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江火连天与少年之瞳(2/2)
但这时,一个锦衣卫飞马来报:“大人!镇江急报!太子车队遇伏,激战中……太子马车坠江了!”
晴天霹雳。
时间倒回一个时辰前,镇江焦山段官道。
太子的“空车”正行驶在临江的险峻山道上。这里一侧是峭壁,一侧是数十丈深的江崖,江水在此拐弯,水流湍急。
骆养性率领的一百五十名精骑,已经埋伏在山道两旁的树林中三天了。他们伪装成樵夫、商贩、甚至设了路障假装修路,就等复古社上钩。
巳时三刻,目标出现。
不是从后方追来,而是从前方江面——十几艘快船突然从焦山后驶出,船头架着火炮,对准山道就是一轮齐射!
“炮击!隐蔽!”骆养性急喊。
炮弹落在车队周围,碎石飞溅。三辆马车中,中间那辆“太子銮驾”被直接命中,车辕断裂,马匹受惊,拖着残车向江崖冲去!
“不好!”骆养性目眦欲裂,但他不能动——复古社的陆上伏兵还没出现。
果然,炮击之后,山道两侧的树林中涌出数百人,黑衣蒙面,手持刀枪火铳,向车队发起冲锋。与此同时,江面上放下几十艘小艇,倭国武士攀岩而上,从江崖方向包抄。
“杀!”骆养性终于下令。
埋伏的精骑从树林中杀出,与复古社伏兵激战在一起。燧发枪的齐射声、刀剑碰撞声、喊杀声、落水声,响彻江岸。
但战况对锦衣卫不利。复古社人数占优,而且有火炮支援。更糟糕的是,他们似乎知道太子不在那辆被击中的马车里,而是集中兵力攻击前后两辆护卫车。
“保护太子!”骆养性亲自率队冲杀,想要与太子所在的快马队汇合。但复古社的包围圈很严密,一时冲不破。
这时,江面上又出现变故——几艘悬挂郑成功水师旗帜的战舰驶来,但炮口对准的,竟然是锦衣卫的阵地!
“水师叛变了?!”有锦衣卫惊呼。
不,不是叛变。骆养性看清了,那些战舰虽然挂着水师旗,但船型、炮位都与真正的水师战舰有细微差别。是伪装!复古社连水师都敢伪装!
腹背受敌。骆养性知道,必须突围,否则全军覆没。
“向栖霞山方向突围!保护太子先走!”他下令。
三十名锦衣卫护着太子的快马队,强行冲开一个缺口,向栖霞山小路奔去。但复古社紧追不舍,箭矢、子弹从身后射来,不断有人落马。
朱慈烺趴在马背上,紧紧抱住马颈。他右眼的纱布在颠簸中松开,伤口崩裂,鲜血混着泪水流下,但他咬着牙不哭。左眼在烟尘中努力辨识方向,记住每一个转弯,每一处地形。
这就是战争。这就是维新要面对的血与火。
突然,前方又出现一队人马!不是复古社,也不是锦衣卫,而是……穿着大明军服的士兵,但装备陈旧,是地方卫所的兵。
“来者何人?!”领头将领喝问。
“锦衣卫骆养性!护送太子殿下!速让开道路!”骆养性高喊。
那将领却冷笑:“太子?太子不是在南京养病吗?尔等必是假冒!给我拿下!”
内鬼连地方卫所都渗透了!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骆养性心一横,对太子身边的护卫道:“你们护着殿下,从左边那条樵夫小径走!我去引开他们!”
“大人!”
“执行命令!”
骆养性率主力冲向卫所兵,故意制造混乱。护卫队长带着太子和六名锦衣卫,折入一条狭窄的山径。这条小径通往江边一处废弃的码头,那里应该有事先准备的船只。
但他们没想到,码头已经被复古社控制了。
刚到码头,迎面就是一轮箭雨。两名锦衣卫中箭落马。护卫队长拼死护住太子,退到江边一处礁石后。
“殿下,卑职护您跳水,游到对岸!”队长急道。
朱慈烺看着湍急的江水,九岁的孩子,右眼剧痛,左眼模糊,但他知道,这是唯一的生路。
“好。”
可就在这时,一支冷箭射来,正中队长后心!队长闷哼一声,倒地不起。
“队长!”剩下的锦衣卫惊呼。
礁石后,只剩朱慈烺和三个受伤的锦衣卫。而复古社的人,已经围了上来,足有二十多人,为首的正是复古社的二号人物——一个五十多岁、面白无须的文士模样的人。
“太子殿下,”那人微笑,“久仰了。在下复古社副社长,文若虚。殿下若乖乖跟我们走,可保性命无忧。”
朱慈烺背靠礁石,左眼死死盯着文若虚。他知道,如果被俘,这些人会用他要挟父皇,要挟维新。他宁可死,也不能成为维新的累赘。
“你们……为什么这么恨维新?”孩子忽然问。
文若虚一愣,随即笑了:“恨?不,我们不恨。我们只是觉得,维新走得太快,太急。天下事,当徐徐图之。殿下还小,不懂这些。跟我们走,我们会好好教您,什么才是真正的治国之道。”
“如果我不跟你们走呢?”
“那恐怕……”文若虚眼中闪过杀机,“就只能请殿下‘意外坠江’了。虽然可惜,但也能达到目的——太子死于维新派保护不力,陛下震怒,维新中断。”
好毒的计。朱慈烺明白了,自己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都能被他们利用。
他看着滔滔江水,又看看身后的三个锦衣卫。他们都受了伤,但眼神坚定,准备拼死一搏。
“你们走吧。”太子忽然对锦衣卫说,“他们要的是我,你们走,还能报信。”
“殿下!”锦衣卫不肯。
“这是命令!”九岁的孩子,第一次用储君的口吻下令,“我以太子身份,命令你们:立即突围,将今日之事,原原本本告诉父皇,告诉沈先生!”
锦衣卫含泪,但军令如山。三人对视一眼,突然从三个方向冲出,杀向复古社的人!
“找死!”文若虚挥手,手下围攻而上。
趁乱,朱慈烺转身,纵身跳入冰冷的江水中!
“殿下!”文若虚惊呼,但已经来不及。
湍急的江水瞬间吞没了小小的身影。复古社的人冲到江边,只见江水滔滔,哪还有人影?
“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文若虚气急败坏。
但这时,江面上传来真正的炮声——郑成功的水师主力赶到了!十几艘蒸汽铁甲舰破浪而来,炮火覆盖了江岸。复古社的伪装战舰被一一击沉,岸上的人也遭到炮击。
“撤!”文若虚知道事不可为,仓皇撤退。
骆养性带人杀到码头时,只看到一具具尸体,和滔滔江水。
“殿下……殿下呢?”他抓住一个受伤的锦衣卫。
锦衣卫泣不成声:“殿下……跳江了……”
骆养性眼前一黑,差点晕倒。他强撑着,嘶声下令:“搜江!调所有船只,沿岸搜索!一定要找到殿下!活要见人,死要……不,殿下一定还活着!”
长江在早春依然冰冷刺骨。一个九岁的孩子,右眼重伤,能在这湍急的江水中活下来吗?
没人敢想。
消息传回南京时,已经是申时。
沈渊刚平定制造总局的叛乱,就接到这个噩耗。他站在厂区的高处,望着北方的长江方向,久久不语。
手臂上的烫伤在疼,但心里的痛更甚。
那个在病榻上还坚持学习的孩子,那个说“我要看着维新成功”的孩子,那个只有九岁却要承担一个帝国未来的孩子……
“沈大人,”李国祯小心翼翼地说,“下官已经让厂里所有船只沿江搜索,水师也在帮忙。殿下吉人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沈渊没有回答。他知道,长江这个季节的水温,成年人落水都凶多吉少,何况一个受伤的孩子。
但他不能倒下。还有太多事要做。
“白敬亭招了吗?”他问。
“招了。”骆养性派来的锦衣卫禀报,“复古社在江南的所有据点、人员名单、资金往来,都招了。还供出了朝中几个大人物——包括南京兵部尚书、户部侍郎,甚至……京城都有人。”
“名单封存,直接呈送陛下。”沈渊冷静地吩咐,“制造总局的叛乱,对外就说‘安全生产事故’,已经处理完毕。复古社的事,暂时不公开,以免打草惊蛇。”
“那周延儒……”
“周延儒已经没用了。”沈渊眼中寒光一闪,“复古社为了灭口,昨夜派人刺杀他,虽然未遂,但他受了重伤,昏迷不醒。正好,把科举舞弊的罪名都推给他。等太子……等事情平息后,再一并清算。”
他转身,看着硝烟渐散的制造总局。这场战斗,他们赢了——摧毁了复古社在江南的军工走私网络,保住了研发力量,拿到了复古社的名单。
但他们可能输掉了最重要的东西——维新的未来。
“备马,”沈渊忽然说,“我去镇江。”
“大人,您的伤……”
“备马。”
他必须去。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他也要亲眼去找,去等。
夕阳西下,长江被染成血色。搜救的船只还在江面穿梭,火把已经点亮。
而在下游三十里的一处江滩,一个老渔夫正在收网。网很沉,他费力地拉上来,发现网里不是鱼,而是一个孩子——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右眼蒙着渗血的纱布,但左眼还睁着,眼神清澈。
孩子手中,紧紧抓着一块玉佩,上面刻着一个“烺”字。
老渔夫吓坏了,但探了探鼻息,还有气。他连忙把孩子抱回茅屋,生火取暖,喂热水。
半夜,孩子醒了。他看着陌生的环境,陌生的老人,第一句话是:“老伯……这是哪里?现在……什么时辰?”
声音虚弱,但条理清晰。
老渔夫松了口气:“孩子,你命大啊,从江里漂来的。这里是镇江下游的瓜洲。你叫什么?家在哪儿?”
孩子想了想,说:“我叫……朱明。家在京城。老伯,能帮我送个信吗?送到……南京悦来客栈,给一个姓沈的先生。”
他从怀中掏出一枚被油纸包着的铜钱——那是沈渊给他的,说是“紧急时刻用”。
老渔夫看着铜钱,又看看孩子虽然狼狈但气度不凡的样子,点点头:“好,天亮我就去。”
孩子笑了,左眼中闪着光:“谢谢老伯。还有……能给我纸笔吗?我想记下今天的经历。沈先生说,经历苦难,要记住,才能成长。”
老渔夫找来了纸笔。孩子忍着右眼的剧痛,用左手歪歪扭扭地写下:
“维新元年二月廿八,予于镇江遇伏,坠江。江水寒,予几死。然思及父皇之托、沈先生之教、万民之望,奋力挣扎,幸得生还。此难让予知:维新之路,血火交织。然纵千万人阻,吾亦往矣。因吾为储君,当为天下先。”
写罢,他放下笔,望向窗外。长江在月光下静静流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那个九岁的孩子,在血与火中,完成了第一次蜕变。
而维新之路,还将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