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燃料的囚徒(1/2)

赫尔辛基,格里彭伯格宅邸书房,1876年12月5日晨

查尔斯将三份文件并排摊在桃花心木书桌上。左边那份是凯米河焦炭厂用加急电报传来的告急文书,纸上潦草的芬兰文透出墨迹都难以掩盖的焦躁:“顿巴斯矿务局昨夜正式通知,优质炼焦煤离岸价上涨百分之二十二,且自1877年1月1日起,所有交易必须以帝国卢布现金结算。按当前汇率折算,焦炭成本将上升百分之二十五。”

中间是港口主任彼得的手写信函,字迹工整但内容沉重:“瑞典威尔士煤商报价,每吨比顿巴斯煤贵百分之十五,可用马克或英镑结算,货在汉堡港,两周内可发运。但若全部转用威尔士煤,月均燃料成本将增加八千马克。另,瑞典方面暗示,若采购量超过五千吨,可提供长期供货协议,但需预付款三成。”

右边则是财务主管连夜赶制的成本核算表,密密麻麻的数字最终汇成一行触目惊心的结论:“若维持当前生产规模,下月起月均亏损将达一万二千马克。减产三成可勉强持平,但将无法完成军需订单。”

窗外的晨光惨白,十二月的赫尔辛基要到上午九点天才完全亮透。查尔斯推开窗户,凛冽的寒风灌进来,卷起桌上的文件。他伸手按住纸张,目光落在墙上的芬兰矿产分布图上——凯米河焦炭厂的位置被红圈标注,从那里延伸出的红线连接着伊瓦洛钢厂,再分叉至赫尔辛基港和铁路网。这条能源动脉一旦梗阻,整个工业体系都将陷入瘫痪。

“汉斯。”

老管家无声地出现在书房门口,手里端着银质托盘,上面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和刚烤好的黑麦面包。

“请勘探队长奥拉夫和赫尔辛基大学地质系的帕维莱宁教授一小时内过来。另外——”查尔斯啜了口滚烫的咖啡,“让马厩备好雪橇,午后我要去焦炭厂。”

汉斯微微躬身:“需要通知伊万厂长准备接待吗?”

“不用,这次是突击检查。”查尔斯放下咖啡杯,“告诉他正常生产即可,但把最近一个月的生产记录、原料消耗、质量检测报告全部准备好。”

管家退下后,查尔斯重新坐回桌前,翻开那本厚重的《芬兰地质调查报告》。这是1865年由芬兰自治政府资助编纂的权威文献,详细记录了全国各地的矿藏分布。他快速翻到“燃料资源”章节,指尖划过一行行冰冷的数据:

——泥炭储量约三十亿吨,覆盖全国百分之三十的湿地,但热值仅每公斤两千五百大卡,含水率高达百分之八十,干燥成本过高。

——褐煤主要分布在拉赫蒂地区,已探明储量约五千万吨,平均热值每公斤三千五百大卡,但灰分高达百分之三十五,硫含量百分之一至百分之三,直接燃烧污染严重,炼焦困难。

——烟煤(硬煤)储量几乎为零,仅东部边境有零星劣质煤层,无开采价值。

查尔斯合上书,揉了揉眉心。芬兰这片冰封的土地,森林之下是铁矿,苔原之下是镍矿,但唯独缺乏优质的燃料。就像一个人的身体,骨骼强健,肌肉发达,却有一颗孱弱的心脏——这颗心脏要靠从俄国输入的煤炭来跳动。

敲门声响起,奥拉夫和帕维莱宁教授前后脚进来。勘探队长还穿着野外作业的厚皮袄,胡须上结着冰碴;教授则是一身整洁的深色呢绒大衣,腋下夹着卷起的地质图。

“情况你们都知道了。”查尔斯开门见山,将焦炭厂的报告推过去,“顿巴斯煤涨价两成二,强制卢布结算。这意味着我们的焦炭成本将飙升四分之一,而俄国人给我们的炮管订单价格是固定的。”

奥拉夫快速扫完报告,脸色沉了下来:“这是明目张胆的勒索。他们知道我们不敢停产,因为军需订单违约的后果更严重。”

“所以我们需要替代方案。”查尔斯看向帕维莱宁教授,“教授,您在报告里提到过芬兰的褐煤资源,特别是凯米河以北的‘沥青质褐煤’。如果用它部分替代烟煤炼焦,技术上可行吗?”

帕维莱宁教授展开地质图,用铅笔圈出凯米河以北的一片区域:“理论上可行,但难度极大。沥青质褐煤是褐煤向烟煤过渡的中间形态,碳化程度比普通褐煤高,热值可达每公斤四千五百大卡,灰分约百分之二十五,硫分百分之一左右。但问题在于——”他推了推眼镜,“它的粘结性极差,单独炼焦无法结成块状焦炭,只能得到粉末状的半焦。必须与优质烟煤混合,而且比例不能超过三成,否则焦炭强度会直线下降。”

“三成……”查尔斯心算,“如果能替代三成的顿巴斯煤,每月可节省至少两千吨进口煤,价值约一万六千马克。但前提是混合炼焦能成功。”

“我担心的是灰分。”奥拉夫插话,“褐煤灰分高,炼焦后全部进入焦炭。高灰分焦炭会降低高炉产量,增加炉渣,缩短炉龄。如果为了节省燃料成本而损坏高炉,得不偿失。”

书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些,但雪开始下了,细密的雪花斜斜飘落。

“奥拉夫,你带勘探队去凯米河北部,实地勘察那片褐煤层。”查尔斯做出决定,“我要在一个月内知道确切的储量、埋深、开采难度。帕维莱宁教授,请您与焦炭厂的技术人员组成攻关小组,研究褐煤与烟煤混合炼焦的最佳配方。实验室需要什么设备,直接申请采购,我特批。”

奥拉夫点点头,但眉头未展:“现在是十二月,拉普兰的积雪已经超过一米,野外作业几乎不可能。而且即便找到褐煤,运出来也是问题——那里没有铁路,没有像样的路,只有驯鹿道。”

“雪橇运输,驯鹿牵引。雇佣萨米人,他们熟悉地形。”查尔斯语气不容置疑,“至于勘探,用蒸汽钻机,在钻探点周围生火融雪。我们没有时间了,奥拉夫。下个月如果拿不出方案,焦炭厂就只能接受俄国人的勒索价格,而每吨焦炭的成本上涨,最终会压垮整个钢铁产业。”

帕维莱宁教授收起地图:“技术上我可以尽力,但需要焦炭厂全力配合。混合炼焦涉及原料破碎、配比、预热、炼焦温度和时间等一系列参数调整,每个环节都可能出问题。我需要至少做三十组对比试验,这意味要占用一座炼焦炉至少两周。”

“给你三号实验炉,那是去年新改造的,控制精度最高。”查尔斯从抽屉里取出授权文件,快速签字,“原料、人力、燃料,全部优先保障。记住,这不是普通的技术攻关,这关系到明年一整年我们还能不能炼钢。”

两人领命离开。查尔斯独自站在窗前,看着雪越下越大。远处港口的轮廓在雪幕中模糊不清,只有起重机的黑影偶尔移动。那片港口,那些铁路,那座钢厂——他用十三年时间一砖一瓦搭建起来的工业骨架,现在因为一千公里外顿巴斯矿务局的一纸通知,就面临散架的危险。

这就是依附者的命运。你的喉咙被扼在别人手中,人家稍一用力,你就喘不过气。

汉斯悄无声息地推门进来:“老爷,雪橇备好了。车夫问是否需要多带一床毛毯,今天气温会降到零下二十度。”

“带吧。”查尔斯穿上厚实的熊皮大衣,“另外,给彼得主任发个电报,让他立即向瑞典订购两千吨威尔士煤,用马克结算。同时给顿巴斯矿务局回函,同意卢布结算,但价格必须维持原价,否则我们将‘不得不寻找替代供应源’。”

“措辞要强硬些吗?”

“客气但坚定。要让俄国人知道,我们有退路,但不想走。”查尔斯戴上手套,“他们涨价是为了试探我们的底线,如果我们立刻屈服,下次就会涨得更多。”

走出宅邸,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雪橇已经停在庭院,两匹芬兰马披着防寒毯,喷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成冰雾。车夫是个哑巴老人,在格里彭伯格家干了三十年,技术一流。查尔斯坐进雪橇,厚重的熊皮帘子放下,隔绝了大部分风雪。

雪橇驶出赫尔辛基城区,沿着海岸线向北。左边是冰封的波罗的海,右边是白雪覆盖的森林。芬兰的冬天就是这样,单调、漫长、冷酷,但也锻造了这个民族沉默坚韧的性格。查尔斯想起前世读过的一句话:“在极北之地,软弱者活不过第一个冬天。”

他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十六年了。从十八岁面对家族破产时的绝望,到如今掌控芬兰最大工业集团的沉重,每一步都像在冰面上行走,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寒冷,头顶是随时可能压垮一切的巨人之掌。但正因为如此,每一步都必须走得稳,走得准。

雪橇在下午两点抵达凯米河焦炭厂。伊万厂长已经等在厂门口,看到雪橇,连忙迎上来。

“查尔斯先生,您不该这种天气过来……”伊万想帮忙掀帘子,查尔斯自己已经下了雪橇。

“带我去看焦炭质量。”查尔斯打断寒暄,径直走向厂区。

焦炭厂建在凯米河入海口东岸,便于煤炭水运。此刻码头上停着两艘货船,一艘来自俄国塔甘罗格港,装满顿巴斯煤;另一艘来自瑞典耶夫勒港,装的是昨天刚到的威尔士煤。两种煤堆在露天货场,像两座颜色略有差异的小山。

“威尔士煤的挥发分比顿巴斯煤高,灰分略低,但粘结指数稍差。”伊万边走边汇报,“我们做了三组混合试验,比例从一成到三成,结果都不理想。主要问题是炼出的焦炭抗碎强度下降,气孔率增高。这样的焦炭进高炉,容易在炉内碎裂,影响料柱透气性。”

他们走进控制室。墙上挂着巨大的工艺流程图,从原煤洗选、破碎、配煤,到炼焦、熄焦、筛分,每个环节都有标准参数。但现在,这些参数因为威尔士煤的加入,全部需要重新标定。

“现在用的配比是多少?”查尔斯问。

“威尔士煤两成,顿巴斯煤八成,但这是权宜之计。”伊万指着墙上的生产记录板,“按这个比例,焦炭强度勉强达标,但每吨焦炭的煤耗增加了百分之五。如果提高到三成,强度就开始明显下降。”

窗外传来蒸汽机车的汽笛声,一列满载焦炭的火车正驶出厂区,沿着专用支线开往伊瓦洛钢厂。那些焦炭将投入高炉,融化成铁水,再浇铸成炮管钢坯。如果焦炭质量不稳定,影响的不仅是钢铁产量,更是炮管的质量——而炮管质量,直接关系到黑海舰队能否按时获得新式火炮,也关系到俄国人还会不会继续给芬兰订单。

“褐煤炼焦试验什么时候开始?”查尔斯转身问。

“帕维莱宁教授明天带团队过来,设备已经准备好了。”伊万顿了顿,“但教授私下跟我说,褐煤炼焦的成功率最多五成,而且就算成功,替代率也很难超过两成。我们是不是该考虑……别的出路?”

“比如?”

伊万压低声音:“比如,从英国进口焦炭。虽然海运成本高,但英国煤炭质量稳定,价格也比俄国人涨价后的顿巴斯煤便宜。我们可以走挪威航线,在卑尔根中转,避开俄国海关的重点监控。”

查尔斯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看着焦炭厂林立的烟囱。那些烟囱喷吐着黄褐色的烟雾,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污浊而顽强。从英国进口焦炭,短期内确实能解燃眉之急,但长期看,是把另一条喉咙送到别人手中。今天英国人给你优惠价,明天就可能像俄国人一样涨价。

“可以做备选方案,但不能依赖。”他终于开口,“给我们在伦敦的代理发报,询价,要一千吨样品。但主要精力还是要放在褐煤炼焦上。芬兰必须有自己能控制的燃料来源,哪怕品质差一点,成本高一点。”

伊万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点头。他理解查尔斯的坚持,但也清楚这坚持背后的巨大风险——如果褐煤炼焦失败,如果英国煤炭供应不稳,如果俄国人发现他们另寻渠道……任何一个“如果”成真,都可能是灭顶之灾。

“还有一件事。”查尔斯从大衣内袋掏出一张纸条,“这是从圣彼得堡传来的消息,第三厅已经注意到我们在燃料问题上的困境。他们可能会借机施压,甚至以‘保障军需生产稳定’为由,要求直接监管焦炭厂。你要做好准备。”

伊万的脸白了:“监管?什么意思?”

“派常驻监察组,审查所有采购合同,监控生产数据,甚至……”查尔斯的声音很平静,“要求共享技术配方。名义上是‘确保帝国军工原料质量’,实际上是控制。”

控制。这个词像一块冰,砸进控制室温暖的空气里。伊万忽然觉得呼吸困难。他想起很多年前,在俄国图拉兵工厂当学徒时的经历——那里每个车间都有内务部的眼线,每份技术文件都要抄送三份,任何创新都要经过层层审批。那样的环境里,技术不是进步的工具,而是控制的筹码。

“我们不能答应。”伊万的声音有些发颤。

“所以要在他们提出要求之前,自己解决问题。”查尔斯看着窗外,又一列焦炭火车出发了,车头的煤烟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褐煤炼焦如果成功,哪怕只能替代两成进口煤,我们也有谈判的筹码——看,我们在努力降低对帝国煤炭的依赖,为帝国节省外汇。这样,他们要求监管的理由就不那么充分了。”

伊万明白了。这不是单纯的技术问题,是政治博弈。焦炭厂的烟囱里燃烧的不只是煤炭,还有芬兰工业自主的希望——微弱,但必须守住。

“我亲自盯褐煤试验。”伊万挺直腰板,“三号炉从现在起二十四小时运转,数据一出我立刻向您汇报。”

“不用每时每刻汇报,每周一报即可。”查尔斯拍拍他的肩膀,“记住,在俄国人面前,我们要表现得既努力又无奈,既有能力又需要支持。这个度,你掌握。”

离开焦炭厂时,雪下得更大了。雪橇在返回赫尔辛基的路上,查尔斯一直沉默。车外的世界一片洁白,仿佛所有的污秽和纷争都被大雪掩埋。但他知道,雪下覆盖的,依然是那个复杂、残酷、弱肉强食的世界。

芬兰就像这辆雪橇,在冰天雪地里艰难前行。前面是茫茫雪原,后面是追赶的狼群,而拉车的马已经疲惫,但还不能停。

因为一停,就会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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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普兰北部苔原,12月7日

奥拉夫蹲在雪地里,用地质锤敲开一块刚取出的岩芯。暗褐色的岩石在阳光下闪着沥青般的光泽,断面粗糙,布满细小的孔洞。他掰下一小块,凑到鼻尖闻了闻——有淡淡的煤油味,这是沥青质褐煤的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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