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暗箭与稚翼(2/2)
但他没有犹豫,接过纸笔:“我写。”
二月初十,京师医学院实验室。
朱慈烺第一次透过显微镜看到细菌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那些微小的生命在玻璃片上蠕动、分裂,构成一个肉眼看不见的繁华世界。
“殿下看这里,”沈渊调整着显微镜,“这是从您眼睛里取出的分泌物样本,里面有一种特殊的菌群,可能与您的眼疾有关。”
太子左眼紧贴目镜,右眼虽然模糊,但也努力看着。他看到了,那些呈链状排列的球菌,在样本中异常活跃。
“它们……在吃我的眼睛吗?”孩子的声音有些颤抖。
“不完全是。”沈渊尽量用孩子能懂的语言解释,“它们本来无害,但您的眼睛受伤后,免疫力下降,它们就过度繁殖,产生毒素,伤害眼角膜。云道长配的药,就是抑制它们的。”
“那为什么右眼总是治不好?”
沈渊沉默片刻,决定说实话:“因为伤害已经造成。眼角膜的疤痕,就像皮肤上的伤疤,很难完全消除。我们能做的,是阻止继续恶化,尽量改善视力。”
朱慈烺低下头,小手握紧了。良久,他抬起头:“沈先生,如果……如果我永远只能这样了,还能当一个好皇帝吗?”
这个问题太重,沈渊不知如何回答。
“殿下,”他蹲下身,平视着孩子,“您知道薄珏先生的耳朵不太好吗?”
太子点头。薄珏有一只耳朵几乎失聪,是早年试验火药时震伤的。
“但薄先生是大明最好的工程师。”沈渊说,“他听不清,就用眼睛加倍看,用手加倍摸。他设计的蒸汽机、电报机、显微镜,都在改变这个世界。眼睛不好,不意味着不能看清天下;耳朵不好,不意味着不能听见民声。”
他握住太子的手:“陛下选择维新,不是为了让自己成为完美的君主,是为了让大明成为更好的国家。您将来要做的,也不是成为完人,而是用您所有的能力——包括科学,包括仁心,包括您从苦难中学到的一切——去带领这个国家往前走。”
朱慈烺眼中的迷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坚定:“我明白了。就像这显微镜,虽然只能看到很小的一块,但一块一块拼起来,就能看到全貌。我虽然一只眼睛看不清楚,但可以用另一只眼睛,用耳朵,用心,去了解我的国家。”
沈渊眼眶发热。这个孩子,在一次次磨难中,正以惊人的速度成长。
这时,实验室的门被推开,薄珏匆匆进来,脸色凝重。
“沈兄,出事了。”他递给沈渊一份电报,“江南来的。”
电报是骆养性用密码发的,经过三站中转,刚刚送达。内容简短却触目惊心:“江南科举舞弊已查实,涉及官员十七人,士绅三十四家。证据确凿,但地方官场盘根错节,请求朝廷派钦差坐镇。另,发现神秘组织‘复古社’,疑为幕后推手。”
沈渊看完,立即起身:“薄先生,你陪殿下继续学习。我要进宫面圣。”
“沈先生,”朱慈烺叫住他,“是江南出事了吗?”
沈渊犹豫了一下,点头。
“我能知道是什么事吗?”太子的眼神清澈,“父皇说,我要开始学着了解朝政了。”
九岁的孩子,已经要承担起储君的责任。沈渊心中一叹,尽量简明地说了情况。
朱慈烺听完,沉思片刻:“沈先生,那些不让匠人中举的人,是不是觉得,只有读四书五经的人才有资格治国?”
“是。”
“那他们错了。”太子认真地说,“父皇教我看过工部的奏报,修铁路要算土方、坡度、材料;建工坊要懂机械、传动、动力;就连防疫,也要懂病毒、药理、隔离。这些都不是四书五经能教会的。如果一个皇帝只懂圣贤书,不懂这些实学,他怎么知道大臣报上来的数字是真是假?怎么知道工程该不该修?怎么知道瘟疫该怎么防?”
这一番话,条理清晰,直指要害,完全不像九岁孩童所言。
沈渊震撼地看着他,忽然明白了朱由检的苦心——这个皇帝在用最残酷的方式,培养一个真正懂维新的继承人。
“殿下说得对。”沈渊深深一揖,“所以我们必须打赢这一仗。不仅是为了几个考生,是为了让天下人知道:维新之路,谁也不能阻挡。”
二月十五,乾清宫御前会议。
朱由检看完骆养性的密报和收集的证据,脸上看不出喜怒,但握着奏报的手指节发白。
“十七名官员,三十四家士绅。”他缓缓念出数字,“好,好得很。朕的维新,倒成了他们发财升官的工具。”
“陛下息怒。”首辅杨嗣昌劝道,“此事牵连甚广,若全部严办,恐江南震荡。”
“杨阁老的意思是,朕该睁只眼闭只眼?”朱由检抬眼。
“臣不敢。”杨嗣昌躬身,“只是江南乃财赋重地,士绅关系盘根错节。若处置过激,恐生民变。不如……惩首恶,宽胁从,以安人心。”
“安谁的人心?”皇帝冷笑,“是安那些贪官污吏的人心,还是安被他们剥夺了前途的寒门学子的人心?杨阁老,你也是寒门出身,当年考进士时,可曾遇到过这般不公?”
杨嗣昌语塞。他当年科考,虽无实学加试,但也曾因无钱贿赂考官而屡试不第。
“朕意已决。”朱由检站起身,“此案一查到底,无论涉及何人,绝不姑息!沈渊。”
“臣在。”
“你为钦差,即日南下,全权查办江南科举舞弊案。朕给你三道手谕:一,可调动江南各省锦衣卫、驻军;二,遇阻挠者可先斩后奏;三,案情重大时,可不经刑部,直接报朕。”
这是极大的权柄,也是极大的风险。
沈渊领旨,但提出一个请求:“陛下,臣请带一人同往。”
“谁?”
“太子殿下。”
满殿哗然。
“胡闹!”杨嗣昌第一个反对,“太子年幼,且眼疾未愈,岂能远行江南?更何况查案凶险,若有闪失……”
“正因凶险,才更该去。”沈渊平静道,“陛下,维新之业,终要交到太子手中。他需要亲眼看到,这条路上有多少魑魅魍魉;需要亲身经历,与这些势力的斗争有多么残酷。温室里养不出雄鹰,深宫里教不出明君。”
朱由检沉默。他看着沈渊,又仿佛透过沈渊,看到了那个在病榻上依然坚持学习的孩子。
“准了。”皇帝最终点头,“但沈卿,你要保证太子的绝对安全。”
“臣以性命担保。”
二月十八,钦差仪仗出京。
没有大张旗鼓,只有三百精骑护卫,两辆马车。前面一辆坐着沈渊和太子,后面一辆是云中子——他既是随行太医,也要去江南调查“复古社”与赤松子的关联。
马车内,朱慈烺趴在车窗边,好奇地看着沿途风景。这是他第一次离开京城,第一次看到真实的农田、村庄、市镇。
“沈先生,那些人在田里做什么?”
“春耕。二月底要种春麦,他们在翻地、施肥。”
“那些房子为什么那么破?”
“因为百姓穷。但你看远处——”沈渊指向铁路沿线的新村,“那里是修建铁路的工人住的,朝廷盖的砖房,有窗户,有火炕。等铁路修通,工人们有了稳定工钱,就能把家人接来,住上那样的房子。”
太子看得很认真。他的右眼虽然模糊,但左眼努力捕捉每一个细节。沈渊给他准备了一个小本子,让他随时记录所见所闻。
“沈先生,”孩子忽然问,“那些不让我们维新的人,他们自己过得好吗?”
“有些人好,有些人不好。”沈渊如实说,“但他们都害怕改变。因为改变意味着他们熟悉的规则要变,意味着他们可能失去特权。所以哪怕维新能让更多人过得好,他们也要反对。”
“那他们为什么不想想,如果所有人都过得好,国家强大了,他们不也能过得更好吗?”
“因为人性有弱点。”沈渊轻声道,“很多人只看眼前利益,看不到长远;只顾自己得失,不顾他人死活。殿下将来要做的,就是让这些人看到:维新不是零和游戏,不是一部分人赢、一部分人输,而是整个国家、所有百姓一起赢。”
朱慈烺似懂非懂,但在本子上认真记下:“维新,要让所有人一起赢。”
马车继续南行。窗外,初春的田野开始泛绿,农人在田间忙碌,远处有蒸汽机车的汽笛声隐约传来。
这是一个正在变革的时代,也是一个充满矛盾的时代。
而马车里的九岁孩子,即将亲眼见证这场变革最深处的激流。
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不仅有科举舞弊案的真相,还有一个针对太子的、更加凶险的阴谋。
复古社的阴影,已经笼罩了南下的路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