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平炉前的对峙(1/2)
伊瓦洛钢厂平炉车间,第七炉镍钢正在出钢,金白色的钢水从出钢口倾泻而出,落入早已备好的钢水包,蒸腾起灼热的白雾,瞬间将车间一角笼罩在朦胧的热浪中。钢水表面翻滚着蓝色的火焰,那是碳、硫、磷等杂质燃烧的痕迹,在经验丰富的老师傅眼中,这火焰的颜色、形状、大小,都诉说着钢水此刻的状态。
卡尔站在控制台前,手里拿着记录本,眼睛紧盯着墙上的大钟。出钢时间:十时零三分。温度:一千五百四十度。镍含量目标:百分之二点一。一切都要精确,不能有分毫差错。这是第八炉镍钢,也是专家组进驻前的最后一炉自主生产。明天,瓦西里耶夫教授将带人正式进驻,开始所谓的“技术合作”,实则是全面的监控和索取。
“卡尔工程师,取样。”伊万厂长走过来,声音在机器的轰鸣中依然清晰。这个五十五岁的老厂长今天穿着整洁的工装,但眼袋很深,显然几夜没睡好。自从收到圣彼得堡的正式通知,他就处于高度紧张状态。
卡尔用长柄勺从钢水包中取了样,快速送到车间旁的化验室。等待结果的十五分钟,整个车间都屏着呼吸。工人们放慢了动作,目光不时瞟向化验室的方向。他们知道这炉钢的意义——不只要成功,要完美,要在俄国专家眼皮底下,证明芬兰人有能力,有技术,值得被尊重,而不是被接管。
伊万走到卡尔身边,压低声音:“化验室的记录都处理过了?”
“处理了。”卡尔点头,“过去三个月的原始数据都转移了,留下的都是‘清洁版’。关键参数有调整,比如镍铁加入时间标晚了三分钟,脱氧剂用量标少了百分之十。按这个数据,炼出的钢性能会差一成,但勉强能用。”
“索科洛夫那边呢?他看出什么了吗?”
卡尔看向车间另一头。索科洛夫中尉站在那里,穿着俄式军便服,胸前别着矿业委员会的徽章。他三十岁,金发,蓝眼,看起来更像学者而非军官。此刻他正拿着笔记本记录什么,表情专注,但眉头微皱。
“索科洛夫懂技术,瞒不过他太久。”卡尔低声说,“但他……似乎不完全是俄国人那边的。上周他私下找我,问我们镍钢低温韧性的秘密。我说是运气,他说‘在科学里,没有运气,只有还没发现的规律’。”
伊万苦笑:“索科洛夫是技术人员,有良知。但良知在帝国命令面前,一钱不值。圣彼得堡的电报说,专家组有六个人,四个是技术专家,两个是第三厅的人。那两个人,才是真正的眼睛。”
化验室的门开了,年轻化验员跑出来,手里挥舞着化验单:“合格了!全部指标合格,镍含量百分之二点一二,碳零点二三,硫零点零零九,磷零点零一一!”
车间里爆发出压抑的欢呼。工人们互相拍肩,脸上露出疲惫但真实的笑容。这炉钢成了,意味着他们至少在今天,还是自己技术的主人。
卡尔接过化验单,仔细看每一项数据。确实完美,甚至比前几炉更好。镍分布均匀,杂质控制得当,低温韧性应该能达到四十五焦耳,超过海军部要求的四十焦耳。这是技术的胜利,是两个月来无数次试验、调整、失败后的结晶。
但胜利是短暂的。明天,俄国专家就来了。他们会像解剖尸体一样解剖这个工艺,挖出每一个细节,然后带回圣彼得堡,变成俄国人的技术。而伊瓦洛钢厂,将从一个创新者,变成一个执行者,一个随时可以被替代的零件。
“伊万厂长!”车间门口传来喊声。是厂部秘书,一个年轻人,脸色慌张地跑进来,“圣彼得堡的电报,专家组……今天下午就到!提前了!”
车间瞬间安静。只有钢水在包中冷却的轻微噼啪声,和蒸汽管道泄压的嘶嘶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今天下午?”伊万的声音干涩,“不是说好明天吗?”
“电报说,瓦西里耶夫教授希望‘尽快开始工作’,所以提前出发了。他们坐专列,下午三点到赫尔辛基,直接来厂里。博布里科夫总督会陪同。”
伊万和卡尔对视一眼。提前一天,突然袭击,不给准备时间。这是俄国人惯用的手法——在你松懈时出手,打乱你的节奏。
“通知各部门,做好迎接准备。”伊万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厂长的冷静,“车间打扫干净,记录整理好,所有人注意言行。卡尔,你负责技术讲解,但记住,只说他们问的,不问的别说。关键数据,能含糊就含糊。”
“明白。”卡尔将化验单折好,塞进工装口袋。那张纸很轻,但此刻感觉沉重如铁。它是技术的证明,也是诱饵,是俄国人必须拿到,但不能完整拿到的东西。
下午两点,伊万和卡尔在厂部门口等待。五月的阳光很好,但风中还有凉意。钢厂大门上悬挂着芬兰狮子旗和沙俄帝国双头鹰旗——这是俄国人要求的,象征“合作”。但两面旗尺寸明显不同,双头鹰旗大一倍,在风中猎猎作响,像在宣示主权。
三点整,一队马车驶来。前后是俄国骑兵护卫,深绿色制服,锃亮的马刀,面无表情。中间三辆马车,第一辆下来的是博布里科夫总督,穿着全套总督制服,胸前的勋章在阳光下刺眼。第二辆下来六个人——瓦西里耶夫教授,三个年轻助手,两个穿深色便服的中年人。那两人表情严肃,目光锐利,扫视钢厂的眼神不像技术人员,更像猎人在审视陷阱。
第三辆马车下来的是索科洛夫中尉,他快步走到瓦西里耶夫身边,低声汇报什么。瓦西里耶夫点头,然后走向伊万。
“伊万厂长,又见面了。”瓦西里耶夫伸出手,语气客气,但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他六十岁左右,灰发,戴着金丝眼镜,是俄国着名的冶金学家,但更出名的是他为帝国服务的忠诚。
“欢迎教授,欢迎各位专家。”伊万握手,表情得体,“旅途辛苦,要不要先休息一下,喝杯茶?”
“不必,工作要紧。”瓦西里耶夫摆手,“陛下亲自关心镍钢项目,我们必须抓紧每一分钟。这位是……”他看向卡尔。
“卡尔·林德罗斯,我们的工程师,刚从瑞典诺尔雪平厂学习回来,负责镍钢项目。”伊万介绍。
瓦西里耶夫打量卡尔,目光像在评估一件仪器:“诺尔雪平厂,好地方。瑞典的精密机械,世界一流。林德罗斯工程师,希望你在那里学到了真东西,不要只学了皮毛。”
话里有刺。卡尔保持平静:“学到了该学的,教授。但技术需要实践,我们在伊瓦洛钢厂做了八炉试验,才勉强掌握镍钢的工艺。还有很多要学。”
“谦虚是美德。”瓦西里耶夫转向那两个穿便服的中年人,“这位是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这位是谢尔盖·彼得罗维奇,帝国工业部的观察员。他们会全程参与我们的工作,确保……流程规范。”
观察员。卡尔心里冷笑。第三厅的眼线,说得真好听。米哈伊尔和谢尔盖面无表情地点头,目光在卡尔脸上停留了几秒,像在记住他的特征。
一行人进入钢厂。博布里科夫总督走在最前面,伊万陪同,介绍钢厂情况。瓦西里耶夫和他的助手们边走边记录,问得很细:高炉容积,焦炭来源,矿石品位,工人数量,班次安排……那两个“观察员”不说话,但眼睛像相机,不停扫视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工人,每一台设备。
走到平炉车间时,第八炉镍钢已经浇铸完毕,钢锭在模具中冷却,暗红色的表面在车间昏暗的光线下像凝固的血。车间里还弥漫着灼热的气息和金属的味道。
“这就是生产镍钢的平炉?”瓦西里耶夫走到炉前,仰头看着巨大的炉体。平炉是德国西门子-马丁式,五年前从汉堡进口,在当时是先进设备。炉体用优质耐火砖砌成,有完善的加热和控温系统。
“是的,教授。”卡尔回答,“容量十五吨,用发生炉煤气加热,最高温度能达到一千六百度。我们通常控制在一千五百三十到一千五百五十度之间,根据钢种调整。”
“温度控制精度?”
“正负十度。我们有德国进口的铂铑热电偶,定期校准。”
瓦西里耶夫点头,对助手说:“记录:平炉设备尚可,但控温精度需提高。帝国最新平炉能达到正负五度。”他转向卡尔,“温度波动会影响镍的分布均匀性,你们怎么解决?”
问题很专业,直指核心。镍在钢水中容易偏析,温度波动会加剧这个问题。卡尔准备好的“清洁版”数据里,这部分是模糊处理的。
“我们通过调整镍铁的加入时机来解决。”卡尔谨慎措辞,“在钢水达到一定温度后加入,利用钢水的流动自然混合。同时,出钢时加强搅拌。”
“具体时机是?”瓦西里耶夫追问。
“在出钢前……八到十分钟。”卡尔说。实际上最佳时机是出钢前五分钟,他说晚了,这样镍的分布会稍差,但影响不大。
瓦西里耶夫在笔记本上记录,又问:“镍铁预热吗?预热温度多少?”
“预热,到三百度左右。”实际上是三百五十度,卡尔说低了些。
“脱氧剂呢?用什么?加多少?分几次?”
一连串问题,像连珠炮。卡尔一一回答,但每个数据都做了调整——脱氧剂用量少说百分之十,加入次数说少一次,加入时机说晚些。这些调整单个看影响不大,但累积起来,会导致炼出的钢性能下降一成左右。
瓦西里耶夫边问边记,偶尔和助手低声讨论。那两个观察员也在记录,但记的是别的——车间的布局,工人的表情,卡尔回答时的细微犹豫。他们是读人的专家,不是读技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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