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煤荒与暗潮(2/2)

密信最后,骆养性请示:“是否查封煤仓?逮捕票号东家?”

朱由检将信递给沈渊:“你看如何?”

沈渊沉思良久:“陛下,若只查封煤仓、逮捕几人,解决不了根本。晋商票号盘根错节,今日抓了汇通,明日还有通汇。他们掌控北方金融命脉,若集体挤兑、收缩银根,恐引发钱荒,累及全国贸易。”

“那你说怎么办?”

“釜底抽薪。”沈渊眼中闪过决断,“他们不是靠高利贷控制矿主吗?那朝廷就开个‘低利贷’——成立‘工矿兴业银号’,专向合规矿场提供低息贷款,助他们购置新设备。票号的钱若无处可放,自然要降价求贷。”

朱由检眼前一亮,随即皱眉:“朝廷哪来这么多银子?”

“有。”沈渊道,“郑成功从海外运回的八百万两白银,可拨二百万两作本金。再发行‘兴业债券’,许以年息五分,吸引民间资金。晋商票号存银总要生息,若朝廷债券利息合理,他们自会购买。”

这是以金融手段破金融围剿。

“但需一前提,”沈渊补充,“必须让矿主们看到,遵守《工矿律》也能赚钱。臣请亲自赴山西,与矿主面谈。”

朱由检注视他:“沈卿,那里已成龙潭虎穴。”

“正因是龙潭虎穴,才要闯一闯。”沈渊微笑,“况且,臣有薄珏先生新制的‘礼物’,他们一定会感兴趣。”

九月十八,沈渊轻车简从,抵达太原。

他没有入住官驿,而是直接去了最大的“隆昌矿”矿场——也是联盟的领头者,矿主王守业的地盘。

矿场一片死寂。高炉熄火,井架停转,数千矿工或蹲或坐,茫然等待。见到官轿,人群骚动,眼神里充满敌意。

王守业五十出头,精瘦干练,在简陋的账房里接待了沈渊。没有寒暄,直入主题:

“沈大人,《工矿律》每一条都要钱。通风机二千两,我这矿场需三台,六千两。安全柱五百根,一根五两,二千五百两。矿工月钱从八钱涨到一两二钱,每月多支八百两。抚恤从八两涨到三十两,死一人就多二十二两。”

他摊开账本:“去年我这矿赚了一万二千两。若照新律,今年要倒赔三千两。沈大人,换做您,您干吗?”

沈渊没有看账本,而是从随行木箱中取出一叠图纸:“王东家,您算的是旧账。若用新法,您这矿的年产能从三万吨提到五万吨。”

“不可能!”王守业断然道,“我这已是山西效率最高的矿!”

“那是因为您没用这个。”沈渊展开第一张图:蒸汽卷扬机,“用蒸汽动力提升煤筐,比人力快五倍,且省去绞盘工三十人。这一项,您每月可省工钱二十四两,增产量三成。”

第二张图:轨道矿车,“井下铺轻型铁轨,矿车运煤,比人背肩挑快三倍,且减少搬运工伤。这一项,再省工钱二十两,增产量两成。”

第三张图:蒸汽抽水机,“您这矿最大问题是渗水,每年雨季要停采一月。若装抽水机,可全年开采,增产量两成。”

王守业眼睛渐渐亮了,但随即暗淡:“这些机器……每样都要上千两吧?”

“蒸汽卷扬机八百两,轨道矿车五百两,抽水机一千二百两。”沈渊报出数字,“加起来二千五百两。但朝廷新设的‘工矿兴业银号’,可提供贷款,年息仅八厘,分三年还清。”

八厘!王守业呼吸急促。票号给他的贷款,最低也是一分五!

“而且,”沈渊加码,“若您率先按新律整改,格物院可将您的矿设为‘示范矿场’,免费培训技师,优先供应易损零件。”

王守业手指敲着桌面,内心剧烈挣扎。他终于问出最关键的问题:“沈大人,朝廷……真不会变卦?今日说八厘,明日会不会涨?今日说示范,明日会不会加税?”

沈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绫:“这是陛下亲笔手谕,盖有玉玺。许诺三点:第一,工矿兴业银号贷款利息,十年不变;第二,首批整改的百家矿场,五年内不加税;第三,若朝廷违约,矿主可持此谕入京,陛下亲自接见。”

王守业颤抖着手接过。他识字不多,但认得玉玺。

“陛下……陛下竟如此……”

“因为陛下知道,矿工也是大明子民。”沈渊缓缓道,“王东家,您也是苦出身吧?听说您年轻时也下过井?”

王守业沉默。他父亲就是死于矿难,尸骨无存。

“您如今发达了,但井下那些矿工,可能就是当年的您。”沈渊声音低沉,“您真忍心让他们像您父亲一样,死在暗无天日的井下?让他们的儿子像您一样,从小没了爹?”

账房外传来隐约的咳嗽声——是肺痨矿工的声音。

王守业闭上眼睛。良久,他睁开眼,已有泪光:“沈大人,我……我愿第一个整改。”

“不是第一个,”沈渊纠正,“是第一批。请您联络其他矿主,三日后,我在此公开演示新式采矿法。愿意看的,欢迎;不愿意的,不强求。但请转告他们:朝廷的海运煤已续上,燃气炉正量产。他们囤的煤,每多囤一天,就贬值一分。”

三日后,隆昌矿场人山人。

十七家矿主来了十五家,还有数百名好奇的矿工。场地中央,薄珏亲自指挥安装的蒸汽卷扬机、轨道矿车已就位。

演示开始。

原本需要三十人绞盘、半个时辰才能提上来的煤筐,现在蒸汽机轰鸣,只需六人操作,一刻钟就提升完毕。井下铺了铁轨的矿车,一趟运煤八百斤,抵得上八个壮汉。

更震撼的是抽水演示:一个模拟渗水的深坑,蒸汽抽水机启动后,半柱香时间就将积水抽干。

矿主们围在机器旁,摸着一尘不染的铸铁外壳,眼神炽热。

王守业当众签下整改协议和贷款合同。有他带头,当场又有六家矿主签字。

但仍有八家顽固者,为首的姓胡,冷笑:“机器虽好,但朝廷的话,能信几年?今日说八厘,明日国库空虚,还不涨到二分?”

沈渊正要回答,远处突然传来急促马蹄声。一队锦衣卫飞驰而来,为首者高举圣旨:

“圣旨到——山西巡抚张慎言接旨!”

人群哗然分开。山西巡抚张慎言慌忙从人群中挤出,跪地接旨。

旨意很简单:张慎言纵容亲属干预矿务、对囤煤居奇知情不报,革职查办,即刻押解进京。其子涉案,一并逮捕。

锦衣卫当众给张慎言套上枷锁。这位封疆大吏面如死灰,被拖上囚车。

圣旨继续宣读:“另,查‘汇通票号’等三家票号,操纵煤价、囤积居奇、放印子钱盘剥矿工,着即查封!所囤煤炭,平价发卖,所得银两,半数赔偿矿工,半数充入工矿兴业银号!”

胡姓矿主脸色惨白——他的靠山,倒了。

沈渊看向剩下那八家矿主:“诸位,还要等吗?”

无人应答。

当天傍晚,十八家矿主全部签署整改协议。山西通往京城的官道上,停运半月的煤车再次启程,车队绵延十里。

沈渊站在矿场高坡上,望着远去的车队。薄珏走到他身边:“沈兄,这一仗,我们赢了。”

“赢了一时。”沈渊望向矿工们居住的低矮窝棚,“真正的仗,是让这些人住上不漏风的房子,吃上不掺砂的饭,病了有钱医,老了有依靠。”

窝棚区传来孩童的咳嗽声。

“那需要很久。”薄珏说。

“所以不能停。”沈渊转身,“薄先生,我们回京吧。电力推广、教育改革、工业社会问题……下一仗,已经开始了。”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覆盖的,是正在苏醒的矿井,是即将改变的矿工命运,也是这个古老帝国艰难而坚定的转身。

而在更远的暗处,一些人正将新的棋子摆上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