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铁轨下的尸骨与人心(2/2)

李岩在临时搭建的验尸棚里,见到了从各地赶来的矿工家属。一个白发老妪颤巍巍捧着一件破棉袄:“军爷……这是我儿三年前穿的,他去了永盛矿,说挣了钱回来盖房……后来矿上说他在井下走丢了,赔了八两银子……”

棉袄的补丁针脚细密,是母亲的手艺。

李岩接过棉袄,发现内襟用血写着几个歪斜的字:“娘,儿喘不过气,井下有鬼。”

“鬼不是真的鬼,”一个年轻矿工在旁边低声说,“是‘窑毒’。矿主为了省钱,不打通风井。下去半个时辰就头晕,久了就醒不过来。管事的说,晕倒的是‘体弱’,抬上来泼瓢水,能醒的继续下井,醒不了的……就说是自己走丢了。”

“为什么不报官?”李岩问。

年轻矿工惨笑:“报官?县太爷的小舅子就是矿上的二掌柜。去年王老五去告状,第二天就掉井里‘摔死’了。尸体抬出来时,脖子上有绳印。”

愤怒在李岩胸中积聚。靖安营的将士们也红了眼——他们大多出身贫寒,父母兄弟中不乏矿工、工匠。

七月底,当钱士升的钦差仪仗抵达济南时,李岩做了一件惊世骇俗的事。

他命靖安营将士,将六百余具尸骨清洗整理,裹上白布,整齐排列在府衙前的广场上。每具尸骨前插一块木牌,写着已知的姓名,无名氏则写“某年某月死于永盛矿”。

六百具白布覆盖的尸骨,在烈日下沉默陈列。

全城百姓蜂拥而至。一开始是寂静,然后有压抑的哭声,最后汇成滔天的悲愤。

钱士升的轿子被堵在街口。他掀开轿帘,看到那片白色尸海,看到百姓眼中燃烧的火,脸色瞬间苍白。

“钦差大人!”李岩大步走来,甲胄铿锵,“请大人,为这些死不瞑目者,主持公道!”

这不是请求,是挟民意的威逼。

钱士升下轿,脚步虚浮地走向府衙。沿途,百姓自动让开道路,但无数双眼睛盯着他,像盯着审判的铡刀。

当晚,钱士升在府衙彻夜未眠。桌上摆着三份文书:

一是李岩提供的尸骨名录和矿工证词;

二是永盛矿历年账册的抄本——他安插的人刚刚送来,上面清楚记载着贿赂各地官员的明细,涉及山西、山东、北直隶七府二十一县,金额高达十五万两;

三是京城刚到的密信,来自某位“老朋友”:“钱公,此事若深究,恐燎原之火,焚及江南。当断则断。”

断?怎么断?

若严办永盛矿,必然牵扯出背后庞大的利益网络,那些“老朋友”不会放过他。若敷衍了事,眼前这六百尸骨、门外万千百姓、还有那个铁了心要查到底的李岩……

更深层的恐惧是:这真是温体仁余孽所为,还是说,这根本是整个工矿业的常态?如果维新的代价是揭开这个脓疮,那么疮口之下,会是怎样腐烂的肌体?

四更天,钱士升做出了决定。

他烧掉了那封京城密信,然后提笔写奏章。不是例行公事的汇报,而是一份血泪陈情:

“……臣钱士升顿首泣血:济南府现尸骨六百四十七具,皆永盛矿工。矿主贪利,不打通风井,不设安全柱,视人命如草芥。地方官员受贿包庇,欺上瞒下,致使冤魂积年不散。臣查历年账册,仅永盛一矿,十年间实亡矿工逾两千,上报不足三百……”

写到这里,他停了笔。窗外传来隐约的鸡鸣。

他知道,这份奏章递上去,就等于和整个工矿利益集团决裂。他在江南的那些田产、姻亲的工坊、门生的生意……都会受影响。

但如果不递……

他眼前又浮现那片白色尸海。

“罢了。”钱士升长叹一声,继续落笔,“臣请陛下颁严旨:彻查天下矿场,凡有隐瞒伤亡、克扣抚恤、贿赂官员者,主犯斩立决,家产充公,涉事官员革职流放……”

天亮了。奏章用火漆封好,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钱士升不知道,这个决定将把他推向怎样的风口浪尖。他只知道,当他走出府衙,看到晨光中那些仍未散去的百姓时,有人往他脚边放了一碗还温热的粥。

没有言语。只是一个老农,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佝偻着背离开了。

那碗粥,钱士升一口口喝完,咸的——不知是粥里的盐,还是落进去的泪。

八月初,圣旨下。

《大明工矿律》颁布,共七章五十二条。其中最震撼的有三条:

一、凡矿场,必须打通风井,每百丈设安全柱,违者封矿;

二、矿工每日井下工时不得超过四个时辰,月钱不得低于一两二钱;

三、死伤必须如实上报,死亡抚恤不得低于三十两,伤残者矿场须供养终身。

同时成立的工矿巡检司,首任主官由李岩兼任——这是朱由检的破格提拔,也是向天下表明:改革需要刀剑护航。

永盛矿主被判斩立决,家产抄没。涉事官员三十七人,革职流放。案件卷宗公开刊印,发往各州县张贴。

风暴从济南刮向全国。

八月十五,中秋夜。沈渊站在格物院新建的试验矿井旁,看着蒸汽通风机轰隆隆将新鲜空气压入井下。

薄珏在旁边记录数据:“通风量比传统风井大二十倍,井下温度降了八度,无沼气的矿井可深入三百丈……”

“还不够。”沈渊说,“要造出能在有沼气矿井使用的安全灯,要造出更轻便的防护头盔,要……”

“沈兄,”薄珏忽然打断他,“你说,我们造这些机器,是为了让矿井挖得更深、煤出得更多,还是为了让人死得更少?”

沈渊沉默良久:“薄先生,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陛下时,他问过类似的问题吗?他说:若维新让机器代替人力,那被代替的人去哪里?”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机器挖煤更快,省下的人力可以去造机器、修铁路、建学校。但那是理想。”沈渊望向井下昏黄的灯光,“现实是,省下的人力,可能只是让矿主多赚了钱,而那些被‘省下’的矿工,可能已经埋在济南的尸坑里。”

薄珏低头继续记录数据,笔尖微颤。

“所以我们必须走得更快,”沈渊声音坚定,“快到来不及埋葬那么多人,快到来得及让他们看到新活法。”

远处,京城方向传来隐约的爆竹声。中秋团圆夜,有多少矿工家庭再也无法团圆?

但至少今夜,试验矿井下的二十名志愿矿工,可以平安上来,领到双份的工钱和月饼。

这是一个开始。

微小,但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