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琉球惊涛与金陵棋局(2/2)

但他没叫,没哭,只是咬着嘴唇,左眼死死盯着天花板,仿佛要把疼痛转移给那片木头。

清创持续了一炷香时间。脓液和坏死组织被清除干净,露出下面鲜红的血肉。但云中子的脸色越来越凝重——角膜的损伤比预想的更严重,几乎穿透全层。

“殿下,”他声音发涩,“角膜……保不住了。如果不摘除,感染可能扩散到眼内,危及左眼,甚至……生命。”

沉默。只有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良久,朱慈烺轻声说:“摘吧。”

两个字,重如千钧。

云中子深吸一口气,从器械盘中拿起最细小的手术刀。沈渊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手术刀落下。

没有惨叫,只有压抑的闷哼,和身体无法控制的颤抖。

半个时辰后,手术结束。云中子捧着一个小小的瓷盘,里面盛着一颗混着血污的眼球。他用白布盖上,不敢让太子看见。

朱慈烺的右眼处,现在是一个凹陷的空洞,用纱布层层包裹。麻沸散的药效过去,剧痛如潮水般涌来,他终于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疼……沈先生……好疼……”

沈渊紧紧抱着他,泪水终于决堤:“殿下……殿下受苦了……是臣无能,是臣没能保护好殿下……”

“不怪先生……”孩子抽噎着,“是我自己……要去制造总局的……我想让工匠们知道……太子跟他们一样……也会受伤,也会疼……但他们还在干活,我也要……也要坚强……”

九岁的储君,用失去一只眼睛的代价,明白了什么是责任,什么是共情。

云中子收拾好器械,轻声说:“殿下需要静养。伤口愈合至少需要一个月。这期间不能见风,不能劳累,情绪也不能激动。”

“一个月……”沈渊喃喃,“一个月后,殿下就要回京了。”

一个独眼的太子回京,朝中会掀起怎样的波澜?那些守旧派会如何借题发挥?杨嗣昌会如何应对?

还有最关键的——皇帝陛下,还能撑到太子回去的那一天吗?

三日后,三月十三,东海。

海战已经持续了三天三夜。

郑成功的舰队损失惨重:“定远号”重伤退出战斗,“靖远号”沉没,“镇远号”也多处受损。但倭寇和荷兰人的联合船队更惨——五艘船被击沉三艘,剩余两艘重伤逃窜。

此刻,“镇远号”正在追击最后一艘荷兰盖伦船。那艘船已经失去主桅,速度大减,但仍在拼命向琉球方向逃窜。

“提督,前方就是琉球海域了。”陈泽提醒,“再追,可能会进入倭寇的伏击圈。”

郑成功举着望远镜,死死盯着那艘盖伦船:“它逃得这么坚决,船上一定有重要东西。可能就是那些图纸。必须截住它!”

“可我们的弹药……”

“还有多少?”

“主炮炮弹只剩五发,速射炮炮弹不到三十发。”

“够了。”郑成功下令,“全速前进,拦住它!”

“镇远号”喷出浓烟,蒸汽轮机发出最后的怒吼,舰艏劈开海浪,直追而去。

两船距离越来越近。一千丈、五百丈、三百丈……进入射程!

“开炮!”

主炮齐射,两发炮弹命中盖伦船尾,木屑纷飞。但盖伦船仍在逃。

二百丈!已经能看清甲板上惊慌的水手。

“准备接舷战!”郑成功拔剑,“陆战队,准备登船!”

就在两船即将碰撞的瞬间,盖伦船上突然升起白旗!投降了?

“停火!”郑成功下令,但心中警惕,“小心有诈。”

两船缓缓靠近。盖伦船甲板上,一个荷兰船长模样的人高举双手,用生硬的汉语喊:“我们投降!不要开火!船上有重要货物,愿意献给大明将军!”

“什么货物?”

“图纸!蒸汽机图纸!还有……还有火器图纸!”荷兰船长喊道,“我们是从倭寇那里买的,愿意交给将军,只求饶命!”

郑成功与陈泽对视一眼:“派人上去检查,小心陷阱。”

二十名陆战队员跳帮登船,迅速控制关键位置。一刻钟后,队长回来报告:“提督,船上确实有图纸,装在一个铁箱里。另外……还抓到一个重要人物。”

“谁?”

“文若虚。复古社的二号人物,躲在底舱。”

文若虚!郑成功眼睛一亮:“带上来!”

很快,一个五十多岁、面白无须的文士被押上“镇远号”甲板。虽然狼狈,但眼神依旧阴鸷。

“文先生,久仰了。”郑成功冷笑,“没想到会在这里见面。”

文若虚倒也硬气:“成王败寇,没什么好说的。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杀你容易。”郑成功盯着他,“但我想知道,你们复古社到底想干什么?与倭寇勾结,出卖大明技术,这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好处?”文若虚笑了,“郑将军,你是武人,不懂。维新是什么?是让工匠当官,让商人掌权,让那些读过几本洋书的毛头小子骑在我们这些读圣贤书的人头上!这天下,乱了!”

“所以你们宁愿把技术卖给外敌,也要阻止维新?”

“不是阻止,是让天下回到正轨。”文若虚眼中闪过疯狂,“等倭寇、红毛夷用我们的技术造出更好的火器,打进来,朝廷就知道错了!就知道该重用我们这些懂圣贤之道的人,而不是那些摆弄机器的工匠!”

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为了自己的权力和地位,不惜引狼入室,不惜让山河破碎。

郑成功不再多问,挥手:“押下去,严加看管。图纸呢?”

铁箱被抬上来,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摞图纸。郑成功粗略翻看,确实是蒸汽机和火器的设计图,虽然不全,但核心部分都在。

“核对一下,看有没有缺失。”

陈泽带人检查。半个时辰后,他脸色凝重地回来:“提督,图纸……是假的。”

“什么?!”

“大部分是真的,但关键数据被篡改了。”陈泽指着图纸上的几个参数,“这里,蒸汽压力被故意写高了三成,按这个造,锅炉会爆炸。这里,枪管壁厚薄了一半,一开枪就炸膛。还有这里……完全就是乱画的。”

文若虚在狂笑:“哈哈哈!郑成功,你以为我们那么傻?真的图纸早就送出去了!这些假的,就是给你们准备的饵!”

调虎离山,暗度陈仓。复古社用假的交易吸引水师主力,真的图纸早就通过其他渠道送走了。

“送哪里去了?”郑成功揪住文若虚的衣领。

“你猜啊。”文若虚笑容诡异,“可能是日本,可能是荷兰,也可能是……大明的某个地方。你们永远找不到,永远!”

郑成功一拳将他打晕,对陈泽下令:“立即返航!通知沿岸所有港口,严查出港船只!还有,飞鸽传书给沈渊,告诉他图纸是假的,真的可能还在江南,或者……已经到京城了!”

一场惨烈的海战,换来的却是这样一个结果。

“镇远号”拖着伤痕累累的舰体,开始返航。海面上漂浮着残骸和尸体,记录着这场无人知晓的激战。

而在遥远的南京,沈渊刚刚收到薄珏的加急信件——不是关于玻璃义眼,而是一个更惊人的消息:

“格物院失窃,连珠铳核心图纸不翼而飞。嫌疑人是……杨嗣昌的侄子,杨文聪。”

杨嗣昌?首辅杨嗣昌?

沈渊看着信,手在颤抖。如果连首辅都牵涉其中,那朝中还有谁可信?太子回京的路,岂不是步步杀机?

窗外,春雷滚滚,暴雨将至。

维新元年的春天,在血与火、阴谋与背叛中,走向最黑暗的时刻。

而那个失去一只眼睛的九岁孩子,将在暴风雨中,学会如何看透人心,如何在黑暗中,寻找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