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帝国棋盘上的棋子(2/2)

说完,他走进招待所,留下伊万一个人在原地,反复品味那句话的意思。

夕阳西下,焦炭厂的烟囱在晚霞中投下长长的影子。伊万走回办公室,关上门,立刻给赫尔辛基发电报:

“索科洛夫专业且敏锐,已注意到褐煤液化实验室。建议加速设备转移。另,其人品正直,或许可争取,但风险极大。请指示。”

电报发出后,伊万站在窗前,看着厂区的灯火次第亮起。夜班工人开始交接,蒸汽机车的汽笛在暮色中拉响,又一列满载焦炭的火车驶向伊瓦洛钢厂。

索科洛夫说得对,他们很努力,也很聪明。但在这个帝国棋盘上,努力和聪明,有时候是最危险的东西。

因为下棋的人,不喜欢棋子有自己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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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普兰苔原,萨米部落夏季营地,6月6日

马蒂骑着驯鹿在苔原上疾驰,风在耳边呼啸,带着融雪后泥土和苔藓的清新气息。他身后跟着三头驮着货物的驯鹿,货架上捆扎着铁锅、布料、药品,还有几十本芬兰语和萨米语的双语识字课本。

这些都是曼纳海姆带来的“礼物”,或者说,是格里彭伯格家族的“诚意”。马蒂的任务是在部落成员中分发这些物资,特别是那些有孩子的家庭,要确保他们拿到课本。

“马蒂!”一个同龄的萨米青年从帐篷里探出头,“又发东西了?”

“格里彭伯格家送的。”马蒂勒住驯鹿,从货架上取下一口铁锅和一块深蓝色的羊毛布料,“给你阿妈的。还有这个,”他抽出一本识字课本,“给你妹妹的,她不是想学认字吗?”

青年接过东西,表情复杂:“那些俄国商人说,芬兰人的东西不能白拿,拿了就要替他们做事。”

“那俄国人给你什么了?”马蒂反问。

“定金,五十卢布。”青年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说等我们签了协议,再给一百五。”

“钱花完了呢?”

青年沉默了。马蒂拍拍他的肩膀:“尤西,钱是死的,花完就没了。但芬兰人给的,是锅,是布,是药,是书——是能一直用的东西。而且奥拉夫队长说了,矿区开了,我们可以去工作,一天能赚一个卢布。你自己算算,哪个划算?”

尤西看着手里的铁锅和布料,又掂了掂钱袋,最终将钱袋塞回怀里:“你说得对。但阿伊诺长老还没决定,我们这些年轻人……”

“长老会做出正确决定的。”马蒂重新骑上驯鹿,“记住,我们萨米人在这片苔原上生活了千年,不是靠谁给的钱多就跟谁走,是靠谁能让我们活得更好,活得更久。”

他继续前行,挨家挨户分发物资。大多数萨米人态度友好,特别是那些有孩子的家庭,看到识字课本时眼睛都亮了。但也有少数人态度冷淡,甚至直接拒绝。马蒂知道,那些人已经收了俄国商人的定金,而且收得不少。

分发完物资,马蒂来到部落中央的大帐篷。阿伊诺长老和几位部落长者正在里面议事,曼纳海姆也在。帐篷里气氛凝重,地面上摊着两份文件:一份是芬兰语和萨米语双语的矿区合作协议,一份是俄语和萨米语双语的皮毛包销协议。

“马蒂,你来得正好。”阿伊诺招手让他进来,“你是年轻人,说说你的想法。”

马蒂在帐篷边缘坐下,看了眼曼纳海姆,后者对他微微点头。

“长老,各位长者,”他深吸一口气,“我说说我的想法。俄国人给钱,很多钱。但他们的条件是什么?是要我们报告矿区的一举一动,是要我们不再和芬兰人合作。这就是说,他们给我们钱,是要买我们的眼睛和嘴巴,是要我们背叛奥拉夫队长,背叛这二十年来帮助过我们的芬兰朋友。”

几个长者交换了眼神。马蒂继续说:

“芬兰人也给钱,但给得少。可他们给的东西更多:工作、学校、医生、修路的机器,还有承诺——承诺不破坏我们的土地,不切断驯鹿的路,采完矿后把土地恢复成原来的样子。这些,俄国人给吗?”

帐篷里安静下来。阿伊诺长老缓缓开口:

“马蒂说得对,但不全对。俄国人给的是眼前的好处,芬兰人给的是将来的希望。但我们萨米人,既要活在今天,也要活到明天。所以,”他看向曼纳海姆,“曼纳海姆先生,格里彭伯格家的条件,能不能再提高些?比如,土地租金预付五年,而不是三年。比如,矿区学校的老师,要有一半是萨米人。比如,医疗队每个月都要来一次,而不是一个季度一次。”

曼纳海姆早有准备:“长老,格里彭伯格男爵让我转达:租金可以预付五年。学校老师,我们承诺培养萨米教师,第一批三人已经安排去赫尔辛基师范学校学习,学成后回来任教。医疗队可以每月来一次,但药品和器械需要部落承担三成费用,毕竟这不是一两个人的事,是整个部落上千人的健康。”

阿伊诺和长者们低声商议。马蒂紧张地等待,手心出汗。他知道,这个决定会影响部落未来几十年的命运。

终于,阿伊诺抬起头:“好,我们答应。但要在协议里加上一条:如果芬兰人违约,萨米人有权收回土地,而且已付租金不退。这是最后的条件。”

曼纳海姆沉吟片刻,点头:“可以。但萨米人也要承诺,不与第三方签署任何损害矿区利益的协议。如果违约,要赔偿格里彭伯格家族已经投入的全部资金。”

“成交。”

阿伊诺站起身,用萨米刀在协议上划下自己的标记。其他长者依次上前。最后,曼纳海姆代表格里彭伯格家族签字。协议一式四份,萨米语、芬兰语、瑞典语、俄语各一份,具有同等效力。

仪式结束后,曼纳海姆走出帐篷,长舒一口气。马蒂跟在他身后。

“谢谢您,曼纳海姆先生。”马蒂用生硬的芬兰语说。

“不,应该谢谢你,马蒂。”曼纳海姆拍拍他的肩膀,“是你让长老们看到了年轻人的想法。记住,协议签了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在后面。俄国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马蒂望向苔原深处,那里有三个小黑点正在移动,是那三个俄国商人骑马离开的方向,“他们已经走了,但还会回来。”

“所以要做好准备。”曼纳海姆从怀里掏出一把左轮手枪,塞给马蒂,“这是给你的。不是让你去拼命,是让你保护部落。奥拉夫队长会教你怎么用。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开枪。但如果有人要伤害部落,不要犹豫。”

马蒂接过枪,沉甸甸的,带着金属的冰冷。他从未碰过枪,萨米人用弓箭和套索,但没用过这种能快速杀人的武器。

“我会小心保管。”

“好。我还有事,要赶回赫尔辛基。这里就拜托你和奥拉夫队长了。”曼纳海姆骑上马,又回头说,“对了,查尔斯先生让我转告你:如果你愿意,秋天可以来赫尔辛基,格里彭伯格家族资助你去技术学校学习。学成了,你可以回部落,也可以留在城市。你自己决定。”

马蒂愣住了。去赫尔辛基,上学,学技术……这些他从未想过。他生在苔原,长在苔原,以为自己会像祖辈一样,放一辈子驯鹿,然后老死在帐篷里。

“我……我会考虑。”他最终说。

曼纳海姆点点头,策马离去。马蒂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把冰冷的枪,望着曼纳海姆消失在苔原尽头。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孤独的路标,指向未知的未来。

远处传来驯鹿的叫声,悠长而苍凉。马蒂将枪藏进皮袍内衬,转身回部落。他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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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彼得堡,第三厅档案室,6月8日夜

伊万诺维奇少校推开厚重的橡木门,走进那间只有编号没有窗户的审讯室。室内唯一的家具是一张铁桌和两把椅子,天花板上吊着一盏煤气灯,火苗调到最小,勉强照亮桌前的一片区域。空气里有霉味、汗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铁桌对面,坐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磨得发亮的商人工装,脸上有一道从眼角延伸到嘴角的疤痕。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出他表情紧绷,双手不自觉地握成拳头。

“伊戈尔·彼得罗维奇,”伊万诺维奇在对面坐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拉普兰之行的报告我看完了。很有意思。”

疤脸男人——伊戈尔——身体微微前倾:“少校,我们尽力了,但萨米人最后选择了芬兰人。他们给的价码太高,不只是钱,还有工作、学校、医院……这些都是我们无法提供的。”

“我知道。”伊万诺维奇平静地说,“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相反,你的报告很有价值。它证实了我的判断:格里彭伯格家族不只是在做生意,他们在经营人心。这是更危险的信号。”

他翻开文件,指着其中一页:“你提到,萨米部落有个年轻人叫马蒂,是阿伊诺长老的孙子,在部落里影响力不小。他和芬兰勘探队长奥拉夫关系密切,是格里彭伯格在萨米人中的代言人。”

“是的,少校。那个年轻人很聪明,能说芬兰语,在年轻人中威信很高。我们试图收买他,但他拒绝了,而且警告其他年轻人不要拿我们的钱。”

伊万诺维奇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马蒂”这个名字,旁边标注“重点观察”。

“那么,依你看,”他放下笔,“如果我们要在拉普兰打开局面,该从哪里入手?”

伊戈尔思考了片刻:“两个方向。第一,从萨米部落内部找突破口。不是所有人都满意阿伊诺长老的决定,有些人拿了我们的定金,有些人觉得芬兰人承诺的东西太遥远。我们可以支持这些人,在部落内部制造分裂。第二,”他顿了顿,“从外部施加压力。如果矿区出点‘意外’,比如开采事故,或者芬兰人和萨米人发生冲突,那局面就可能逆转。”

“具体方案?”

“我已经在萨米部落发展了三个线人,都是拿了钱、对现状不满的年轻人。他们可以散布谣言,说芬兰人挖矿会破坏苔原,导致驯鹿灭绝。萨米人最怕这个。至于外部压力……”伊戈尔压低声音,“矿区需要炸药,我们可以想办法在炸药上做文章,制造一起‘意外爆炸’。不用死人,但要让萨米人觉得开采很危险,让芬兰人焦头烂额。”

伊万诺维奇静静听着,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审讯室里只有煤气灯火苗轻微的嘶嘶声,和手指敲击桌面的咔嗒声。

“可以。”他最终说,“但要注意分寸。死人会惹来大麻烦,但小事故可以。另外,炸药的事要做得干净,不能留下把柄。如果被抓到,是你个人的行为,与第三厅无关。明白吗?”

“明白,少校。”

“还有,”伊万诺维奇从公文包里又取出一份文件,“这是索科洛夫中尉从芬兰发回的报告摘要。他认为芬兰的工业技术水平被低估了,特别是焦炭厂,褐煤炼焦工艺已经接近实用化。你在拉普兰,也要注意收集这方面的情报——他们用的是什么设备,从哪里来的,技术参数如何。”

伊戈尔接过文件,快速浏览。虽然他是外勤人员,不懂技术细节,但受过训练,能看出关键信息。

“少校,我有个问题。”他抬起头,“既然芬兰人这么危险,为什么不直接取缔?以危害帝国安全的名义,接管他们的工厂,抓他们的人,一了百了。”

伊万诺维奇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伊戈尔,你是个好特工,但不懂政治。芬兰的工业正在为黑海舰队生产炮管,为帝国创造税收,为沙皇陛下提供战争所需的物资。在这个节骨眼上动他们,等于自断臂膀。沙皇陛下和赖滕大臣的意思是:控制,但不扼杀;利用,但保持警惕。我们要做的,是确保这匹马的缰绳始终握在帝国手中,而不是等它长大了,反过来踢我们一脚。”

“我懂了。”

“去准备吧。经费我会让后勤处拨给你,用化名账户。记住,小心行事,不要暴露。如果有紧急情况,用老办法联系。”

伊戈尔起身敬礼,转身离开。审讯室里只剩下伊万诺维奇一人。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波罗的海地区地图。他的手指从圣彼得堡移到赫尔辛基,又移到拉普兰,最后停在瑞典的哥德堡港。

瑞典,诺尔雪平,技术合作,设备进口……这些线索像一张网,而格里彭伯格就坐在网中央。但网越大,漏洞就越多。伊万诺维奇相信,只要耐心,总能找到那个致命的漏洞。

他想起三天前与舒瓦洛夫伯爵的谈话。那位第三厅厅长说:“芬兰问题,急不得。要像熬鹰一样,慢慢熬,熬掉它的野性,熬出它的忠诚。当然,如果熬不出来,就只能在它展翅高飞前,拧断它的脖子。”

熬鹰,还是拧脖子?这取决于芬兰人,更取决于那个叫查尔斯·冯·格里彭伯格的男人。

窗外传来冬宫卫兵换岗的号声,悠长而肃穆。伊万诺维奇吹灭煤气灯,走出审讯室。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尽头那扇门透出微光。他朝那道光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孤独而坚定。

而在八百公里外的赫尔辛基,格里彭伯格宅邸的书房里,查尔斯也站在地图前,思考着同样的问题。地图上,代表第三厅的黑色图钉越来越多,像围猎的狼群,在黑暗中露出獠牙。

但他没有退路。芬兰也没有退路。

炉火在壁炉里跳跃,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地图上,像一只守护巢穴的鹰,在暴风雨来临前,安静地梳理羽毛。

夜色渐深,但真正的黑夜,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