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帝心·深不可测(2/2)

“仁厚宽和,言行恭谨……”

皇帝缓缓重复了一遍这八个字,眼神幽深,如同古井寒潭,望不见底,“是啊,他是中宫嫡出,自幼由翰林院的饱学大儒们悉心教导,性子是随了他母亲,宽仁温和。

但皇权之事,天下之争,光靠仁厚二字,足够吗?坐在这把龙椅上,有时候,心不够狠,手段不够硬,反而是取祸之道。”

他略作停顿,目光仿佛穿透了沉重的殿顶,投向窗外那一片高远莫测的秋日晴空,语气变得有些飘忽难寻:

“老四不同。

他有军功,实实在在在战场上拼杀出来的,在军中,特别是在那些武将之中,颇有声望。

行事果决,甚至称得上狠辣凌厉。

有时候,朝局混沌,纲纪松弛,正需要这样一把快刀,去斩断那些盘根错节的乱麻,足以震慑宵小。

只是,锋芒过露,易折;手段过于激进,易失人心,更容易被身边那些野心勃勃、别有所图之人利用,反成祸端。”

“朕的这两个儿子,一个似水,渊渟岳峙,包容万物,亦能无声侵蚀,水滴石穿;

一个似火,炽烈张扬,能驱散黑暗带来温暖,也能焚尽一切,玉石俱焚。”

皇帝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用得好,因势利导,皆是匡扶社稷的国之利器;用得不好,驾驭失当,水能覆舟,火能焚身,皆是倾覆王朝的灾祸之源……”

话语在此处戛然而止,那未尽的深意却让洪四海觉得后颈发凉,冷汗悄无声息地浸湿了内衫。

“清河崔氏、琅琊王氏那些老狐狸,最近似乎走动得颇为殷勤?”

皇帝忽然转换了话题,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淡漠,仿佛刚才那番关乎国本继承的沉重话语从未出现过。

洪四海暗暗松了口气,恭敬回禀:

“回陛下,据东厂呈报,崔泓大人与王衍之大人前日确于西郊渌水苑中品茗对弈,盘桓了约莫两个时辰。”

他深知,这些世家大员的一举一动,从来都在皇帝的掌控之中。

皇帝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清流领袖,士林泰山北斗?

呵,不过是待价而沽罢了。

他们在观望,在揣摩朕的心思,在衡量哪一边的风更劲,能让他们家族的船行得更稳更远。一群修炼成精的老泥鳅,滑不溜手。”

他沉默了片刻,殿内一时寂然,只听得那对铁球在掌心缓慢转动的、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如同帝王内心深处无人能知的思虑在暗自翻涌。

“景珩提出的这个审计新法,着户部、兵部会同有司详细议一议,若果真切实可行,利弊权衡得当,便先在京营试行,看看成效再说。”

皇帝最终吩咐道,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与决断,不容置疑,“至于那些老大臣们……他们想看,就让他们安安分外地慢慢看吧。朕,还不急。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洪四海深深躬身:“奴才遵旨,即刻便去传谕。”

皇帝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洪四海如蒙大赦,悄无声息地倒退着步出南书房,动作轻柔地掩上了那扇沉重的殿门。

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皇帝萧鉴一人。

他重新拿起那份奏疏,目光锐利如炬,仿佛要穿透那工整严谨的字迹,直抵执笔之人内心深处最隐秘的角落,看清那看似完美无缺的建议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真实图谋与野心。

赞赏之余,是更深沉的审视、猜度与权衡。

帝王之心,深如渊海,表面或许风平浪静,内里却永远潜流暗涌,从不会轻易为任何人、任何事所动摇,更不会轻易显露真实的情感与倾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