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明晦争锋（二）（1/2）

夜色凄凄，周府上下更是一片寂然和冷清。

而在一片晦暗之中，唯有姜氏卧室里还隐约传出微弱的烛光。

夜里的寒风忽然间呼啸起来，从窗户缝隙处钻入屋内，直刺向姜氏的面庞，但专心致志的姜氏似乎对这一切都浑然不觉。

姜氏正在动手织着衣服，这件衣服是为她夫君而织的，所以她织得格外认真，几乎是一丝不苟。

为儿子准备的衣服已经织好，学会织衣手艺后，她想到的第一个人自然是她的夫君周羽。

为了织这件衣服，她是日夜不歇，白天没织完，那就点上蜡烛，晚上继续织，等实在支撑不住了，就趴在一旁的桌子上小憩一会儿，醒来后继续织。

她早已忘掉了疲惫，一想到她手里织的是给夫君准备的衣裳；一想到她的夫君以后可以穿上她做的衣服；一想到她能够为家里省下又一笔开支……

她这心里就只有欢喜和赶快把衣服织出来的喜悦和急迫，再无其它。

这种急切，让她恨不得把太阳从地平线下拽上来，这样的话她连中间的睡眠都能省去，视线也能更加明亮，提升她织衣服的速度。

烛光忽明忽暗，姜氏哪怕手法大为熟练，还是难免在穿针引线的过程中让针给刺出个血窟窿，但她连浓浓的疲惫都置之度外，些微疼痛又算得了什么？

只要她能把给丈夫织的衣服成功织好，织得漂漂亮亮的，那么她所有的付出统统是值得的。

姜氏的热情没有随着天幕而暗沉，更没有因寒风而消散。

她为夫君织衣服时，心里总像是有一股暖流流淌着似的，温暖极了，也令她开心极了。她用双手一针一线地缝衣服时，嘴里还忍不住发出轻快的吟唱。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透过手中的针和布，姜氏仿佛看见了那充满美好与欣欣向荣的未来，甜蜜的微笑如同云朵般浮上她的面颊，令她整个人如处云端。

“哎呀！”

她的手指又让针给扎出一个洞，腥红的血珠正从她的手指上滚落。

“咚咚咚……”

一阵响亮的敲门声像是一道夜里炸开的惊雷。

“谁呀？”

姜氏忍不住心生疑虑，都已经是夜晚了，还有谁会来叨扰呢？会不会是辛夫人来了呢？

姜氏缓缓朝府门走去，而下人已经先一步到了府门，并向门外询问来者何人。洪亮的声音迅速从门外传来。

“我是周羽。”

“夫君？”

姜氏快步上前，下人立即打开府门迎接周羽进屋。姜氏见到周羽，脸上满是喜色，而周羽却是铁青着脸色，大步进屋，连一句问候的话都没有，对姜氏质问道：

“我问你，有人前来我府中送礼，你到底是收了还是没收？那件价值千金的丝绸衣裳，还有那份珍贵的茶叶，到底是确有其事还是子虚乌有？快告诉我！”

见周羽表现如此得急切和咄咄逼人，姜氏不免有些错愕，可紧随其后的则是浓浓的不安。她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夫君，怎么了？”

“朝中有人上书弹劾我贪污受贿，我这些天分明都在军营，何来受贿之事？我担心是我府中生变，特来一探，你且告诉我，你有没有收不该收的东西。”

姜氏不敢注视周羽那灼热到几乎快要烧伤她的目光，她很快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脑袋难以控制地耷拉下来。

周羽看到姜氏这样的反应，内心也猜了个七七八八，可他仍然对自己的夫人抱有幻想，直到姜氏开口承认。

“那件衣裳和茶叶，确…确实就在府上。”

“你！”

周羽急火攻心，忿然之下使出一膀子力气重重打在姜氏脸上。

周羽身为久经沙场的武人，而柔弱姜氏哪里扛得了如此重击？被一巴掌扇倒在了地上，她的半边脸颊连带着一半嘴唇全部都肿得可怕，泪水也难以抑制地从她眼眶中滑落，但她紧紧咬住嘴唇以让自己不至于哭出声来。

姜氏被打得如此之惨，但周羽早已关心不来这个，他像是一只热锅上的蚂蚁般急得团团转，赶忙对姜氏说道：

“快！带我去找那衣服和茶叶。”

“是。”

姜氏勉强支撑起身体，那一巴掌带给她的头晕脑胀让她在起来时差一点就又摔倒在了地上，她的身体仿佛一株在狂风中左摇右摆的芦苇一般。

姜氏带着周羽进入卧室找到了那件衣裳和那包茶叶，周羽紧紧攥着这两样物件，一言不发，脸色比枯井还要暗沉许多。

而姜氏“扑通”一声跪倒在周羽的脚边，哭着向周羽说明这衣裳和茶叶的来历，并表明她自己真的没有料到这些，她也是被歹人陷害的。

她将她全部的尊严统统舍弃，一边叩头一边恳求周羽的原谅。

直到姜氏叩得一头是血，周羽都没有理会她。等周羽自己想出了个大概后，他才一脸不耐地盯着姜氏，厉声斥责对方道：

“若非你不听我言，收了这些东西，会有此祸吗？啊？你你你……你这蠢女人，你贻误了陛下的大事知道吗？我与陛下筹谋已久的事情都让你给毁了！你现在道歉还有什么用？”

“妾身…妾身，妾身也不曾料到啊！妾身没有料到那女人居然来蓄意陷害夫君的，她说这衣服是她亲手织的，妾身就收下了，这袋茶叶，妾身以为她还会来拿，就没有理会，妾身……”

“你给我住口！”

周羽一声大喝，姜氏就只能在地上浑身颤抖，一个字都不敢往外冒。周羽继续朝着姜氏发泄怒火。

“你这妇人心生贪念，不听我言在先，岂会有此劫？你咎由自取，还敢狡辩？我周羽真是瞎了眼了，竟娶你这样的人为妻，你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好事？”

周羽大骂不止，姜氏匍匐在地，不敢出一言以对。

周羽骂完之后心情终于平复了一些，他知道，斥责自己的夫人已经没有任何意义，现在要做的是如何安排之后的事情。

周羽将深邃的目光锁定在手里的茶叶和衣裳上，就是这两样的东西，像飞来的大山般阻断了周羽和陛下通往理想的道路，自己简直对这两样东西深恶痛绝！

不如趁现在烧了它们呢？

周羽的心头迅速萌生这样的想法。陛下顶着压力没有让官吏到自己府上查抄，并让自己先行一步回到府中，嘱咐自己“妥善处理”，除了有让自己查明情况的意思在，不也包括了让自己火速销毁证据的意思在？

自己把这两件东西一把火烧光，将证据彻底摧毁，那么有关自己贪污受贿的指责便统统不攻自破，一切就又能顺利进行下去，何乐而不为呢？

周羽并没有立即下这个决定。

他身为国家重臣，从来以奉公守法为准则，以众臣表率为追求。

不管前因后果是如何的，这件宝贵的衣服和珍贵的茶叶，自己的家人确实收了，这是板上钉钉、无可争议的事实，做了就是做了，绝不能信口雌黄。

可自己却要为了避免后续的麻烦，把这些证据给统统处理掉，那自己与那些破坏法度、践踏秩序的乱臣贼子有何区别？掩盖过失、销毁实证，这从来不是一个合格的臣子应该做的，他周羽岂能效法？

不！他堂堂大丈夫兼国家之重臣，断断不能有此等不法无良之行径，他一向对奸佞之人嗤之以鼻，又怎可做出和奸佞一般的事情？此奇耻大辱也！

再者说来，这礼，自己的的确家人收了，这点周羽自己也认，可这完完全全就是污蔑！

那些臣僚说送礼之人是妄图以此换取新军职位，周羽听妻子讲述后，得知这完全就不是这样一回事，他是被诬陷的。

既然是被诬陷，还用担心太多吗？

清者自清，派人追查一番，不就很快能探知到事情的来龙去脉，证明他周羽的清白？

如此一来，他烧毁证据的行为不就成了正中下怀？

没错！之后追查下去，也是能够让一切大白的，难不成事实还能被扭曲、真相还能被掩盖不成？

事实就是事实，绝不可能被掩盖！那周羽也就无需担心，也无需做出烧证据的事情，清白之人，怎么查，都是清白的。

周羽决定了，他不准备烧证据，他就是要和那些污蔑他的小人对抗下去，调查出个水落石出来，让众臣看看到底谁是清、谁是浊，谁又在胡言乱语。烧毁证据，未必就会让事情不可收拾，且与他信奉的理念背道而驰。

关于这些礼品的处置问题和后续的应对方略，周羽已经想出了大致的答案，至于剩下的……

他的目光旋即转移向仍然跪在地上的妻子。只见周羽双眼射出的光线冷冰冰的，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哪怕是极地的寒冰都不如它冰冷。

周羽开了口，可他的话语之中听不出半点情绪。

“你身为我妻，却将我之嘱咐弃之不顾，是为不贤，为贪欲蒙蔽、为歹人欺骗，给夫君招致大祸，是为不惠。不贤不惠，为恶为乱，你以为你该被如何处置？”

姜氏匍匐着的身躯猛然一颤，她缓缓抬起头，面色已宛若死灰。她发白的双唇颤抖不止，从中缓慢地挤出几个字。

“不贤不惠，为恶为乱，该……死。”

姜氏将黯淡的目光聚焦在周羽的脸上，那是她最后的希望所在，她的眼里还闪烁着最后一丝光亮。可她的这份最后希望，很快也以破灭告终。只见周羽轻轻点了点头，开口说道：

“好，念在你我夫妻一场，你也为我育有一子，我不动手，你自己来吧！”

周羽将一条白绫丢在姜氏面前，看着轻飘飘的白绫徐徐飘落在自己眼前的地面上，就好像突然落下了一场鹅毛大雪，落到地上，也落到她的心头，冷飕飕的，像是结了一层厚厚的冰似的。

“求老爷请饶了夫人吧！”

一直侍候在一旁的下人猛地跪倒在地上，她涕泪横流、泣不成声，重重地叩着头，替姜氏向周羽求情。

“贱婢！休要多管！再敢饶舌，你便同夫人陪葬！”

周羽一声怒斥，下人停止了哭喊，跪在地上默默垂着泪水。

姜氏失神地捡起白绫，她再一次抬着头看向周羽，似乎还想为自己的生存尽最后一次努力。她张口说道：

“妾身罪孽深重，死不足惜。然妾身最放心不下的，还是妾身与夫君的儿子，妾身死后，夫君又不能时常在家，儿该由何人照料？”

周羽的脸色还是同死水一般，不曾因妻子的话升起一丝涟漪。

“不必担心，你死之后，我自会续弦，我儿不会无人照顾。”

周羽的话，像是一把锋利的大刀，毫不拖泥带水地将姜氏的心给劈成两半。

姜氏先是一阵错愕，随即像是浮萍浮出水面般，她的脸上浮起了一抹苦笑，那苦涩宛如熔铸一般，与她的笑容凝聚在一起，这抹苦笑，也伴随着她的生命走向终点。

“妾身明白了。”

周羽轻轻地“嗯”了一声，便走出了房门，下人也在周羽指示下走出房门，并不舍地朝姜氏最后看了一眼。

整间房间就剩下姜氏一个人，最终的命运也就在她的面前等候着她。

踩着凳子，将白绫探上脖颈之前，姜氏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她也回忆起很多很多的过往。

而在欢乐、苦闷、忍耐、凄凉都消散后，一切都回到了一个问题上——她为什么会走到如今这个地步？

她付出了这么多、忍受了这么多，结果换来的不是夫君的亲近，而是夫君的赐死，究竟是什么导致了这一切？

是她不够努力？是她不够温顺？还是她不够忍让？似乎都不是，那……答案似乎也若隐若现了。

只是，她早已没有悔改的机会，也许从她的命运不属于她掌控的那一刻起，她所遭遇的这一幕就是偶然之中的必然。

作为时代洪流下的一粒小小石子，并为汹涌的浪潮所吞噬，是这洪流之下随处可见的，也是微不足道的小石子无力改变的，即便不愿安于金色的囚笼之中，而欲展翅高飞，可早已裹上层层束缚的羽翼又能飞得多远？

姜氏无从得知，她所能得出的也仅仅是悲观的设想，也许她们永远都伸展不了翅膀，也许束缚的锁链会一直纠缠而来，也许翱翔蓝天的那天就是明天……

姜氏将脖颈探上白绫，蹬开凳子，剧烈的挣扎持续好一阵后彻底宣告平息，不久之前她还是一个鲜活的生命，如今便没了一点气息。

而她身旁的桌子上，还摆放着没有织好的、为她的丈夫准备的衣裳。

妻子的死，并没有给周羽带来多少困扰，于他心里，一个女人而已，死了便死了，大不了再娶一个就是。

需知大丈夫何患无妻？还是家国大事更应放在首位。

他所要考虑的还是要如何应对群臣的攻击，并抵着压力将新军扩建大业推行下去，这才是他心中最有分量的事情。

但他深知自己是清白的，他相信一切很快就能尘埃落定，得到一个妥善的处理。

……

……

汤宠骏十分疑惑地看着前来下达旨意的太监。

他不免感到诧异，自己调查变乱大案调查得好好的，怎么手头上的案子还没有出结果，就给自己安排新的案子？这朝廷是怎么一回事？这都办的什么事？

那太监的表情格外慵懒，对汤宠骏等人也不屑一顾，本想着下达旨意后就起驾回宫，可不料汤宠骏立马就发起了追问。

“敢问公公，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哎？”

汤宠骏冰冷的目光直视着太监，这让太监有些傻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