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冻土上的轨迹(1/2)

赫尔辛福斯的喧嚣被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马车在一条仅能容一辆车通过的林间小道上颠簸前行。这与其说是一条路,不如说是一条被无数伐木工和马车碾压出来的泥沟。

林远坐在颠簸的马车里,手里捧着一个铜制的保温杯,杯子里是汉斯准备的热红茶。他透过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景色。

这是一片与圣彼得堡截然不同的天地。

如果说圣彼得堡是人工雕琢的、充满了阴谋与奢华的石头森林,那么这里就是纯粹的、充满了野性与生命力的绿色海洋。

参天的云杉和松树遮天蔽日,将午后的阳光切割成一道道金色的光柱,斜斜地射在铺满了松针的地面上。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松脂香、潮湿的泥土味,以及一种独属于北方的、清冽的寒意。

“少爷,我们还要走多久啊?”汉斯抱着一个大大的皮箱,被颠得七荤八素,脸色有些发白,“这路也太难走了,比去高加索的路还糟。”

“汉斯,这已经算是一条‘好路’了。”坐在对面的施密特插话道。这位德国机械师此刻正兴奋地摆弄着他那堆测量仪器——经纬仪、水准仪、卷尺,眼睛里闪烁着狂热的光芒,“在真正的原始森林里,根本没有路。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路修进去!”

施密特现在是主角最忠实的信徒。自从见识了蒸汽锯木机的成功,他对林远提出的“铁路计划”深信不疑,甚至比林远本人还要急切。

“修路?”汉斯苦着脸,“我看我们还没修好路,就得先被这林子里的熊给吃了。”

“熊?”施密特不屑地哼了一声,“熊有什么可怕的?只要我们带着足够的炸药,什么野兽敢靠近?”

林远听着两人的斗嘴,微微一笑,没有插话。

他正在看着手里的一份地图。这是一份非常简陋的军用地图,由老伯爵提供,上面标注了萨洛林场的大致范围和几条主要的河流。

但这张地图对于修铁路来说,精度远远不够。

铁路是一种精密的工业产物,它对坡度、弯道半径、地基承载力都有着严格的要求。而这些,都需要他们亲自去勘探,去测量。

“停车。”林远突然说道。

马车缓缓停下。

林远跳下马车,走到路边的一处高地上。

眼前豁然开朗。一条蜿蜒的小河在森林中静静流淌,河对岸,是连绵不绝的、起伏的丘陵。那些丘陵上,覆盖着厚厚的森林,像是一块巨大的、深绿色的绒毯。

这就是萨洛林场。

也是他计划中,第一条铁路的起点。

“施密特,”林远指着那条小河,“如果我们要把木材运出去,这条河是天然的运输通道。但是,水运受季节限制,冬天结冰,夏天水浅。我们要做的,就是在这条河的旁边,修一条铁路。”

施密特也下了车,架起了他的经纬仪,开始观察地形。

“这里的地势起伏很大,”施密特皱着眉头说道,“而且,你看那边。”他指着远处一片颜色较深的区域,“那片地势低洼的地方,看起来像是沼泽。铁路最怕过沼泽,地基不稳,枕木会下沉。”

“我知道。”林远点了点头,“所以,我们需要架桥,或者填土。这会增加成本,但这是必须的。”

他指着远处的丘陵:“但是,只要我们翻过那座山,就是一条通往赫尔辛福斯的捷径。这能节省至少三分之一的运输时间。”

施密特看着林远,眼神里充满了敬佩。他发现,这位年轻的伯爵,不仅懂机器,懂商业,甚至对工程规划也有着惊人的直觉。

“伯爵先生,您真是个天才。”施密特由衷地说道。

林远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心里想的是:“我不是天才,我只是知道,在几十年后,这条线路上会有一条真正的铁路,连接着芬兰的森林与海洋。”

勘探工作比想象中要艰难得多。

队伍在森林里行进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们遭遇了突如其来的暴雨,遭遇了成群的蚊虫,甚至还远远地看到了一头在林间觅食的驼鹿。

施密特和他的助手们每天都要进行繁琐的测量工作:测高程、测坡度、计算土方量。每一个数据都要精确记录,因为这直接关系到未来的工程预算和施工难度。

林远并没有袖手旁观。他亲自参与了路线的选定,利用自己有限的工程知识,提出了“之”字形爬坡的方案,以解决陡坡的难题。

然而,最大的麻烦并不是自然环境,而是人。

第四天下午,当队伍来到一个名叫“黑松镇”的小村落时,他们遇到了麻烦。

黑松镇是萨洛林场边缘的一个小定居点,住着几十户靠给林场主砍树、运木为生的伐木工。

当林远一行人亮明身份,表示要在这里建立一个“铁路中转站”时,整个村庄都轰动了。

村民们聚集在村口,手持斧头、猎枪,面色不善地看着这群不速之客。

一个留着花白胡子、看起来像是村长的老人走上前来,用芬兰语大声喊道:“你们不能在这里修路!这里是森林之神的地盘!”

施密特听不懂芬兰语,一脸茫然地问汉斯:“他在说什么?”

汉斯翻译道:“他说这里是神的地盘,让我们滚出去。”

“神?”施密特嗤之以鼻,“在这个世界上,只有钢铁和蒸汽才是神!”

林远制止了施密特的冲动。他走上前,用流利的芬兰语(这是原主留下的遗产)对老人说道:“老爹,我不是来冒犯神的。我是来给你们带来财富的。”

“财富?”老人警惕地看着林远,“你们这些贵族,只会掠夺我们的森林,压低我们的工钱!你们上次来,把最好的木材都运走了,却只给了我们一点面包和盐!”

林远明白了。这是利益冲突。

当地的伐木工们习惯了传统的生产方式,他们害怕铁路的到来会改变这一切,让他们失去生计。

“老爹,你听我说。”林远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诚恳,“铁路修通了,木材运出去的速度会更快,价格会更高。这意味着,林场主的收入会增加,而你们的工钱,也会跟着涨。”

“而且,修铁路需要大量的工人。”林远指着身后的马车和设备,“我们需要人来挖土、架桥、铺轨。只要你们愿意加入,每天的工钱是现在砍树的三倍。”

村民们听了,开始交头接耳,眼神里的敌意减少了几分。

但那个老人还是摇了摇头:“不行!这里是乌戈尔人的地盘,没有领主的允许,谁也不能动这里的土!”

乌戈尔人?

林远心中一动。他想起了原主记忆中的一个片段。在萨洛林场的深处,确实有一个古老的家族,姓乌戈尔。他们是这片森林的原始领主,虽然名义上臣服于冯·格里彭伯格家族,但实际上一直保持着半独立的状态。

看来,他遇到了地头蛇。

“我们需要去见见这位乌戈尔先生。”林远对汉斯说道。

“少爷,这太危险了!”汉斯急忙劝阻,“这些人都是野蛮人,他们有自己的法律,自己的规矩。我们贸然闯进去,恐怕……”

“没有什么恐怕的。”林远打断了他,“既然我们要在这里修路,就绕不开他们。与其在这里跟村民耗着,不如直接去见他们的头领。”

在村民的指引下,队伍离开了黑松镇,沿着一条更窄的小路,向森林深处进发。

傍晚时分,他们终于抵达了乌戈尔家族的庄园。

说是庄园,其实更像是一座坚固的木制堡垒。高大的木墙,尖锐的拒马,还有在墙头上巡逻的、手持猎枪的壮汉。

这里与外面那个正在工业化的世界格格不入,仿佛是中世纪遗留下来的一个孤岛。

林远让队伍在堡垒外停下,只带着汉斯和施密特,上前叫门。

门开了,一个穿着皮衣、腰间别着一把短刀的壮汉走了出来,用生硬的语气问道:“你们是谁?来这里干什么?”

“我是查尔斯·冯·格里彭伯格,这片林场的主人。”林远亮明身份,“我有事要见你们的领主,乌戈尔先生。”

壮汉上下打量了林远一番,眼神里充满了不屑:“领主大人不见外人。你们走吧。”

“告诉他,”林远不卑不亢地说道,“我来这里,是为了给他送钱的。如果他不见我,他一定会后悔。”

壮汉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年轻的贵族会这么说。他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转身进了门。

片刻后,他回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林远带着汉斯和施密特,走进了这座神秘的木制堡垒。

堡垒内部,别有洞天。

这里没有华丽的吊灯和地毯,但却充满了力量感。巨大的原木梁柱,粗糙的石砌壁炉,墙上挂着各种野兽的头颅和古老的武器。

在一个巨大的餐桌旁,坐着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的男人。他看起来五十多岁,眼神像鹰一样锐利,充满了野性和威严。

他就是埃里克·乌戈尔,这片森林的“土皇帝”。

“你就是那个从圣彼得堡回来的败家子?”埃里克的声音像砂纸一样粗糙,“听说你要在我们的森林里修一条‘铁蛇’?”

“那是铁路,乌戈尔先生。”林远平静地坐在他对面,“它能给这片森林带来财富和生机。”

“财富?”埃里克冷笑一声,“我们不需要什么铁路。我们需要的是森林,是猎物,是自由!你的铁路会吓跑我们的猎物,破坏我们的水源!”

“你的想法很天真,伯爵先生。”埃里克继续说道,“你以为你是这里的主人?不,在这片森林里,只有森林之神才是主人。而我,是它的守护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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