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平炉前的对峙(2/2)

问完基本工艺,瓦西里耶夫要求查看生产记录。伊万早有准备,递上三本厚厚的记录册——是过去三个月“清洁版”的记录,字迹工整,数据齐全,但关键处都有意模糊或调整。

瓦西里耶夫快速翻阅,不时停顿,指着某处问:“这里,温度突然下降十度,为什么?”

卡尔看去,是第五炉的记录,那次因为热电偶故障,温度确实有波动,但他们很快调整了。记录上只简单写了“设备微调”。

“热电偶有点小问题,及时更换了。”卡尔解释。

“小问题?”瓦西里耶夫抬眼看他,“温度波动十度,在镍钢冶炼中是大事。你们的记录太简略,缺乏细节。真正的技术,藏在细节里,林德罗斯工程师。”

卡尔感到后背出汗。瓦西里耶夫确实专业,一眼看出记录的问题——不是数据假,是细节少。真正的工艺秘密,就在那些没记录的细节里:老师傅凭经验对火焰颜色的判断,听钢水沸腾声音的判断,闻烟气味道的判断。这些无法量化,无法记录,但至关重要。

“我们……还在完善记录系统。”伊万插话,“芬兰的技术基础弱,很多靠老师傅的经验,正在逐步规范化。”

“经验不能替代科学。”瓦西里耶夫合上记录册,“从今天起,每一炉镍钢的生产,我们的人都要全程记录。温度、时间、加入量、操作细节,全部记录,不能有遗漏。我们要建立完整的、可复现的工艺文件,这是陛下的要求。”

他顿了顿,补充:“而且,下一炉镍钢,我们要亲自操作。你们提供原料和设备,我们的人来炼。理论要结合实际,才能真正掌握技术,不是吗?”

车间里安静下来。工人们停下手里的活,看向这边。亲自操作——这意味着俄国人要直接进入生产核心,要亲手触摸芬兰人最后的秘密。这不是合作,是接管的前奏。

伊万脸色发白,但努力保持镇定:“教授,炼钢是危险工作,需要经验。万一出事故……”

“我的助手都有十年以上冶金经验,不用担心。”瓦西里耶夫不容置疑,“明天上午九点,我们开始准备第九炉镍钢。请准备好原料和设备。另外……”他看向那两个观察员,“米哈伊尔和谢尔盖会在厂里设立办公室,方便随时沟通。请安排一下。”

“办公室……设在哪里?”伊万的声音干涩。

“就在平炉车间旁边吧,离现场近,方便工作。”瓦西里耶夫说得轻松,但意思很明白——要二十四小时监控。

博布里科夫总督一直没说话,此刻才开口:“伊万厂长,教授的安排是为了工作,为了帝国。你们要全力配合,这是命令。”

“是,总督阁下。”伊万低头。

一行人离开车间,去安排办公室和住宿。卡尔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车间门口。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光斑里尘埃飞舞,像无数细小的、无力的挣扎。

“卡尔。”老锻工安德森走过来,六十岁,在钢厂干了四十年,一手老茧比砂纸还糙。他压低声音,“他们要亲自炼钢?”

“嗯,明天。”

“狗娘养的。”安德森啐了一口,“这是明抢。咱们辛辛苦苦搞出来的技术,他们一来就要拿走。还他妈的亲自炼,炼个屁!没有咱们老师傅的眼和手,他们炼出来的就是废铁!”

“安德森师傅,小声点。”卡尔示意他看车间门口——一个俄国助手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但耳朵竖着,显然在听。

安德森骂骂咧咧地走开了。卡尔走到平炉前,炉子还热着,余温烤脸。他伸手触摸炉壁,耐火砖粗糙的表面传来温度,像这个国家工业微弱但真实的心跳。

八炉试验,无数不眠之夜,老师的经验,年轻人的汗水,帕维莱宁教授的计算,查尔斯先生的资金支持……所有这些,凝成了这炉中的技术,这能造出好炮管,能让芬兰在黑海舰队订单中有一席之地的技术。

而现在,俄国人要亲手打开这炉子,取出里面的秘密,像打开一个核桃,取出果仁,扔掉壳。

但核桃的壳,也是有尊严的。它保护果仁,经历风雨,最终被敲开,但至少在敲开前,它完整过,坚硬过,存在过。

卡尔收回手,手上沾了炉灰,黑乎乎的。他搓了搓手指,灰烬散开,在阳光中飘浮,像烧尽的希望,也像重生的种子。

“卡尔工程师。”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卡尔转身。是索科洛夫中尉,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独自一人。他走到平炉前,和卡尔并肩站着,望着炉子。

“炉子是好炉子。”索科洛夫开口,声音不大,“德国的西门子-马丁式,五年前的最新款。我在图拉兵工厂见过同样的,但保养得没你们好。你们的工人爱惜设备。”

“设备是吃饭的家伙,当然要爱惜。”卡尔谨慎地说。

索科洛夫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瓦西里耶夫教授在圣彼得堡有个外号,叫‘技术秃鹫’。他擅长从别人的成果里找出精华,然后变成自己的。他带出的学生,现在掌管着帝国五个主要兵工厂的技术部门。”

卡尔没说话,等着下文。

“但秃鹫只会吃死肉,不会捕猎。”索科洛夫转头看卡尔,蓝眼睛里有什么复杂的东西在闪烁,“真正的猎人,懂得跟踪,等待,在最佳时机出手,一击必中。而且猎人尊重猎物,知道猎物的价值。”

“您想说什么,中尉?”

索科洛夫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快速写了几个字,撕下,塞给卡尔。“这是我在圣彼得堡的私人地址。如果……如果有什么技术问题,可以写信讨论。纯粹的技术讨论,不涉及其它。”

卡尔接过纸条,上面是俄文地址,字迹工整。他抬头看索科洛夫,对方表情平静,但眼神深处有一丝……歉意?无奈?说不清。

“为什么给我这个?”

“因为技术应该共享,但不应该被掠夺。”索科洛夫压低声音,“我知道你们保留了关键数据,这很聪明。但瓦西里耶夫不是傻子,他最多被瞒一个月。一个月后,如果他还拿不到完整工艺,圣彼得堡会采取更严厉的措施。到时候,就不只是派专家组了。”

“更严厉的措施是什么?”

索科洛夫没有回答,但他眼中的忧虑说明了一切。卡尔想起舒瓦洛夫伯爵,想起第三厅,想起那些在黑暗中无声无息消失的人。

“谢谢您,中尉。”卡尔将纸条小心折好,放进贴身口袋。

“我不是在帮你们,我是在帮技术。”索科洛夫转身要走,又停下,“第九炉钢,如果瓦西里耶夫的人来操作,让安德森老师傅暗中指点一下。不是明着教,是……在他们犯错时,及时纠正。炼钢事故会死人,我不想看到。”

说完,他快步离开车间。阳光在他深绿色制服上跳跃,像一层流动的、虚假的温暖。

卡尔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纸条,感觉它像一块烧红的炭,烫手,但又不能扔。索科洛夫是俄国军官,但他的良心还在挣扎。这样的人,是敌人,还是潜在的朋友?或者,只是在帝国机器碾压下,一颗尚未完全麻木的螺丝钉?

窗外传来钟声,下午四点了。阳光开始西斜,车间的阴影拉长。工人们陆续下班,拖着疲惫的脚步离开。但卡尔知道,真正的下班还很远。今晚他要和伊万厂长、几个老师傅开会,商量明天怎么办。如何既配合,又保留;如何既给,又不全给;如何在铁钳的夹缝中,保住手指,保住未来。

他走出车间,五月的夕阳将钢厂染成金色。烟囱冒着烟,蒸汽锤的轰鸣渐渐停息,但平炉还在保温,炉火在砖墙后静静燃烧,等待明天,等待又一场冶炼,又一场争夺。

炉火不熄。只要火还在烧,就还有光,还有热,还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