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双重压力(2/2)
第一个发言的是亲俄派议员伊格纳季耶夫。他走上讲台,声音洪亮:
“诸位,帝国面临战争威胁,财政紧张,要求芬兰做出贡献是理所当然的。三个百分点的关税增幅,对健康的工业企业来说并非不可承受。设置过渡期已是帝国的宽容,再要求豁免,实属得寸进尺!”
掌声响起,但稀稀拉拉。伊格纳季耶夫继续:
“更何况,帝国已经给予芬兰军工原料进口关税减免,这本身就是巨大的支持。民用工业理应为帝国分忧,而不是讨价还价。我呼吁,驳回过渡期条款,严格执行新关税标准!”
这次掌声多了些。曼纳海姆看到,几个中间派议员在点头。
轮到科尔霍宁发言。老议员慢慢走上讲台,先调整了一下话筒,然后开口,声音不如伊格纳季耶夫洪亮,但更沉稳:
“伊格纳季耶夫先生说,三个百分点并非不可承受。那么请问,在座各位谁经营过工厂?谁知道生铁的成本构成?谁知道关税提高三个百分点,意味着每吨钢的利润要减少多少?”
大厅安静下来。科尔霍宁继续说:
“我来告诉大家。目前芬兰生铁平均生产成本每吨四十二马克,售价四十八马克,毛利六马克。扣除运输、管理、税费,净利约三马克。关税提高三个百分点,意味着每吨成本增加一点四马克,净利减少近一半。这意味着,很多小厂将从微利转为亏损。而小厂倒闭,工人失业,社会动荡,最终受损的是谁?是帝国在芬兰的统治基础!”
他停顿了一下,让话语沉淀。
“帝国要芬兰贡献,我们理解,也愿意。但贡献应该是可持续的,而不是杀鸡取卵。过渡期和豁免条款,不是为了保护工厂主的利润,而是为了保护芬兰的工业基础,保护帝国的军工供应链,保护成千上万工人的饭碗。这才是真正的忠诚,真正的负责任!”
掌声雷动,比之前热烈得多。曼纳海姆看到,连博布里科夫总督都微微点头。
辩论持续了两个小时。双方各有支持者,但实业派的论点显然更有说服力——他们用数据说话,用事实论证,而亲俄派只能空谈“忠诚”和“责任”。最后表决时,大厅里的气氛紧张到极点。
议长开始唱票。一张张表决票投入票箱,计票员高声报出结果。曼纳海姆默默计数,手心已经被汗浸湿。
最终,议长敲响木槌:“赞成过渡期法案者,六十三票;反对者,四十一票;弃权者,五票。法案通过!”
大厅里爆发出欢呼声,但很快被议长的木槌声压下。博布里科夫总督起身,宣布法案生效,过渡期自七月一日起执行。然后他看向实业派议员的方向,微微点头,似乎在说:满意了?那就好好干。
散会后,曼纳海姆走出议会大厦。广场上的工厂主和商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询问结果。当听到法案通过时,人群爆发出真正的欢呼。有人拍着曼纳海姆的肩膀,有人握着他的手连声道谢。
但曼纳海姆没有太多喜悦。他知道,这只是一场小胜,代价是未来一年要加倍努力,要用更好的业绩证明过渡期的合理性。而且俄国人不会善罢甘休,关税之外,还有别的牌可以打。
“曼纳海姆议员。”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身,看见伊格纳季耶夫站在那里,表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微笑。
“恭喜,你们赢了。”伊格纳季耶夫说,“但别忘了,过渡期只有一年。一年后,如果芬兰的工业没有交出令人满意的答卷,今天争取到的一切,都会加倍收回。”
“我们会交出答卷的。”曼纳海姆平静地回答。
“希望如此。”伊格纳季耶夫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顺便提醒你,第三厅对格里彭伯格家族的兴趣越来越大了。那个索罗金,可不是普通的工业安全专家。你们好自为之。”
说完,他转身离开,消失在人群中。曼纳海姆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胜利的喜悦荡然无存。
远处传来港口的汽笛声,悠长而沉闷。曼纳海姆抬头望去,赫尔辛基的天空灰蒙蒙的,又要下雨了。
他知道,风雨就要来了。而他们,必须在这风雨中,为芬兰撑起一把伞。
圣彼得堡,冬宫,沙皇书房,6月18日晚
亚历山大二世放下手中的报告,揉了揉发酸的眉心。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壁炉里的木柴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桌上摊开着三份文件:一份是赖滕的芬兰财政评估报告,一份是舒瓦洛夫伯爵的第三厅密报,还有一份是海军部关于黑海舰队装备更新进度的汇报。
“你怎么看,米哈伊尔?”沙皇看向坐在对面的赖滕。
财政大臣整理了一下思绪,谨慎回答:“陛下,芬兰人的反应在我的预料之内。他们接受了关税调整,但争取到了过渡期和部分豁免。这说明两点:第一,他们的工业体系比我们想象的要脆弱,承受不了太大压力;第二,他们依然需要帝国的订单和市场,不敢真的撕破脸。”
“那个格里彭伯格呢?”
“很聪明,懂得进退。”赖滕评价道,“他让议会争取过渡期,但亲自写信给我,表示理解帝国的财政困难,承诺会全力配合。信里还附了一份详细的褐煤炼焦技术报告,说这项技术如果推广,每年能为帝国节省二十万马克的煤炭进口费用。这是在示好,也是在展示价值。”
沙皇拿起那份技术报告,快速浏览。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他看不懂细节,但能看出是专业的工业文件。
“舒瓦洛夫说,这个人在秘密研究褐煤液化,还在从瑞典进口敏感设备。”沙皇放下报告,“你觉得,他到底想干什么?”
赖滕沉默片刻。这个问题他思考了很久,但依然没有确切的答案。
“陛下,我认为格里彭伯格是一个复杂的矛盾体。一方面,他是精明的商人,知道依附帝国才能赚钱,所以积极承接军需订单,主动配合我们的监管。另一方面,他又有某种……理想主义。他在芬兰建学校,资助技术教育,投资那些短期看不到回报的研究。这不像纯粹的商人会做的事。”
“理想主义?”沙皇笑了,笑容里有一丝嘲讽,“在帝国统治下的芬兰,理想主义是最危险的东西。舒瓦洛夫告诉我,格里彭伯格资助的‘工人夜校’,教的不仅是技术,还有芬兰历史和文化。这是在下注,赌芬兰的未来。”
书房里安静下来。窗外的涅瓦河上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遥远。沙皇走到窗前,望着河对岸的圣彼得堡大学,那里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
“米哈伊尔,”他背对着赖滕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同意给芬兰过渡期吗?”
“请陛下明示。”
“因为时间在我们这边。”沙皇转过身,眼神锐利,“巴尔干的战争结束了,帝国需要时间消化胜利,恢复国力。芬兰的工业对我们还有用,那就先用着。等到帝国足够强大,等到芬兰人习惯了帝国的恩惠,那时候再收紧缰绳,就顺理成章了。”
他走回书桌前,用权杖在芬兰地图上点了点:“格里彭伯格想用技术进步来增加谈判筹码,那就让他去研究。褐煤炼焦、褐煤液化、甚至镍钢、钴合金……让他研究,让他投入,让他把芬兰的工业基础打得再牢靠些。等时机成熟,这些都会成为帝国的资产,而不是芬兰的资本。”
赖滕心里一寒。他终于明白了沙皇的深意:养猪策略。把猪养肥了,再宰杀。
“那我们现在……”
“维持现状,但加强监控。”沙皇坐下,重新拿起海军部的报告,“索罗金和索科洛夫继续留在芬兰,一个管安全,一个管技术。让他们深入工厂的每一个角落,掌握所有细节。舒瓦洛夫的人盯紧格里彭伯格的一举一动,特别是他的对外联系。记住,我要的不是打草惊蛇,是摸清蛇洞的所有出口。”
“是,陛下。”
赖滕告退后,书房里只剩下沙皇一人。他重新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芬兰漫长的海岸线。那片土地寒冷、贫瘠,但地下有矿,林中有木,更重要的是,那里的人有一种沉默的坚韧。
这种坚韧,用好了是帝国的助力,用不好就是帝国的威胁。
沙皇想起祖父亚历山大一世的遗训:“统治边疆,如驯烈马。缰绳要紧,但不能勒死;马鞭要抽,但不能打伤。要让马知道,反抗会疼,顺从有草。久而久之,它就会忘记自己曾是野马,只会记得自己是家畜。”
芬兰,这匹北方烈马,已经驯了七十年。但似乎,它骨子里的野性从未真正消失。
窗外,圣彼得堡的夜空下起了小雨。雨滴打在玻璃窗上,蜿蜒流下,像这个庞大帝国边疆上,那些无法完全控制的暗流。
而在八百公里外的赫尔辛基,查尔斯也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夜雨。他手里拿着一封刚从瑞典寄来的密信,上面只有一句话:
“货已分批发出,路线变更,七月前到。小心尾巴。”
他划燃火柴,将信纸烧成灰烬,看着灰烬在烟灰缸里打着旋,最终化作一缕青烟。
雨越下越大了。但查尔斯知道,真正的暴风雨,还在后面。
而他必须做好准备,在这场帝国与边疆、控制与反抗、现在与未来的巨浪中,为芬兰找到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