大气压的设备,根本买不到。如果奥尔松教授说的是真的,那就是重大突破。
但怎么买?通过丹麦代理?查尔斯先生一定有办法。他感到一阵兴奋,但随即冷静下来——这可能是陷阱吗?一个陌生教授,在船上“偶遇”,提供敏感信息?太巧了。
他回到船舱,拿出纸笔,将刚才的对话详细记录下来。不管是不是陷阱,信息本身有价值。他要带回芬兰,让查尔斯和帕维莱宁判断。
夜深了,船在黑暗中航行,只有航向灯在舷侧闪烁。卡尔躺下,但睡不着。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回放这两个月的经历:诺尔雪平厂机床的轰鸣,埃里克师傅手把手的教导,索尔伯格厂长的嘱托,哥德堡港的惊险,船上这位神秘的教授……每一幕都清晰,但连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看不清全貌的网。
他知道自己只是网上的一个节点,一个传递信息的信使。但信使的使命,有时比战士更危险——战士面对的是明枪,信使面对的是暗箭,是陷阱,是那些藏在笑容和帮助背后的杀机。
凌晨三点,他被敲门声惊醒。很轻,但持续。同舱的旅客都睡了,鼾声此起彼伏。卡尔悄悄起身,走到门边。
“谁?”
“船长室的,有您的电报。”门外是压低的声音。
卡尔警觉。深更半夜,哪来的电报?但他还是开了条门缝。外面是个年轻船员,穿着制服,手里拿着一张纸。
“卡尔·林德罗斯工程师?您的加急电报,从赫尔辛基发来的,转到船上。”船员递过纸。
卡尔接过,就着走廊昏暗的灯光看。电报用芬兰文,很短:“抵图尔库后勿出港,有接应。暗号变更:问‘诺尔雪平的锯子利吗’,答‘利,但需要好木头’。接应人戴灰色呢帽,无徽章。切切。——彼得”
是彼得主任。赫尔辛基港的彼得。他发来电报,变更暗号,警告有危险。出了什么事?原来的接应网络暴露了?还是图尔库港有变?
“谢谢。”卡尔对船员说,关上门,背靠着门,心跳加速。他想起离开诺尔雪平前,索尔伯格厂长的话:“路上不会太平。”岂止不太平,简直是步步惊心。
他坐到床上,借着舷窗透进的微弱月光,再看电报。纸张普通,字是打字机打的,但签名是手写的“彼得”,笔迹他认得——之前彼得给查尔斯的信,他见过签名。是真的。
他将电报小心折好,塞进鞋底——这是索尔伯格教的方法,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没人会搜鞋子。然后重新躺下,睁着眼,等待天明。
窗外,波罗的海的夜空没有星星,乌云密布,像一块沉重的黑布,压在海面上。远处有闪电,无声地照亮天际,一瞬即逝。暴风雨要来了。
船开始颠簸得更厉害。风浪声中,卡尔想起了伊瓦洛钢厂,想起第七炉镍钢出钢时那冲天而起的金白色火焰,想起工人们疲惫但兴奋的脸,想起伊万厂长拍着他的肩说“芬兰的未来在你们年轻人手里”。
是的,在年轻人手里。而他这个年轻人,此刻在风雨飘摇的波罗的海上,怀里揣着芬兰工业的希望,脚下是深不可测的海水,前方是吉凶未卜的归途。
但他不后悔。一点都不。
他闭上眼睛,在风浪颠簸中,竟渐渐睡着了。梦里,他回到了伊瓦洛钢厂,站在平炉前,看着钢水倾泻,火焰升腾。那火焰那么亮,那么热,照亮了黑暗,融化了冰雪,带来了光和热。
那是芬兰的炉火。而他,是守护炉火的人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