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三线并进的棋局(2/2)
拉普兰矿区勘探营地,同一日正午
奥拉夫队长蹲在雪地里,用地质锤敲下一块矿石样本。暗灰色的岩石断面在阳光下闪动着细小的金属光泽,那是磁铁矿的特征。在他身边,萨米青年马蒂也在敲打岩石,动作生疏但认真。
“这里,铁含量应该在百分之五十五以上。”奥拉夫将样本装进帆布袋,袋子上已经标了编号和坐标,“但硫含量可能偏高,需要化验确认。”
马蒂直起身,呼出的白气在零下十五度的空气中凝成冰晶。“奥拉夫队长,你们真的会雇佣萨米人当矿工吗?我是说,不是临时工,是正式的那种,有合同,有工资,受伤了有赔偿。”
奥拉夫看了年轻人一眼。马蒂大约二十岁,萨米人中少见的高个子,脸上有冻伤的痕迹,但眼睛很亮,那是渴望改变的眼神。
“合同会有,工资按天结算,受伤按照芬兰劳工法赔偿。”奥拉夫如实说,“但矿工的工作很苦,地下潮湿,粉尘大,爆破有风险。而且……”他顿了顿,“你们习惯了在苔原上自由行走,能受得了每天八小时待在矿井里吗?”
马蒂沉默了几秒。“我叔叔在赫尔辛基的锯木厂干过三年,他说刚开始也不习惯,但后来就好了。他还说,有了固定工资,冬天就不用担心饿肚子,孩子能上学,女人能买布做新衣服。”他踢了踢脚下的雪,“而且,驯鹿越来越少了。祖父说,二十年前这片苔原上有上千头驯鹿,现在不到三百头。光靠放牧,养不活所有人。”
奥拉夫点点头。这就是现实——传统的游牧生活正在被现代工业侵蚀,不是芬兰人要来开矿,而是时代变了,萨米人必须找到新的活法。
远处传来蒸汽钻机的轰鸣,勘探队正在打新的钻孔。马蒂望向那个方向,忽然说:“我听说,俄国人也对这片矿区感兴趣?”
奥拉夫心里一紧,但表情不变:“谁说的?”
“有陌生人来找过部落里的老人,说是皮毛商人,但问的都是矿的事。他们还说,如果萨米人把开采权卖给俄国公司,能拿到比芬兰人更多的钱。”马蒂盯着奥拉夫,“这是真的吗?”
“钱可能多一点,但后果呢?”奥拉夫反问,“俄国公司来了,会雇佣萨米人吗?会尊重驯鹿通道吗?会在开采后恢复土地吗?”他摇摇头,“他们只会挖完矿就走,留下一个个大坑,和再也长不出苔藓的土地。而你们,除了拿到一笔很快会花完的钱,什么也得不到。”
马蒂不说话了。显然,他也明白这个道理。
“格里彭伯格先生的承诺,都会写在合同里。”奥拉夫拍拍年轻人的肩膀,“而且他不只是要开矿,他要在拉普兰建学校,教萨米孩子读书认字;建诊所,请医生来给你们看病;还要修路,让部落的皮毛和鹿肉能卖到南方去。这些,俄国公司会给吗?”
远处传来呼喊声,是勘探队员在招手。奥拉夫起身朝那边走去,马蒂跟在后面。雪地上留下两串脚印,一串深而稳,一串轻而快,但方向一致。
钻机旁,岩芯正从地下缓缓升起。工人们用铁钳夹住岩芯管,小心地将其平放在雪地上。奥拉夫蹲下身,用放大镜观察新鲜的岩芯断面——深灰色,致密,有明显的金属光泽。他敲下一小块,用随身携带的磁铁靠近,矿石立刻被吸住了。
“磁铁矿,纯度很高。”他判断道,然后注意到岩芯中段有些暗红色的条纹,“这是……赤铁矿?伴生?”
继续往下看,在岩芯底部,出现了几公分红褐色的岩层。奥拉夫用地质锤小心敲开,断面呈现出蜂窝状结构,在阳光下闪着奇特的铜红色光泽。
他屏住呼吸,从工具箱里取出一个小玻璃瓶,倒出几滴盐酸滴在矿石上。立刻,液体剧烈沸腾,发出嘶嘶的声响——这是硫化矿的典型反应。
“马蒂,去把我的那个棕色皮包拿来,快!”
马蒂跑向帐篷,很快拿着皮包回来。奥拉夫从包里取出一个简陋的化验箱,将矿石碎屑放入试管,加入几种试剂。液体颜色迅速变化:从无色变成浅绿,再变成深蓝。
“镍。”他低声说,声音里压抑着激动,“而且品位不低,可能有百分之零点八到百分之一点二。”
周围的工人都围了过来。镍矿,这在芬兰是第一次发现。虽然品位不高,但伴生在磁铁矿中,开采时顺便就能提取,成本极低。而镍,是制造特种钢、不锈钢、合金的关键材料,尤其在军工领域价值巨大。
“队长,要立刻报告赫尔辛基吗?”一个老勘探员问。
奥拉夫看着手中试管里蓝色的液体,思绪飞转。镍矿的发现,会彻底改变拉普兰矿区的价值。但如果消息泄露,俄国人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介入。到时候,不仅矿保不住,恐怕连萨米部落都会卷入麻烦。
“暂时保密。”他做出决定,“所有接触到这批岩芯的人,签保密协议。样品分开保存,一份送赫尔辛基实验室做精确分析,另一份……”他看向马蒂,“埋起来,埋到只有我们知道的地方。”
“为什么?”马蒂不解。
“因为有些东西,在合适的时间出现是宝藏,在不合适的时间出现是灾祸。”奥拉夫将试管小心封好,“在格里彭伯格先生准备好之前,镍矿的秘密必须守住。”
工人们点头,开始处理岩芯。马蒂看着奥拉夫凝重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什么。这片祖祖辈辈生活的苔原之下,埋藏的不只是铁矿,还有能改变很多人命运的东西。而如何改变,向哪个方向改变,取决于此刻站在雪地里这些人的选择。
风吹过苔原,卷起细雪,像一层薄纱遮盖了刚刚钻出的孔洞,也遮盖了地下的秘密。但有些东西,一旦被发现,就再也藏不住了。
就像芬兰的工业之火,一旦点燃,就会在冰天雪地中,照亮一条前所未有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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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彼得堡,冬宫侧翼办公室,12月3日
伊万诺维奇少校放下单柄眼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桌上摊着三份报告:彼得罗夫的例行周报、“海鸥”的密报、以及一份从芬兰海关内部流出的货物清单复印件。
三份文件,三个视角,但指向同一个疑点:格里彭伯格家族在赫尔辛基港的活动过于频繁,而其中相当一部分货物“去向不明”。
彼得罗夫的报告充满乐观:“伊瓦洛钢厂增产顺利,首批五门榴弹炮炮管已完成锻造,预计可提前三天交付。格里彭伯格男爵积极配合,已同意海军部派驻技术顾问……”
典型的军人思维,只看结果,不问过程。伊万诺维奇冷笑。如果一切真这么顺利,为什么“海鸥”会拍到深夜秘密转运的货物?为什么海关记录和实际到港量有百分之十五的差异?
他翻开“海鸥”的密报,上面是简短的暗语记录:“12月1日,夜,四号码头,三辆无标识货运马车,装载二十个加固木箱,未走海关通道,出港后去向不明。押运人:彼得主任亲信。”
二十个加固木箱。伊万诺维奇拿出尺子在桌上比划。按照“海鸥”描述的尺寸,每个箱子大约一点五米长、一米宽、一米高,如果是实心装载,每个箱子重量可能超过一吨。二十个箱子,就是二十多吨的货物,不经过海关,消失在赫尔辛基的夜色中。
能是什么?军火?私造的武器?还是……违禁的技术设备?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泛黄的档案。那是五年前的一份旧报告,关于格里彭伯格家族从汉堡进口“实验性冶炼设备”的记录。当时海关开了箱,里面确实是冶炼炉的部件,有合法文件,所以放行了。但报告末尾有一行小字备注:“部分部件技术参数超出申报范围,疑似可用于特种合金冶炼。”
特种合金。伊万诺维奇想起海军部最近催得很急的镍钢订单。如果芬兰人真的掌握了镍钢技术,而且是在没有向帝国报备的情况下……
他摇铃唤来副官。
“给赫尔辛基站发加密电报,两点:第一,查清格里彭伯格在赫尔辛基北郊的仓库区,特别是那些不登记在商业名录上的秘密仓库;第二,让彼得罗夫以‘技术指导’为名,派我们的人进入伊瓦洛钢厂核心生产区,重点查看特种钢材冶炼设备。”
“是。”副官记录,犹豫了一下,“少校,海军部那边又来问,什么时候能派冶金专家过去?他们说黑海舰队等不及了。”
“告诉他们,专家已经在路上了。”伊万诺维奇看了眼日历,“三天后,索科洛夫中尉抵达赫尔辛基。但记住,他的主要任务不是指导生产,而是摸清芬兰人的技术底细。让彼得罗夫配合,但不要透露真实意图。”
副官离开后,伊万诺维奇走到窗前。冬宫广场上,卫兵正在换岗,皮靴踏在积雪上发出整齐的声响。更远处,涅瓦河的冰面上有工人在采冰,为夏日的宫廷冷藏储备冰块。一切都秩序井然,就像这个庞大的帝国,看起来坚不可摧。
但他知道,冰面之下有暗流。芬兰就是其中一股。这个被征服了七十年的小国,表面上温顺服从,实际上从未真正低头。他们的语言、文化、议会都保留着,现在又开始积累工业力量。而工业,是现代国家力量的基石。
柏林会议后,欧洲的格局正在微妙变化。英国和德国对波罗的海的关注,俄国在巴尔干的受挫,都会影响芬兰的地位。如果这时候芬兰内部出现一个强有力的工业集团,一个有能力、有野心、而且善于在帝国体制内游走的领袖……
伊万诺维奇想起档案里查尔斯·冯·格里彭伯格的画像。三十二岁,眼神平静,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看起来像个典型的北欧绅士。但就是这个年轻人,在家族破产后十年内,建起了芬兰最大的工业帝国。
是天才,还是危险人物?
也许两者都是。
伊万诺维奇回到桌前,开始起草给第三厅厅长的汇报。他需要更多权限,更多资源,来查清格里彭伯格到底在做什么。但措辞必须谨慎——在没有确凿证据前,指控一个“为帝国军工做出贡献”的工业家,是冒险的。
笔尖在纸上沙沙移动。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圣彼得堡的冬季白昼短暂,才下午三点,暮色就已降临。煤气灯依次亮起,将冬宫照得金碧辉煌。
而在八百公里外的赫尔辛基,查尔斯·冯·格里彭伯格刚刚结束与萨米部落代表的第二轮谈判,达成了开采协议的基本框架。他站在市政厅的窗前,看着这座正在被工业改变的城市,灯火在雪夜中闪烁,像寒夜里倔强的星辰。
两个城市,两个男人,都在为芬兰的未来布局。一个要看清,一个要隐藏;一个要控制,一个要挣脱。
而夹在中间的芬兰,就像波罗的海冬季的冰面,表面平静,深处却暗流汹涌。谁能在冰层破裂前抵达对岸,没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