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帝国棋盘上的棋子(1/2)
1877年6月5日晨,赫尔辛基,格里彭伯格宅邸书房,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桃花心木书桌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查尔斯坐在书桌后,手里拿着三份从不同渠道送来的文件,将它们并排摊开,像是审视着一局复杂棋盘的三个角落。
左手边是曼纳海姆从议会内部传出的抄本,记录着昨日总督府秘密会议的要点:“赖滕大臣向博布里科夫总督转达圣彼得堡指示:加强对芬兰工业之‘服务与指导’;建议将特别税提高百分之三;批准向伊瓦洛钢厂增派三名技术顾问,由矿业委员会与第三厅联合派遣。”
中间是港口主任彼得用密语写成的简报:“昨夜‘海鸥号’自哥德堡抵港,卸下瑞典诺尔雪平厂发来的十六箱‘矿山机械配件’。开箱查验,实为精密镗床核心部件,其中混有四箱标有‘西门子-马丁’字样的耐火砖样品。海关新调任的俄国籍副关长要求开箱检查,以‘涉及军工技术、需特别许可’为由暂扣。已按预案告知此为‘焦炭厂污染治理设备部件’,正在补办文件。”
右手边是奥拉夫从拉普兰用驯鹿信使送来的桦树皮信,炭笔字迹因长途颠簸而略显模糊:“六月三日,三名俄国‘皮毛商人’再次到访萨米部落,提出以市价一点五倍包销全部皮毛,预付五成定金,条件包括定期报告矿区动态、不得与芬兰人签订排他性协议。阿伊诺长老以‘需部落大会商议’为由暂未答复。探得三人中疤脸者名伊戈尔,曾在高加索服役,左轮手枪为帝国宪兵制式。”
查尔斯从笔筒中抽出三支不同颜色的铅笔,在第一份文件上划出红线,在第二份文件上圈出关键词,在第三份文件边缘写下批注。做完这些,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芬兰地图前。
地图上用彩色图钉标注着各种信息:红色代表格里彭伯格家族的产业,蓝色代表俄国官方机构,黄色代表瑞典合作方,黑色代表已知的第三厅眼线位置。赫尔辛基港区密密麻麻插着黑色图钉,伊瓦洛钢厂和凯米河焦炭厂周围也各有三四枚。而拉普兰矿区的位置,一枚黑色图钉旁边,查尔斯刚刚用红笔画了个问号。
“增派顾问,提高税负,争夺萨米部落的忠诚……”他低声自语,手指在地图上从圣彼得堡划向赫尔辛基,再折向拉普兰,“赖滕这次回去,动作很快。”
书房门被轻敲三下,汉斯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放着黑咖啡和几片黑麦面包。
“老爷,曼纳海姆议员在楼下等候。另外,彼得罗夫上校的副官刚才递来拜帖,上校希望今日午后前来拜访,说是‘转交赖滕大臣的私人信件’。”
“让曼纳海姆上来。回复彼得罗夫的副官,午后三点我在书房恭候。”查尔斯坐回书桌前,啜了口滚烫的咖啡,“还有,给焦炭厂发加密电报,告诉伊万厂长,今天会有‘客人’参观污染治理设施,让他准备好最新的水质检测报告,但实验室里的褐煤液化设备要全部遮盖,挂上‘设备故障、暂停使用’的牌子。”
汉斯躬身退下。几分钟后,曼纳海姆推门进来,年轻的议员脸色因睡眠不足而略显苍白,但眼睛很亮。
“查尔斯先生,情况比预想的严重。”曼纳海姆不等坐下就开口,“我昨晚从总督府的线人那里得到确切消息,赖滕在圣彼得堡说服了沙皇,要将芬兰的‘工业指导’从海军部单独监管,转为多部门联合管控。新派来的三个顾问,一个是矿业委员会的技术官僚,一个是财政部的审计专员,还有一个……”他压低声音,“是第三厅的人,化名米哈伊尔·索罗金,表面身份是‘工业安全专家’。”
查尔斯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三头马车的监管模式,比彼得罗夫一个人的军事监察要难对付得多。技术官僚懂行,审计专员查账,第三厅特务监视,这是标准的组合拳。
“议会那边有什么反应?”
“实业派议员集体反对,认为这是变相剥夺芬兰的工业自主权。但博布里科夫总督昨天召见了科尔霍宁和其他几位资深议员,暗示如果配合,特别税的增幅可以降到百分之二,而且帝国会考虑对铁路延伸项目提供低息贷款。”曼纳海姆苦笑,“他在分化我们。有些人动摇了,毕竟铁路关系到自己选区的发展。”
“意料之中。”查尔斯平静地说,“告诉科尔霍宁,可以接受特别税提高百分之二,但要求明确税款的用途——至少要有五成用于芬兰境内的基础设施建设。这是底线。”
“那三个顾问……”
“让他们来。”查尔斯嘴角浮起一丝冷峻的笑意,“而且要热情接待,提供最好的办公条件,安排最全面的参观行程。但要记住,他们看到的、听到的、拿到的所有数据和文件,都必须是加工过的版本。伊万厂长会处理技术方面,财务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两套账本。至于第三厅那位索罗金先生……”他顿了顿,“给他找点事做。”
“找什么事?”
“安全。”查尔斯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这是焦炭厂和钢厂的安全隐患排查报告,我让帕维莱宁教授‘精心准备’的。里面有三十七个‘潜在风险点’,从蒸汽管道的老化腐蚀到电气线路的铺设不规范,每个都需要‘专家现场勘查并提出整改意见’。让索罗金先生去忙这些吧,等他查完三十七个点,三个月就过去了。”
曼纳海姆忍不住笑了:“然后他会发现自己查出的问题,大多是无中生有或者小题大做?”
“不,要让他查出几个真实但不致命的问题,然后我们立刻整改,还要感谢他的‘专业指导’。”查尔斯纠正道,“要让圣彼得堡觉得,这些顾问确实发挥了作用,改善了芬兰工厂的管理水平。这样他们才会继续派这种‘技术型’监视者,而不是直接派宪兵队来接管。”
“我明白了。”曼纳海姆收好文件,“那拉普兰那边……”
“更麻烦。”查尔斯将奥拉夫的桦树皮信推过去,“俄国人在争取萨米部落。如果让他们得逞,我们在拉普兰的矿区就悬了。而且那个疤脸伊戈尔,既然在高加索服过役,很可能是第三厅的外勤人员。他们出现在矿区,绝不只是为了皮毛生意。”
“需要我做什么?”
“两件事。”查尔斯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以议会‘北方发展委员会’的名义,向萨米部落提供一笔‘文化保护基金’,用于修缮部落的冬季营地、购置医疗物资、资助萨米青年去赫尔辛基学习。金额要超过俄国人给的定金,而且要公开透明,让所有萨米人都知道。”
“第二呢?”
“第二,你亲自去一趟拉普兰,但不是以议员的身份,而是以‘格里彭伯格家族代表’的身份。”查尔斯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用牛皮包裹的地图,“带上这份矿区详细规划图,还有与萨米部落的正式合作协议草案。告诉阿伊诺长老,格里彭伯格家族愿意预付三年的土地租金,而且是现金。另外……”他顿了顿,“承诺在矿区设立萨米学校,聘请芬兰和萨米双语教师,所有适龄儿童免费入学。”
曼纳海姆眼睛一亮:“教育是长远投资,萨米长老会明白这个的分量。”
“不止是教育。”查尔斯展开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标注了矿区的开采区、驯鹿通道、生态恢复区,“还要告诉他们,我们已经在瑞典订购了专门的苔藓播种机,明年春天就可以开始在废弃矿区进行生态恢复试验。这些,是俄国皮毛商人永远不会给的。”
窗外的阳光又升高了些,书房里明亮起来。远处传来港口的汽笛声,悠长而沉闷。曼纳海姆看着查尔斯,这个比自己年长几岁的男人,在如此复杂的局势下依然能冷静地布局,每一招都看似退让,实则步步为营。
“查尔斯先生,”他忽然问,“如果……如果有一天,俄国人不再满足于监视和收税,而是直接要接管工厂,怎么办?”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壁炉上方的挂钟滴答作响,像倒计时的秒针。
“那就让他们接管。”查尔斯平静地回答,“但接管的会是一个设备老化、技术落后、负债累累的空壳。真正的核心技术和人才,会转移到地下,或者……”他望向窗外,港口的方向,“通过瑞典的渠道,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记住,曼纳海姆,工业的根不是工厂和机器,是知识和人。只要这两样在,工厂毁了可以重建,机器坏了可以再造。但如果人走了,知识丢了,那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曼纳海姆深深吸了口气。他明白了查尔斯的战略:表面妥协,暗地积蓄;看似顺从,实则独立。这是一场漫长的、无声的战争,胜负不在今天明天,而在五年、十年、甚至更远的未来。
“我下午就出发去拉普兰。”他站起身,“议会那边……”
“科尔霍宁会处理。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稳住萨米部落。没有拉普兰的煤和镍,我们的一切计划都是空谈。”
送走曼纳海姆,查尔斯重新坐回书桌前。他拉开底层抽屉,取出一本用密码书写的日记,翻到最新一页,用特制的细笔记录:
“1877年6月5日,圣彼得堡加强控制。应对策略:一,以技术细节消耗监察力量;二,以经济利益笼络萨米部落;三,以瑞典渠道建立备用通道。风险:第三厅渗透加深,需加强反监视。备选方案:如局势恶化,启动‘北渡计划’,将核心技术人员分批转移至瑞典。”
写完,他将日记重新锁进抽屉,钥匙贴身收藏。窗外,赫尔辛基的街道开始热闹起来,马车声、叫卖声、工人的号子声混杂在一起,组成这座工业城市日常的喧嚣。
在这喧嚣之下,暗流汹涌。而查尔斯,必须成为最清醒的舵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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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米河焦炭厂,同日中午
索科洛夫中尉蹲在沉淀池边的脚手架上,手里拿着笔记本和铅笔,正在仔细绘制污水处理系统的流程图。六月的阳光很烈,照在水泥池壁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空气中弥漫着石灰和腐殖质的混合气味。他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但神情专注,时不时用随身携带的卷尺测量池体的尺寸。
“中尉,要不要休息一下?”伊万厂长从下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顶草帽,“太阳太毒了。”
索科洛夫摇摇头,指着图纸上的一个标记:“伊万厂长,这个沉淀池的坡度设计有问题。按照标准,斜坡角度应该是四十五度,便于污泥自然滑落。但你们这个最多三十度,时间长了,池底会堆积很厚的污泥,影响沉淀效果。”
伊万心里一惊。这个细节连帕维莱宁教授都没注意到,这个俄国冶金专家居然一眼就看出来了。
“中尉真是专业。”伊万接过图纸,做出虚心请教的样子,“那应该怎么改进?”
“要加装机械刮泥装置。”索科洛夫用铅笔在图纸上添加了几笔,“虽然成本会高一些,但能长期保持沉淀池的效率。另外,你们的药剂投放点也设置得不合理,应该在污水进入一级沉淀池之前就投加混凝剂,而不是等到二级池。”
他在图纸上又标注了几个点,然后跳下脚手架,走向过滤塔。伊万跟在后面,心里快速评估这个俄国专家的危险性。太专业了,专业到令人不安。这样的人如果一心找茬,很难糊弄过去。
“中尉,”伊万试探性地问,“您在图拉兵工厂时,也负责过污水处理?”
“兵工厂的废水含有重金属和酸,比你们这个复杂得多。”索科洛夫头也不回地说,开始检查过滤塔的填料层,“我在那里设计了三级中和沉淀系统,处理后的水能达到饮用标准。不过……”他顿了顿,“那些都是帝国机密,不能多说。”
伊万松了口气。至少这个专家有职业操守,不会随意泄露技术细节。但这也意味着,他可能用同样的标准来要求芬兰人。
检查完污水处理系统,索科洛夫提出要查看焦炭质量的最新数据。伊万领他来到化验室,技术员已经准备好了三组样品和检测报告。
索科洛夫戴上白手套,拿起一块焦炭样品,对着灯光仔细观察断面,又用手指捻了捻表面的粉末。
“灰分控制得不错,硫分也达标。”他评价道,然后突然问,“你们最近一批混合焦炭,褐煤比例是多少?”
“百分之二十二。”伊万如实回答,“这是目前能达到的最高比例,再高的话强度就不行了。”
“带我去看看那一炉的工艺记录。”
两人来到控制室。索科洛夫翻看过去一周的生产记录,手指在数据表上快速移动,嘴里低声念叨着数字。忽然,他停下动作,指着6月2日的一组数据:
“这一炉,褐煤比例百分之二十二,但焦炭的灰分反而比百分之二十的那炉低了零点三个百分点。为什么?”
伊万凑近看。那是褐煤液化试验副产品的掺混试验,帕维莱宁教授用液化后的残渣与褐煤混合,发现能改善结焦性能。但这个试验是保密的,数据本不该出现在常规记录里。
“可能是取样误差,或者化验误差。”伊万面不改色,“我们已经安排复检了。”
索科洛夫盯着那组数据看了很久,然后合上记录本:“带我去看看原料配比车间。”
原料配比车间里,褐煤和威尔士煤分别堆放在不同的料仓,通过传送带输送到配煤机。索科洛夫抓起一把褐煤粉,在手里搓了搓,又闻了闻。
“你们的褐煤质量不稳定。”他判断道,“这一批的挥发分明显比上一批高,这会影响焦炭的均质性。我建议在入炉前增加一道均化工序,建一个大型混料库,让不同批次的褐煤先混合均匀。”
“成本会很高……”
“但质量会稳定。”索科洛夫打断他,“伊万厂长,我理解你们想节约成本。但焦炭质量波动,会导致高炉操作不稳定,最终影响钢水质量。你们造的可是炮管钢,质量波动意味着有的炮管能用十年,有的只能用三年。这在战场上,是要死人的。”
话很重,但说得在理。伊万沉默地点点头。这个俄国专家虽然难缠,但说的每句话都切中要害。如果换个环境,换个身份,伊万会真心佩服这样的人。但现在,他只感到压力巨大。
“中尉的建议我们会认真考虑。”伊万说,“不过混料库的建设需要时间和资金,得向总部申请。”
“那就申请。”索科洛夫摘下白手套,“我会在我的报告里写明这个建议,并估算投资回报。如果格里彭伯格男爵是明智的商人,他会同意。”
离开配比车间时,索科洛夫忽然停下脚步,望向厂区深处一栋独立的砖房。那是褐煤液化实验室的所在地,门口挂着“设备故障、暂停使用”的牌子。
“那是做什么的?”他问。
“那是褐煤液化实验室,但设备出了故障,正在等德国寄配件来。”伊万按照预案回答。
“能进去看看吗?”
“很抱歉,中尉。设备是帕维莱宁教授亲自管理的,钥匙在他那里,他今天去赫尔辛基大学开会了。”
索科洛夫盯着那栋房子看了几秒,点点头,没再坚持。但伊万注意到,他在笔记本上记下了什么。
下午的视察结束后,伊万送索科洛夫回招待所。路上,这位俄国专家忽然说:
“伊万厂长,你们的技术水平,比我想象的高。虽然有些细节需要改进,但整体上,已经达到了帝国二流兵工厂的标准。在芬兰这种地方,很不容易。”
“谢谢中尉夸奖。”
“不是夸奖,是事实。”索科洛夫认真地说,“我在图拉兵工厂干了八年,知道要达到这个水平需要付出什么。你们芬兰人很努力,也很聪明。但是……”他顿了顿,“不要太聪明。有时候,太聪明了会惹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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