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三线并进的棋局(1/2)

赫尔辛基,格里彭伯格宅邸书房,18电报,书房里的空气凝固了。壁炉里的桦木柴噼啪作响,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

伊万第一个打破沉默:“增产可以,但需要增加一座平炉。改造现有三号炉需要十五天,这期间产量会下降三成。而且镍钢……”他看向查尔斯,“实验室数据是出来了,但大规模冶炼需要重新设计耐火砖配方,帕维莱宁教授说至少还要一个月。”

“等不了一个月。”查尔斯说,“先用表面渗镍工艺应付岸防炮。虽然寿命短,但能通过验收。重点保榴弹炮,那是陆军部急要的。”

“表面渗镍的耐腐蚀性只有整体镍钢的三分之一。”伊万皱眉,“如果炮管在潮湿环境下储存……”

“那是俄国人该操心的事。”查尔斯打断他,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我们要做的是按时交出符合纸面标准的炮管。记住,这是战争订单,不是精品展销。去准备吧,三号平炉明天就开始改造,工人三班倒,改造期间损失的生产用库存钢坯弥补。”

伊万深吸一口气,点点头。他明白查尔斯的潜台词:在生存面前,道德洁癖是奢侈品。

米科翻开时刻表:“铁路方面,赫尔辛基至托尔尼奥的窄轨线目前每天运行六趟货运列车,每列载重五十吨。如果要增加运力,需要减少两趟客运列车,腾出轨道空间。但这会引起民众不满,而且……”他犹豫了一下,“俄国监察官可能会质疑,为什么民用运输要为军工让路。”

“用这个理由。”查尔斯抽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上面盖着芬兰大公国工业部的印章,“帝国军事需求优先运输保障令。昨天我刚从总督府拿到的批文。另外,从瑞典紧急采购的二手蒸汽机车什么时候到?”

“五天后,但需要改装才能适应我们的轨距。”

“改装和运输同时进行,机车部件用平板车运,在托尔尼奥编组站现场组装。”查尔斯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告诉工人,每提前一天完成,多发半个月工资。钱从特别项目经费出。”

最后轮到彼得。港口主任摊开航海日志:“海运是最大瓶颈。赫尔辛基至哥德堡段,十二月中旬开始会有浮冰,航行时间会延长五成。我建议分两批运输:第一批,一月五日前发出十门炮的部件,走老航线经北海、英吉利海峡、直布罗陀进入地中海;第二批,一月二十日前发出剩余十五门,尝试新航线——经波罗的海、基尔运河进入北海,这样可以避开英吉利海峡的冬季风暴,但需要向德国支付运河通行费。”

“运河费多少?”

“每吨货物一点五马克,一门炮的部件大约三十吨,四十五马克。十五门就是六百七十五马克,加上船只调度,总计额外支出约一千二百马克。”

查尔斯心算后点头:“走新航线。另外,和哥德堡港务局谈优先泊位的事有进展吗?”

“他们原则上同意,但要求我们保证每月至少有一万吨货物经瑞典中转,这样他们才能向斯德哥尔摩解释。”彼得顿了顿,“而且他们暗示,如果我们能提供一些……技术交换,比如轧钢工艺的改进方案,条件可以更优惠。”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技术交换是敏感话题,尤其是在瑞典与俄国关系微妙的当下。

“给。”查尔斯做出决定,“把我们去年改进的轧辊热处理工艺给他们,但只给基础版本,核心参数保留。告诉瑞典人,这是‘友好合作的开始’。另外,以格里彭伯格家族的名义,在哥德堡港区租用一个长期仓库,作为中转枢纽。租金走瑞士账户,不要经过芬兰的账目。”

彼得快速记录。他明白这个仓库的意义——不仅是中转站,未来还可能成为紧急情况下的物资储备点。

布置完任务,查尔斯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已深,但赫尔辛基港依然灯火通明,那是夜班工人在装卸货物。更远处,工业区的烟囱在雪夜中喷吐着浓烟,像永不疲倦的巨兽在呼吸。

“先生们。”他没有回头,“八十九天。这八十九天里,我们要完成过去需要一百二十天才能完成的工作。这不是能不能的问题,是必须能的问题。因为如果我们失败了,俄国人不会只是取消订单,他们会接管工厂,派驻‘管理委员会’,让芬兰的工业变成帝国的专属车间。到那时,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就真的只是为他人作嫁衣裳了。”

书房里的三人沉默地听着,炉火在他们脸上投下跳动的光影。

“伊万,钢厂那边你全权负责,需要什么资源直接向汉斯申请。彼得,海运线不能断,澳洲的矿石和瑞典的通道同样重要。米科,铁路是血管,血管不通,一切都完了。”查尔斯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每周一、三、五凌晨五点,在这里开晨会。遇到紧急情况,随时可以来找我。还有什么问题?”

三人摇头,相继起身离开。汉斯默默收走咖啡杯,重新添了木柴。书房里只剩下查尔斯一人,还有墙上那幅巨大的地图,以及地图上那些用红蓝铅笔标注的、象征着力量与脆弱并存的线路。

他坐回书桌前,拉开底层抽屉,取出一本皮质封面的笔记本。翻开,里面不是账目,而是一张张手绘的技术草图:双段磁选机改良方案、褐煤液化反应釜设计、镍钢冶炼温度曲线……每一页都代表一个可能改变芬兰工业命运的技术突破,但每一页也都意味着巨大的投入和风险。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泛黄的剪报,是1863年《赫尔辛基报》的报道:“格里彭伯格家族宣告破产,百年基业毁于一旦”。那时他十八岁,刚穿越到这个陌生的世界三年,面对的是破败的庄园、催债的商人、和垂泪的母亲。

十三年过去了。他从木材贸易重新起步,建起锯木厂,开矿,炼钢,修铁路,造船。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既要应对俄国官僚的盘剥,又要防备瑞典同行的挤压,还要在芬兰本土保守势力与新兴实业派之间寻找平衡。

但至少,炉火点燃了。

查尔斯合上笔记本,重新锁进抽屉。窗外的雪还在下,但东方天际已露出微光。新的一天要开始了,而他要做的,是让芬兰的工业脉搏,在帝国的重压下,继续顽强地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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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米河焦炭厂,12月2日凌晨

伊万厂长站在三号实验炉的控制台前,眼睛布满血丝。炉门刚刚关闭,新一轮褐煤炼焦试验开始。仪表盘上,温度指针缓慢爬升:一百度、两百度、三百度……当指针指向四百五十度时,他按下记录键,助手迅速抄下数据。

“褐煤比例百分之二十五,预热温度二百六十度,升温速率每分钟五度。”助手低声重复参数,手中的铅笔在记录本上沙沙作响。

车间里弥漫着硫磺和焦油混合的刺鼻气味。十二座炼焦炉有八座在运行,四座在检修。自从收到增产命令,焦炭厂就进入了二十四小时运转状态。工人们三班倒,但熟练的配煤工和炉前工依然短缺——褐煤炼焦比纯烟煤复杂得多,温度控制稍有偏差,整炉焦炭就可能报废。

“厂长!”一个年轻技工跑过来,手里拿着刚出炉的焦炭样本,“第四炉的样品,灰分百分之十二,超标了。”

伊万接过焦炭块,在灯光下仔细观察。断面颜色不均匀,有深灰色的斑块,这是褐煤与烟煤混合不均的典型特征。他用小锤敲下一块,放入水中,焦炭沉底缓慢,说明孔隙率偏高,强度不足。

“这炉焦炭不能进高炉。”他做出判断,“送去锅炉房当燃料。通知配煤车间,重新调整褐煤破碎粒度,从三毫米降到两毫米。另外,预热时间延长十分钟。”

技工领命而去。伊万走到车间窗前,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焦炭厂位于凯米河入海口,对岸就是瑞典的领土。此刻,瑞典那边一片黑暗,而芬兰这边灯火通明——为了完成俄国的订单,芬兰的工人在用健康、汗水,甚至生命冒险。

他想起三天前在赫尔辛基见的那个瑞典工程师,对方私下说:“你们芬兰人太拼了。在瑞典,我们每天工作十小时,周日休息。你们这样三班倒,机器受不了,人也受不了。”

伊万当时只是笑笑,没有解释。解释什么?解释芬兰没有选择?解释如果完不成订单,俄国人会直接接管工厂?瑞典人不会懂,他们坐在中立国的安全椅上,永远无法理解在强国夹缝中求生的滋味。

“厂长,实验室电话。”助手在控制室门口喊。

伊万快步走进控制室,拿起听筒。是帕维莱宁教授从赫尔辛基打来的。

“伊万,表面渗镍的试验数据出来了。”教授的声音透过电话线有些失真,但透着兴奋,“用氯化镍溶液喷涂,在八百五十度下渗入两小时,镍层厚度能达到零点三毫米。虽然不如整体镍钢,但耐腐蚀性比普通钢提高五倍,足够应付验收了。”

“工艺稳定性呢?”

“连续十炉试验,有八炉成功。失败的两炉是因为温度波动超过正负二十度。”帕维莱宁顿了顿,“我建议在你们钢厂建一个专用渗镍车间,严格控温。设备清单我已经列好了,主要是加热炉和喷涂装置,总造价约三千马克。”

三千马克。伊万心算了一下,相当于焦炭厂半个月的利润。但比起改造平炉冶炼整体镍钢的十万马克投入,这已经是性价比最高的方案了。

“设备采购需要时间。”

“所以得马上开始。”帕维莱宁说,“我已经联系了汉堡的供应商,他们有现货,走海运两周能到赫尔辛基。但需要查尔斯先生签字批准。”

“我会跟他汇报。你把设备清单和工艺参数发过来,我安排车间改造。”伊万挂断电话,走回控制台。仪表盘上,温度指针已经升到五百度,褐煤开始热解,释放出可燃气体。透过观察孔,能看到炉内暗红色的火焰在翻滚。

褐煤炼焦,表面渗镍,紧急运输——这一切都只是为了应付俄国人贪婪的订单。但伊万知道,查尔斯看得更远。他在为芬兰积累真正的实力:拉普兰的镍矿勘探、褐煤液化研究、精密机床引进……这些看似与当前订单无关的项目,才是芬兰工业的未来。

窗外传来蒸汽机车的汽笛声,一列满载焦炭的火车正驶出焦炭厂,沿着专用支线开往伊瓦洛钢厂。那些焦炭将在高炉中变成铁水,铁水在平炉中变成钢水,钢水浇铸成炮坯,锻造成炮管,最终变成黑海舰队甲板上的杀戮工具。

但在这个过程中,芬兰的工人学会了炼焦,工程师掌握了冶金,铁路工熟悉了调度,港口工锻炼了装卸。每一吨运出去的钢铁,都伴随着一分芬兰工业经验的积累。

这大概就是查尔斯常说的:在服务帝国的过程中,悄悄壮大自己。

天色渐亮,夜班工人开始交接。伊万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走出控制室。晨光中,焦炭厂的烟囱喷吐着浓烟,与初雪的天空形成鲜明对比。丑陋,但有力。就像这个时代的芬兰工业,粗糙,笨重,但实实在在地存在着,成长着。

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查尔斯时的情景。那时这个年轻的贵族刚接手濒临破产的家族生意,在赫尔辛基郊区建起第一座蒸汽动力的锯木厂。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芬兰最不缺的就是木材,用蒸汽机锯木纯属浪费。

但查尔斯说:“我要的不是锯木头,是培养第一批会操作蒸汽机的芬兰工人。”

现在,那些工人有的在钢厂当工长,有的在铁路上当司机,有的在港口开起重机。而查尔斯,已经从破产贵族变成了芬兰最大的工业家,在俄国、瑞典、英国、甚至澳洲的棋盘上,悄无声息地布下棋子。

伊万不知道这盘棋最终会下成什么样子。但他知道,自己愿意跟着这个下棋的人,一直走下去。

因为除此之外,芬兰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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