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瑞士的来信(2/2)

两人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曼纳海姆回头:“查尔斯先生,您去汉堡……保重。芬兰需要您。”

“芬兰需要我们所有人。”查尔斯微笑,那是很少在他脸上出现的、带着温暖和信任的微笑,“去吧,做好你们的事。等我从汉堡回来,希望带回的不仅是技术,还有……希望。”

书房门关上。查尔斯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花园里那些在阳光下绽放的玫瑰。鲜艳,娇嫩,但下面有刺,有深扎在土里、看不见的根。就像芬兰,表面柔弱,内里坚韧。而这坚韧,需要滋养,需要保护,需要在寒冬来临前,储备足够的养分。

他走回书桌前,开始给苏黎世银行写回信。用德文,措辞谨慎,但明确接受邀请,提议七月二十五日在汉堡会面,地点由对方定。信写好后,他用了特殊的加密方式——每隔三个词取首字母,连成一句暗语,只有对方用对应密码本才能解读。这是三年前在埃森时,克虏伯的技术总监私下教他的,说“必要时用”。

将信用火漆封好,盖上格里彭伯格家族的狮鹫徽记,查尔斯叫来汉斯:“老规矩,送到港口,交给‘海鸥号’的安德森船长。他会带到斯德哥尔摩,转瑞士的船。记住,亲自交,不经过第二人手。”

“是,老爷。”汉斯接过信,小心地放进内袋。

汉斯离开后,书房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落地钟钟摆规律的摆动声,和远处港口隐约的汽笛声。查尔斯走到那幅巨大的欧洲地图前,目光从赫尔辛基移到汉堡,又从汉堡移到柏林,再到圣彼得堡。

三个巨人,围着一片小小的土地。德意志帝国新兴,野心勃勃;俄罗斯帝国庞大,但内部腐朽;芬兰弱小,但不愿屈服。而他,一个三十三岁的工业家,要在巨人间的缝隙中,为他的国家寻找生存之路。

他想起了父亲临终前的话:“查尔斯,格里彭伯格家族在芬兰三代了。我们不是芬兰人,也不是瑞典人,更不是俄国人。我们是这片土地养育的人。土地给我们矿产、森林、湖泊,我们回馈它工厂、道路、学校。这是契约,是比血脉更深的联结。所以,守护这片土地,就是守护我们的根。”

是的,根。查尔斯的手指在地图上芬兰的位置轻轻按了一下,像在确认它的存在,它的温度,它的心跳。

然后他转身,开始收拾行装。简单的旅行箱,几件换洗衣物,必要的文件,还有一把父亲留下的、枪柄镶银的小巧手枪——不是用来战斗,是最后的手段。他将克虏伯的密信抄了一份,用油纸包好,缝进大衣内衬。原件锁进保险箱,和那本密码日记放在一起。

做完这些,已是中午。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深色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查尔斯站在光中,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他闻到了七月赫尔辛基的空气,混合着海风、花香、还有隐约的煤烟味——那是工业的味道,是他半生心血的味道,是芬兰未来的味道。

这味道,值得他冒险,值得他穿越波罗的海,踏上那条通往汉堡的、吉凶未卜的路。

窗外传来马车声,是汉斯安排好的车,送他去港口。他将乘坐下午的船前往斯德哥尔摩,再从那里转往哥本哈根,最后抵达汉堡。全程五天,途经的都是中立国或对俄不友好的国家,最大程度避开俄国眼线。

查尔斯提起旅行箱,最后看了一眼书房。一切都井然有序,像他每一次出门一样。但他知道,这次不一样。这次出门,可能带回来火种,也可能带回来灾祸。但他必须去,因为没有选择。

炉火不熄,需要燃料。而德国人的技术,可能是眼下能找到的、最好的燃料。

他走出书房,轻轻关上门。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沉稳,坚定,像这个家族在这个国家走过的百年岁月,一步一个脚印,在风雪中,在黑暗中,朝着光的方向。

马车在宅邸门口等待。车夫是个沉默的老芬兰人,为格里彭伯格家赶了二十年车。他接过旅行箱,放在车厢里,然后为查尔斯打开车门。

“去港口,汉努。”查尔斯坐进车厢,吩咐。

“是,老爷。”汉努扬鞭,马车缓缓启动,驶出庭院,驶上赫尔辛基的街道。

街景在车窗外后退。行人,马车,有轨电车,商店,咖啡馆。平凡的生活,在七月的阳光下继续。但查尔斯知道,这平凡之下,暗流汹涌。俄国士兵在街头巡逻,海关官员在港口检查,第三厅的眼线在暗处监视。而他,正在他们的眼皮底下,踏上一条通往德国、通往可能改变芬兰命运的道路。

他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心里默算着行程、接头暗号、谈判底线、应急预案。大脑像精密的机器,高速运转,排除每一个可能的漏洞,计算每一种可能的风险。

马车驶过议会大厦。那栋新古典主义建筑在阳光下庄严而沉默,但查尔斯知道,就在那里,几天前,芬兰的自治又被剥夺了一块。曼纳海姆在那里战斗过,失败了,但战斗本身,就是种子。

驶过港口。海关大楼前,俄国双头鹰旗和芬兰狮子旗并排飘扬,但大小明显不同,像某种无声的宣示。彼得主任就是从那里被带走的,再也没有回来。他的“病逝”,是警告,也是宣战。

驶出城区,来到港口区。下午的船正在装货,蒸汽起重机的吊臂起起落落,工人喊着号子。查尔斯的船是瑞典籍的“波罗的海女王号”,目的地斯德哥尔摩。他提着旅行箱下马车,汉努低声说:“老爷,保重。”

“家里拜托了。”查尔斯拍拍老车夫的肩,转身走上舷梯。

汽笛长鸣。船缓缓离开赫尔辛基港。查尔斯站在甲板上,望着渐行渐远的城市轮廓。教堂的尖顶,港口的烟囱,城市的屋顶,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光,像一片金色的梦境。

但查尔斯知道,那不是梦。那是他的家园,他的责任,他必须守护的一切。

而现在,他要为这守护,去寻找武器,寻找光亮,寻找在漫漫长夜里,能让炉火不熄灭的燃料。

船驶出港湾,进入开阔的波罗的海。风大了,带着海水的咸腥。查尔斯最后望了一眼芬兰的方向,然后转身,走进船舱。

旅程开始。而前方,是汉堡,是克虏伯,是未知的机遇,也是未知的危险。

但他已准备好。为了芬兰,为了炉火,为了那些在黑暗中守望的人。

船在深蓝色的海面上划出白色的航迹,像一道笔直而坚定的誓言,朝着西南方向,朝着那个工业帝国的中心,朝着可能改变一切的会面,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