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图尔库的黎明(2/2)
他快速吃完饭,回到马车。车夫已经喂好马,准备出发。
“老伯,我们去赫尔辛基哪里?”
“老城区,您不是要去那里吗?”车夫奇怪地看他。
“具体地址是?”
“这……客人,我只管送到赫尔辛基,具体去哪您自己定。不过如果您要去老城区,我在城门口放下您,您自己找车进去。”
这回答正常。卡尔稍稍放心。如果是陷阱,对方应该会追问具体地址。
马车继续前行。午后下起了小雨,道路变得泥泞。卡尔靠在车厢里,闭上眼睛,脑子飞速转动。彼得被抓,但电报是真的,笔迹他认得。可能是被抓前发出的。那个男人应该也是真接应,否则没必要帮他换装换箱子,直接抓他就行。
但危险远未解除。彼得被抓,意味着赫尔辛基港的地下网络可能被破坏,甚至查尔斯的其他联络点也可能暴露。他回到赫尔辛基,真的安全吗?“三锤铁匠铺”的安德森,还可靠吗?
傍晚时分,马车抵达赫尔辛基城外。雨还在下,天色昏暗。城门口有俄国士兵检查,但只看了看卡尔的工作证,就放行了。他提着箱子,走进雨中的赫尔辛基。
街道湿漉漉的,煤气路灯在雨幕中晕出昏黄的光晕。行人匆匆,马车辘辘,城市在晚春的雨夜里显得疲惫而压抑。卡尔按照记忆,朝老城区走去。他知道“三锤铁匠铺”,以前路过,是个老铺子,在一条偏僻的小巷里。
走到巷口,他停下。雨下大了,打在石板路上溅起水花。巷子深处,铁匠铺的炉火在雨夜中隐约可见,红光透过门缝,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投下一道温暖的光带。
但他没有立刻进去。他站在巷口的阴影里,观察了很久。铁匠铺门口没人,但斜对面的楼上,一扇窗户的窗帘动了一下。是巧合,还是有人在监视?
他想起索尔伯格厂长的话:活着回去,把学到的东西用起来。
是的,活着。只有活着,知识才有价值。他不能冒失。
他转身,走进巷子对面的小酒馆。酒馆里人不多,几个工人在喝酒,老板在柜台后擦杯子。卡尔要了杯黑啤酒,坐在靠窗位置,能看见铁匠铺的门口。
一小时后,天完全黑了。雨小了些。铁匠铺的门开了,一个魁梧的身影走出来,是铁匠安德森,他认得。安德森在门口站了会儿,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巷子两头,然后关门,熄了炉火,铺子里暗下来。
看起来正常。但卡尔还是谨慎。他等到酒馆打烊,才付钱离开。在巷子里绕了几圈,确认没人跟踪,才回到铁匠铺门口。门关着,但旁边的小窗透出微弱的灯光——里面还有人。
他敲门,三长两短。这是彼得以前教过的紧急联络信号。
门开了条缝,安德森的脸露出来。这是个五十多岁的壮汉,满脸络腮胡,手臂粗壮,是打铁人的典型体型。他看见卡尔,愣了愣。
“打烊了,明天来吧。”他说,就要关门。
“诺尔雪平的木头到了。”卡尔低声说。
安德森的手停住了。他仔细打量卡尔,然后拉开点门缝:“进来。”
卡尔闪身进去。铁匠铺里很热,虽然炉火熄了,但余温还在。工具架上摆满铁锤、钳子、锉刀,墙上挂着打好的马蹄铁、门环、犁头。空气中有煤烟和金属的味道。
安德森关好门,插上插销,转身盯着卡尔:“你是谁?”
“卡尔·林德罗斯,从诺尔雪平回来。彼得主任让我来找你。”
“彼得?”安德森皱眉,“他三天前被抓了,你不知道?”
“路上听说了。但他之前发了电报给我,变更了接头暗号,让我来这找你,安排见查尔斯先生。”
安德森沉默了几秒,然后走到工作台前,掀开一块地板,露出下面的暗格。他从暗格里取出一个小本子,翻开,里面记录着联络暗号和密码。他核对了卡尔说的暗号,点点头。
“暗号对。但你来得不是时候。彼得被抓,我们这条线可能暴露了。查尔斯先生已经转移了,不在这里。”
“那在哪?”
“我不能告诉你,除非有更高一级的授权。”安德森收起本子,“今晚你先住这里,地窖有地方。明天我想办法联系上面,确认你的身份和安全。如果没问题,再安排见面。”
卡尔松了口气。安德森的谨慎是必要的。他放下箱子,感到全身疲惫袭来。
“有吃的吗?一天没正经吃饭了。”
安德森从里间拿出黑面包、熏肉、奶酪,还有一壶麦酒。卡尔狼吞虎咽地吃着,两个月的紧张学习,路上的惊险奔波,在这一刻都化为饥饿和疲惫。
“箱子里的东西,你看过吗?”安德森问。
“看了一部分。瑞典最新的齿轮技术,内燃机图纸,高压设备信息……都很重要。”
“路上顺利吗?”
“哥德堡被查了,差点出事,有个瑞典海关官员帮忙化解了。图尔库换了接应,原来那暴露了。”
安德森点头,表情凝重:“最近风声很紧。俄国人像疯狗一样,到处咬。彼得被抓只是个开始,我估计还会有更多人。你回来得及时,但也危险。”
“我知道。”卡尔吃完最后一口面包,喝了口麦酒,“但必须回来。芬兰需要这些技术。”
安德森看着他,这个二十八岁的年轻人,脸上有长途旅行的风霜,眼中有疲惫,但也有一种坚定。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曾经为了一些信念,不顾危险。
“地窖在那边,有床铺。好好睡一觉。明天,我们再想办法。”安德森拍拍卡尔的肩,“欢迎回来,孩子。芬兰需要你这样勇敢的人。”
卡尔点点头,提着箱子下到地窖。地窖不大,但干净,有张小床,一张桌子,一盏油灯。他将箱子放在床下,躺到床上。身体极度疲惫,但脑子清醒。他听着头顶传来安德森收拾铺子的声音,远处街道隐约的车马声,雨点敲打屋顶的声音。
他回来了。带着技术,带着希望,也带着危险。
但这就是他的选择,他的路。就像在诺尔雪平厂,站在那些精密机床前,他明白了一个道理:技术可以改变一个国家,但改变技术的,是人。那些愿意在黑暗中摸索,在夹缝中求生,在危险中前行的人。
他闭上眼睛。明天,要见查尔斯,要汇报,要开始将学到的知识用起来。明天,战斗将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