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议会的较量(2/2)

“尊敬的观察员阁下,诸位同僚。”他的声音平静,但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未经磨损的锐气,“科尔霍宁议员提出了一个根本问题:效忠,该是怎样的效忠?是无条件的服从,还是有限的忠诚?是放弃自我的归顺,还是保持尊严的追随?”

他从讲台上拿起那份法案草案,翻到第一条:“法案要求我们承认皇帝权力‘高于一切芬兰法律’。我想请教法律专家:如果皇帝权力高于一切芬兰法律,那么当皇帝的命令与芬兰宪法冲突时,我们该服从哪个?如果皇帝的命令违反了芬兰宪法保障的基本权利,我们该执行还是抵制?”

他转向伊格纳季耶夫:“伊格纳季耶夫议员,您能回答吗?”

伊格纳季耶夫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这是一个陷阱题——如果回答“服从皇帝”,等于承认皇帝可以违宪;如果回答“服从宪法”,等于否认皇帝的最高权力。

曼纳海姆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所以,我提议修正。”他举起自己的修正案草案,“在‘高于一切芬兰法律’后面,加上‘但行使此项权力时,应尊重芬兰宪法传统及基本权利’。这不是限制皇权,是明确皇权的行使方式——皇帝陛下是明君,不会违宪,那么加上这条,只是陈述事实,有什么不可以呢?”

他翻到第三条:“皇帝否决权条款,我提议加入‘需书面说明理由,并给予芬兰议会复议机会’。这不是挑战皇权,是完善程序——皇帝陛下的决定必然有理有据,那么说明理由,让议会理解,让人民信服,不是更好吗?”

他又翻到其他条款,一一提出修正:官员宣誓效忠的对象明确为“作为芬兰大公的皇帝陛下”;芬兰法律与帝国法律的冲突解决,应建立协商机制;效忠宣誓不应违背公民的良心自由……

每一条修正,都像在铁板上凿孔,试图在密不透风的控制中,凿出一点透气的缝隙。大厅里安静地听着,只有曼纳海姆的声音在拱顶下回荡,清晰,坚定,像春天融雪时冰裂的声音,细小,但预示着某种不可阻挡的变化。

“最后,”曼纳海姆放下草案,目光扫过全场,在每一个议员脸上停留一瞬,“我想讲一个小故事。我祖父是律师,在维堡执业。他曾经代理过一个案子:一个农民被地主欺压,地主要他签一份契约,放弃祖传土地的所有权,只保留耕种权。我祖父对农民说:如果你签了,土地就不再是你的,你只是在为别人种地。农民问:那怎么办?我祖父说:你可以签,但要加上条件——你要保留在歉收时减免地租的权利,保留在土地被卖时优先购买的权利,保留在契约期满后重新谈判的权利。农民照做了,地主起初不同意,但农民坚持。最后契约签了,加了那些条件。三年后歉收,农民依据条款减免了地租,活了下来。五年后地主破产卖地,农民优先买回,土地回到了家族手中。”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但更清晰:“现在,我们面前也有一份契约。它要我们放弃一些东西,换取一些东西。我们可以签,但必须加上条件。不是为了对抗,是为了生存;不是为了分裂,是为了长久。芬兰人懂得感恩,也懂得保护自己。效忠,应该是双向的——我们效忠皇帝,皇帝保护我们的权利。这样的效忠,才能长久,才能稳固,才能……真正赢得人心。”

说完,他鞠躬下台。没有掌声,但全场一片寂静,那种寂静比掌声更有力量。旁听席上,几个老学者在擦眼镜,年轻学生在点头。实业派席位,议员们坐直了身体,眼里有了光。连亲俄派那边,也有几个人在沉思。

观察席上,俄国副官的脸色很难看。他快速写了张纸条,交给随从,随从匆匆离开大厅。曼纳海姆知道,纸条是送给博布里科夫总督的,内容大概是:情况有变,需采取对策。

议长宣布休会一小时,下午继续辩论。人群涌出大厅,在走廊里,在休息室里,激烈讨论。曼纳海姆被记者围住,他谨慎地回答了几个问题,强调修正案是为了“完善法案,避免误解”,然后匆匆离开,和科尔霍宁、几位实业派核心议员进了小会议室。

门一关上,科尔霍宁就抓住曼纳海姆的手臂,老人手指冰凉,但握得很紧:“孩子,你说得好。但太冒险了。俄国人不会接受这些修正的,他们会认为这是挑衅。”

“我知道。”曼纳海姆扶老人坐下,自己也拉了把椅子,“但他们现在骑虎难下。如果我们直接反对法案,他们可以给我们扣上‘不忠’的帽子,强行通过。但我们现在提出的是‘建设性意见’,是为了让法案‘更完善、更可接受’。如果他们断然拒绝,显得蛮横;如果接受,我们就争取到了空间。这是唯一的办法。”

一位来自图尔库的议员担忧地说:“可如果法案通过,即使加了修正条款,本质上还是承认皇帝的最高权力。这是原则的退让。”

“是退让,但不是投降。”曼纳海姆从公文包里拿出宪法汇编,翻到某一页,“看,芬兰宪法第三十八条,规定议会通过的法律需大公批准。但在历史上,大公从未否决过议会通过的法律。为什么?因为传统,因为默契,因为尊重。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种传统、这种默契、这种尊重,用文字固定下来,变成法律条文。这样即使法案通过,我们也有依据,有武器,在未来的斗争中,能拿出来用。”

他抬起头,看着围在桌边的议员们,年轻的脸上有着超越年龄的沉重和坚定:“先生们,我们都知道,芬兰的自治正在被侵蚀。特别税,海关监察处,镍钢技术的索取,现在又是效忠法案。他们想一步步剥夺我们的权利,把我们变成纯粹的附庸。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但也不能硬碰硬。我们要战斗,但要用法律战斗,用智慧战斗,在每一个环节争取,在每一处细节坚守。今天我们争取到一条修正,明天就可能争取到两条。今天守住一点空间,明天就可能扩大成一片天地。这很难,很慢,但这是唯一的路。”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赫尔辛基港的汽笛声,悠长而遥远,像这个国家沉重而艰难的呼吸。

科尔霍宁最终点头:“你说得对。那我们就按这个策略。下午辩论继续,我们的人轮流发言,每人都提修正,但修正的侧重点不同。法律出身的,谈法理;实业出身的,谈实际影响;教育界的,谈思想自由。我们要让这场辩论,变成芬兰宪政思想的展示,让俄国人看到,芬兰人不是那么容易屈服的。”

“那表决呢?”有人问,“如果最后还是要表决,我们投什么票?”

所有人都看向曼纳海姆。年轻议员沉默良久,然后说:“如果修正案被接受,我们投赞成票——因为那是我们参与完善后的法案。如果修正案被拒绝,我们投反对票——因为我们不能在没有底线的情况下屈服。但如果……”他顿了顿,“如果对方用非常手段强行通过,我们要记录在案,要公开抗议,要留下历史见证。让后人知道,在这个时刻,有人曾试图抵抗,试图守护。”

会议结束,议员们陆续离开。曼纳海姆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在走廊的窗前停下。窗外,赫尔辛基的街道在六月阳光下闪着光,远处的乌斯佩斯基大教堂金顶辉煌,更远处的港口,货船在波罗的海深蓝色的水面上划出白色的航迹。

这座城市,这个国家,看起来那么平静,那么美好。但在这平静之下,暗流汹涌。一场关于效忠、关于尊严、关于未来的较量,正在议会大厅里上演。而他,是这场较量的主角之一。

他想起昨晚在格里彭伯格宅邸,查尔斯对他说的话:“曼纳海姆,明天是一场硬仗。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你身后有所有不愿意屈服的芬兰人。你说的话,他们会听到;你做的事,他们会记住。也许今天我们会输,但只要你坚持把该说的话说了,该做的事做了,种子就种下了。总有一天,种子会发芽,会破土,会长成他们无法忽视的力量。”

是的,种子。曼纳海姆握紧拳头。他今天在做的,就是种种子。在法律的条文里,在议会的记录里,在人们的记忆里,种下芬兰人不屈的种子。

远处传来钟声,下午的会议要开始了。他整理了下领结,深吸一口气,朝议会大厅走去。

战斗,将继续。在法律的条文里,在辩论的话语中,在每一次举手、每一次发言、每一次坚持中。

而他,已准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