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燃料的囚徒(2/2)
“深度多少?”他头也不回地问。
“四十二米,见煤层。目前取芯三米,全是这个。”马蒂在旁边记录,年轻人冻得手指发僵,写字歪歪扭扭。
奥拉夫直起身,望向四周。这里是凯米河以北三十公里的无名苔原,放眼望去只有无边无际的雪白,和被积雪压弯的矮灌木。三台蒸汽钻机像钢铁怪兽般蹲在雪原上,排气管喷出的白雾在零下二十度的空气里凝成冰晶。萨米向导们在不远处生火取暖,驯鹿群拴在背风处,安静地反刍着苔藓。
这是勘探队进入苔原的第三天。按照查尔斯的严令,他们必须在积雪完全封冻前完成初步勘探。但极北的冬季白昼短暂,每天只有四五个小时的有效工作时间,其余时间只能躲在帐篷里,靠炉火抵御严寒。
“队长,还要继续钻吗?”一个勘探队员走过来,皮帽和胡须上都结着白霜,“柴油只够再钻两个孔了,而且钻头磨损严重,需要更换。”
奥拉夫看了看天色。下午两点,太阳已经开始西斜,再过两小时天就会全黑。他快速计算:这里距离最近的补给点有五十公里,雪橇往返需要两天。如果现在停钻,等补充了物资再回来,至少浪费四天时间。
“继续钻。”他做出决定,“用备用钻头,柴油省着用,钻速放慢。马蒂,你带两个人,用驯鹿雪橇去补给点,运柴油和钻头回来。路上注意安全,遇到暴风雪就找地方躲,不要硬闯。”
马蒂点点头,小跑着去准备。奥拉夫则走回钻机旁,指挥工人继续作业。蒸汽钻机隆隆启动,钻杆缓缓下探,带着整个大地都在轻微震动。
一个老萨米向导走过来,递给奥拉夫一个皮囊:“喝点,暖暖身子。”
奥拉夫接过,灌了一口。是发酵的驯鹿奶,浓烈的腥味和酸味让他皱了皱眉,但一股暖流立刻从胃部扩散开来。他道了谢,把皮囊递回去。
“你们要找的石头,很重要?”老向导用生硬的芬兰语问。他叫尼尔斯,是阿伊诺长老派来协助勘探的,六十多岁,脸上刻着风霜的痕迹,但眼睛很亮。
“很重要。”奥拉夫指着钻出的岩芯,“这种石头可以烧,能代替我们从南边运来的煤。有了它,我们的工厂就能少受些制肘。”
尼尔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对他来说,石头就是石头,能烧的石头和不能烧的石头,区别不大。但他知道,这些芬兰人愿意花大价钱雇佣萨米人,愿意尊重驯鹿通道,愿意谈判而不是强占,这就够了。
“东边十公里,有个地方。”尼尔斯忽然说,“我年轻时追驯鹿去过,那里的地面冬天不积雪,有热气冒出来,石头是黑色的,一踩就碎。不知道是不是你们要找的。”
奥拉夫眼睛一亮:“热气?可能是煤层露头自燃。明天带我去看看。”
“明天有暴风雪。”尼尔斯望了望天空,“云在聚拢,风要转向了。最好后天去。”
奥拉夫也抬头看天。铅灰色的云层正在堆积,远处的地平线已经模糊——这是暴风雪的前兆。在拉普兰的冬季,暴风雪是致命的,能见度会降到零,气温骤降,没有经验的旅人很容易迷路冻死。
“那就后天。”他做出妥协,“但今晚要加强戒备,把帐篷固定好,储备足够的柴火和食物。”
夜幕很快降临。勘探队营地燃起篝火,工人们围坐取暖,煮着土豆和咸肉汤。奥拉夫坐在帐篷里,就着煤油灯整理今天的勘探记录。岩芯样本已经编号封装,明天要派专人送回赫尔辛基化验。初步判断,这片褐煤层的厚度在三到五米之间,储量可观,但埋深较大,开采成本不低。
更重要的是,这里距离最近的铁路支线有八十公里,中间隔着两条冰河和一片沼泽。要修通运输道路,需要投入巨大的人力物力,而且必须得到萨米部落的同意——道路会切断驯鹿迁徙路线,破坏苔原生态。
帐篷帘子被掀开,马蒂带着一身寒气进来。年轻人脸色冻得发青,但眼睛很亮。
“队长,补给点那边有消息。”马蒂压低声音,“我从驿站听到,有俄国人在打听我们勘探队的事。他们说自己是皮毛商人,但问的都是我们钻了多深,找到了什么,有多少人。”
奥拉夫的心一紧:“具体怎么问的?”
“问我们是不是在找煤,储量有多大,品质怎么样。还问……”马蒂犹豫了一下,“还问萨米部落和我们合作得怎么样,部落里有没有人反对开矿。”
问题很专业,而且针对性极强。普通皮毛商人不会关心这些。奥拉夫立刻想起查尔斯之前的警告:第三厅的人可能已经渗透到拉普兰了。
“你告诉驿站的人什么了?”
“我按您教的,说我们是芬兰大学的地质考察队,研究冰川运动和苔原生态,顺便采集些岩石标本。”马蒂说,“驿站的人信了,还感慨现在的大学生真能吃苦。”
奥拉夫稍微松了口气,但警惕性丝毫未减。俄国人既然开始打听,说明他们已经注意到这片矿区。接下来可能会采取更直接的手段——比如,以“帝国矿产属于国有”为由,强行介入勘探。
“明天你回赫尔辛基一趟。”奥拉夫做出决定,“把这些岩芯样本和勘探报告亲自交给查尔斯先生,口头汇报俄国人打探的情况。另外,申请一批猎枪和弹药,以‘防范野兽’的名义。但要小心,不要引起注意。”
“猎枪?”马蒂愣了一下。
“有备无患。”奥拉夫没有多说,“去吧,早点休息,明天天一亮就出发。”
马蒂离开后,奥拉夫独自坐在帐篷里。煤油灯的火苗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帆布上,晃动不安。他想起二十年前,在克里米亚战场上,他也是这样坐在帐篷里,听着远处的炮声,等待未知的命运。那时他是沙俄军队的士兵,为帝国征战;现在他是芬兰的勘探队长,为祖国的未来勘探资源。
身份变了,但那种在夹缝中求生的感觉,从未改变。
帐篷外传来风声,起初是低啸,渐渐变成怒吼。暴风雪来了。奥拉夫吹灭煤油灯,躺在铺位上,听着狂风撕扯帐篷的声音。在这极北的寒夜里,人类的一切谋划都显得渺小而脆弱。但正因如此,每一步都必须走得稳,走得准。
就像查尔斯常说的:在冰面上行走,要看脚下,也要看远方。
而现在,脚下是厚厚的冰层,远方是暴风雪后的未知。他能做的,就是在风雪停歇前,尽可能多走几步。
------
圣彼得堡,财政部大楼,12月9日
米哈伊尔·赖滕放下单柄眼镜,将那份芬兰矿业委员会的评估报告推到一旁。报告结论很明确:“芬兰境内褐煤品质低劣,灰分与硫分过高,不具备工业化开采价值,更无法用于炼焦。”落款是矿业委员会主任、帝国科学院院士弗拉基米尔·彼得罗夫,签名遒劲有力,盖着鲜红的公章。
但赖滕不信。
不是不信报告的科学性,而是不信芬兰人的“无能”。过去五年,这个边陲大公国的工业增长率高达年均百分之十五,钢铁产量翻了两番,铁路里程增加了百分之八十。一个能在冰天雪地里建起现代化钢厂、能造出合格炮管钢的民族,会解决不了褐煤炼焦这种“技术难题”?
他摇铃唤来副官。
“芬兰那边,关于焦炭供应,有什么新消息?”
副官翻开记事本:“彼得罗夫上校今早发来密电,说格里彭伯格已经同意卢布结算,但要求价格维持原价。同时,芬兰人从瑞典紧急订购了两千吨威尔士煤,第一批五百吨已到港。另外——”副官顿了顿,“凯米河焦炭厂开始了新一轮炼焦试验,据说是尝试用本地褐煤部分替代烟煤。”
“试验结果呢?”
“暂时没有数据流出。焦炭厂加强了保密,试验炉区域禁止非技术人员进入。但我们的眼线报告,帕维莱宁教授——就是那个芬兰冶金专家——已经进驻焦炭厂一周了,还从赫尔辛基大学调来了一批实验设备。”
赖滕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帕维莱宁,这个名字他有印象。三年前的一份情报简报提到,此人在瑞典皇家工学院进修过冶金,回国后一直在赫尔辛基大学任教,同时为格里彭伯格的钢厂提供技术支持。是个纯粹的技术人员,但据说性格执拗,对政治不感兴趣。
“让彼得罗夫想办法搞到试验数据。”赖滕下令,“但不要用强制手段,可以以‘技术交流、共同进步’的名义,派我们的专家去参观学习。记住,态度要友好,要让他们觉得我们是真心想帮忙。”
“派谁去合适?”
赖滕想了想:“索科洛夫中尉。他在图拉兵工厂干过,懂技术,而且……”他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性格耿直,不会拐弯抹角。这样的人去‘学习’,芬兰人反而不好拒绝。”
副官记录,又请示:“那褐煤的事情,要向矿业委员会报备吗?按程序,芬兰境内发现新矿藏,应该……”
“暂时不用。”赖滕打断他,“等芬兰人自己报上来。如果他们不报,说明心里有鬼;如果报了,我们再看情况处理。记住,现在最重要的是保障军需生产。只要芬兰人能按时交出炮管,他们用褐煤还是用牛粪炼焦,都随他们去。”
“是。”
副官退下后,赖滕重新拿起那份评估报告。他走到墙边巨大的帝国地图前,目光落在芬兰区域。那片土地被涂成浅绿色,上面标注着稀疏的城市和交通线,看起来毫不起眼。但赖滕知道,在那片绿色之下,正涌动着不安分的潜流。
柏林会议后,帝国的外交处境变得微妙。英国和德国在波罗的海问题上立场趋同,都对俄国扩张心存警惕。如果这个时候芬兰闹出什么动静,很容易被外部势力利用。所以对芬兰,既要控制,又不能逼得太紧;既要榨取价值,又要防止其坐大。
这个度,很难把握。
赖滕想起上周觐见沙皇时,亚历山大二世的嘱咐:“芬兰是帝国西北门户,必须牢牢掌控。但眼下巴尔干局势紧张,黑海舰队需要新式舰炮,芬兰的钢铁生产不能受影响。你处理芬兰事务,要像驯马——缰绳不能松,但也不能勒太紧,否则马会惊,会尥蹶子。”
驯马。赖滕苦笑。芬兰这匹马,表面温顺,骨子里却藏着野性。格里彭伯格就是这野性的代表——一个德意志贵族后裔,不在圣彼得堡的沙龙里享受生活,却跑到芬兰那冰天雪地的地方建工厂、开矿山、修铁路。他图什么?钱?名声?还是别的什么?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冬日的圣彼得堡白昼短暂。赖滕点燃桌上的煤气灯,温暖的光晕填满办公室。他坐回桌前,开始起草给芬兰总督府的指示:要求加强对工业企业的“服务与指导”,确保其“健康有序发展”,同时“建议”其及时向帝国报备新技术、新矿藏的发现与应用。
措辞很温和,全是“建议”“希望”“期待”,但字里行间透着不容置疑的压力。这就是帝国的语言——表面上客气,实际上强硬;表面上商量,实际上命令。
写完指示,赖滕封上火漆,叫来通信员:“加急,发往赫尔辛基总督府。”
通信员离开后,办公室里只剩下赖滕一人。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冬宫广场的夜色。煤气灯将广场照得一片通明,卫兵在寒风中站岗,身影笔直如雕塑。这座城市的秩序森严,每一块石头、每一个人,都在自己该在的位置上。
但芬兰不是圣彼得堡。那里有广袤的森林、冰冻的湖泊、沉默坚韧的人民,还有一个正在悄悄生长的工业心脏。那颗心脏现在还为帝国输血,但如果有一天,它想为自己跳动呢?
赖滕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作为帝国的财政大臣,他有责任确保那颗心脏永远在帝国的掌控之中跳动。无论用什么手段。
窗外飘起细雪,圣彼得堡的又一个冬夜降临了。而在千里之外的芬兰,在凯米河焦炭厂的实验炉前,帕维莱宁教授正盯着温度计,记录下褐煤炼焦的第十八组数据。炉火映红了他专注的脸,也映红了这个国家在夹缝中求生的、微弱但执着的希望。
夜还很长,但炉火不能熄。这是芬兰的选择,也是芬兰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