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明晦争锋(二)(2/2)

虽然他的地位和这些官员比起来差了一大截,可背靠皇帝,还从来没有哪个官员敢用这样的脸色质问自己。

他的脸上浮现出了愠色,就连汤宠骏身后的萧茂和程净识也为汤宠骏着起急,生怕他继续说下去会为他招来祸患,但汤宠骏还是对这一切视而不见,继续他的诘问。

“我只问一件事,陛下到底是什么意思?变乱之事如此重大的案件,查还是不查?要是查,何故在我调查最为紧要的关头横插一杠?若是不查,我大昭律法何在?颜面又何在?

就算两个案件都要调查,为何不能另派他人去查?陛下是不知道我现在另有要案在身吗?还请公公把宠骏的这些问题转告给陛下,得不到陛下的明确答复,则宠骏断不敢奉诏,更断不敢做有乱法度、有危大事之事。”

“你你你……”

太监震惊地指着汤宠骏,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才好。

他当差当了那么多年,还是头一次遇见这种级别的愣头青,居然还敢诘问起他、乃至诘问起陛下,这真是反了啊!

一旁的萧茂和程净识也都为汤宠骏捏了一把汗,这位汤大人如此刚猛,怕是要给自己惹来祸患。

萧茂站在原地不动,而程净识则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让自己和汤宠骏之间的距离更为明确。

“大胆!”

太监瞪着双眼呵责着汤宠骏。

“陛下圣旨,尔执行就是了,居然还敢质疑陛下圣明?你真是反了!”

“公公息怒。”

正当局面分外焦灼之际,又有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赶了过来——高鹤来到,他听到了汤宠骏与太监的争执,并及时劝阻了那名太监,他对着那太监拱手说道:

“公公不要动怒,这些事情我自会向汤大人解释,公公还是尽快回宫交差吧!”

“好吧。”

见是皇帝近臣高鹤前来,太监的跋扈收起了一大半,迅速离开此处。

而汤宠骏见到高鹤,脸上露出少有的发自内心的恭敬,他先是向高鹤一拱手,却也丝毫不掩饰他当下的急迫,询问道:

“高大人,这是怎么一回事?朝廷又有大案,为何不能另找人来调查?在下调查变乱正处在关键关头,实在是分身乏术,则在下不但不能尽忠尽职,反而会使两头贻误,实不足取也!在下万难接受。”

“那就……把调查变乱的案件先放一放。”

高鹤的脸庞生出一抹无奈。

“什么?”

汤宠骏显然接受不了这一答复,但还不等他继续追问下去,高鹤的手已经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对他进行了解释。

“唉!宠骏,陛下与高某此举也实出于迫不得已。此番新军统帅周羽被控受贿以及新军将士参与斗殴两桩大案,统统是直奔新军建设而去的大案,几乎将高某与陛下日夜期盼的新军扩建计划拦腰斩断,若不妥善解决,则陛下之心血必将付诸流水!此高某与陛下所不愿见者。

再者,两桩与新军有关的大案同时爆发,以严万忠、汪亿为首的众臣也旋即发动弹劾浪潮,这其中怎么可能没有蹊跷?

水太深,也太浑,若另择官员调查,我担心此人的能力或品行不足以查明真相反而会在奸人作梗下再难收拾,这不也是阁下所不愿看到的吗?

想来想去,还是只有你最为合适,高鹤这才向陛下举荐了你。又担心以你性格会对突然调任多有不满,高某便特意前来向你说明情况,望你不要心存芥蒂,将两桩大案查个水落石出,还蒙冤之人一个清白。”

面对高鹤恳切的目光,汤宠骏认真思索了一阵,最后,他似是十分遗憾地轻轻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道:

“那……好吧!在下愿意担任这一职务,将案件调查清楚。”

“好!有劳宠骏了!”

高鹤颇为激动地握住汤宠骏的手,灰白的须发也在火光映照下多了几分光彩。

可汤宠骏的目光仍然保持着冷峻,他以审视的目光扫了一番高鹤,略作考虑,立马就向高鹤问出了他心中最大的疑问。

“高大人,在下还有一事不明。”

“哦?请说。”

汤宠骏的眼中闪烁着锐利。

“在下想知道,高大人和陛下想要汤宠骏调查的,到底是案件的真相,还是……对高大人和陛下有利的真相。”

这个问题让高鹤一愣,也让一旁的萧茂和程净识为之大惊失色,好家伙,真不把自己的前途当前途啊!什么话都敢说。

汤宠骏的脸上仍然挂着他独有的那抹绝不动摇的一丝不苟,而高鹤却露出了欣慰的笑意。

“好!好!好!不愧是高某看中的人才。宠骏,高某可以放心告诉,这两桩案件,你大胆去查,放手去查,真相是什么,你就按什么样还原出来,高某与陛下绝不会因为我们的倾向而横加干涉。

我们不是严万忠一党,不会采取他们的那些肮脏手段的。如果…如果查出来的结果真的不如高某和陛下之意,等走到那一步后,高某和陛下自会想办法应对。你不必担心,坚持你的原则就好。”

听到这个回答后,汤宠骏冷峻的神色终于放松了下来。他向高鹤微微颔首,道:

“在下明白了!在下定会全力以赴的,但关于变乱大案,在下还有一些事情需要进行交接,请容许在下明天正式投入到对两桩案件的调查之中。”

“好!自然可以,这些天辛苦你了。”

“嗯,此皆宠骏之职责,谈不上辛苦。”

高鹤离开后,汤宠骏转身看向了萧茂和程净识,而两人也以担忧的目光看向他。

“汤大人,您要走了啊。”

萧茂苦笑一声,向汤宠骏开了口,同时他也不忘献上自己的祝福。

“汤大人,此次您能为陛下办理如此重大之案件,以您的能力,定能查个水落石出,届时,陛下岂不重用于大人?汤大人之前途不可限量,萧某实为汤大人高兴。”

程净识没有说话,而是轻轻点了点头。

汤宠骏并没有对两个人的反应做出答复,他的眼神格外凝重,在注视了两人一会儿,他终于对两人说道:

“汤某……请两位吃个饭吧。”

“哎?”

“哎?”

一家饭馆里,汤宠骏以及萧茂、程净识围坐在一张桌子旁。

随着菜和酒被纷纷端上桌子,萧茂和程净识仍然十分错愕。

他们都想象不到那个不苟言笑、像石头般融入不了一切人情世故的汤宠骏居然会请他们吃饭?

与之相比,两人宁可相信太阳会打西边出来。

菜已上桌,而萧茂和程净识都迟迟没有动筷子,汤宠骏见状,极其少见地开了一句玩笑。

“怎么不动筷子?是不肯赏汤某这个脸吗?”

“不不不!”

萧茂和程净识连忙拿起筷子,萧茂笑着对汤宠骏解释道:

“怎么会呢?我们二人只是……难以相信如此刚直的汤大人会请我们二人吃饭,不免有些惊讶。”

汤宠骏一边夹着菜,一边淡然一笑。

“呵呵,两位在汤某的调查之中一直追随汤某,对汤某帮助甚多,汤某感念两位之恩,现在汤某对变乱要案的追查即将结束,不得不与两位告别,临别之际,汤某还是希望能为两位做出一些小小的回馈。”

“大人……”

萧茂有些动容地看着汤宠骏,他明白以汤宠骏的性格,找他们多半还是因为查案的事情,可真的提起后,他这心头还是不禁生出些感慨来。须臾功夫,萧茂下定了决心,对汤宠骏保证道:

“请汤大人放心,只要有机会,萧某就会留下,坚持查出变乱大案的真相,并等候汤大人查完手头案件后回归到我们的调查。”

程净识不动声色,过了一会儿,他似是有些遗憾地叹了一口气,对汤宠骏说道:

“新军和周将军遭此变故吗,在下不久应该就要归返,无力参与调查。在下诚心祝愿两位的进展都能顺利。”

汤宠骏微笑着轻轻点头,可随后,他表情却变得格外凝重,他的嘴唇打开后愣了片刻,随即才从中发出声音。

“我……很可能回不来了。”

“什么?”

萧茂和程净识无不大惊,萧茂赶忙担忧地询问道:

“汤大人这是什么话?您为何就回不来了?有陛下和高大人支持,您岂会出事?”

汤宠骏呵呵一笑,并摇了摇头。

“只怕并非如此。从高大人对案件的描述,两位也能猜到这案件与严万忠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至于那严万忠的手段,无需某多说,两位也是心知肚明的。

我父在京城衙门为官多年,以他的资历和功绩,本该早已升迁到朝堂上为官,可终其一生,他也不过是一个断案的小吏。这正是严万忠及其党人忌其刚正,打压所致。

而这一次,汤某奉命查案,看似是查案,实际不就是和严万忠一党作对吗?严万忠高居朝堂的几十年里,又有几个同严万忠作过对的人能有好下场?横死街头,实乃汤某意料中事。”

“汤大人……”

萧茂动容不已地注视着汤宠骏,眼见事情居然会如此发展,他也不知道再说什么。

而程净识则在稍有犹豫后,面带不解地对汤宠骏询问道:

“在下不理解,既然明知会死,汤大人为何还要坚持?适时选择躲避,在下不认为这是可耻之事,譬如兵法亦从不以逃跑为耻,而以败亡而耻。汤大人您既然对结果有所预料,还望汤大人能慎重,在和您的相处中,在下看得出来你是一个值得敬重之人。”

“不!”

汤宠骏的眼中迸发着坚不可摧的凛然正气。

“在下从不遗憾于身死,所遗憾者,法度遭坏、正道尽失也!若是奸邪遂意,而忠良蒙冤,汤某有能而不为,则汤某生有何用?终无颜立于天下也!

故,汤某在其位,谋其政,竭尽所能,不使律法废弛,不使公道泯灭,纵死,死得其所,不亦为人生之快事乎?”

汤宠骏顿了顿,又向萧茂和程净识询问道:

“两位,天下大势浩浩汤汤,文明之发展源远流长,然而却从未出现长治久安之局面,始终在一治一乱中反复循环,不得解脱,两位以为这是为何?”

萧茂和程净识听了这一问题后都有些发愣,苦苦思索,但却得不到明确的答复。

不等两人回答,汤宠骏便目光炯然地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天下不得长治,乃是这天下始终没有一套稳固的秩序规范、维系所致。

各位想想,倘若这天下能制定出一套完备至极的律法,不分贵贱,强令天下每一个人遵守,并让最严酷且一丝不苟之人执行,对逾越之人施以雷霆手段。

再辅以教化令这些律法精神深入人心,使每个人都按照既定的规则办事,在划定好的范围进行活动,扼杀一切试图冲击律法之人。

心怀良善之人可得保障,心怀小恶之人不敢妄动,大奸大恶之人皆受惩处……

如此一来,必能建立起一套稳固乃至坚不可摧的秩序,从而贯彻公平正义,使天下大同、长治久安,这正是汤某此生所向往的,也是汤某愿意穷尽此生最追求的。”

汤宠骏所描绘的图景十分理想,让萧茂和程净识都有些心生向往。

但他们也都清楚,太过的理想,远离了实际,也许并无机会成为现实。

不说远的,就连眼下的大奸大恶都是蚍蜉般的他们无力撼动的,又如何能谈及其它?

他们在憧憬之时,脸上也流淌起一抹遗憾,不过,这不妨碍他们向汤宠骏献上最真挚的祝福。

“汤大人壮志凌云,萧某敬大人一杯!”

“在下也敬大人一杯。”

萧茂和程净识举起酒杯向汤宠骏敬酒,汤宠骏举起酒杯,脸上的那抹笑似乎是自嘲的笑。

“哈哈哈……汤某也明白,这人心比汤某想的复杂得多,汤某之理想太过遥远,遥远到根本就难以触及。

但汤某不会因此放弃,汤某会坚定不移地贯彻汤某的理念,为汤某设想的愿景献出一切,至死方休。

汤某也衷心希望,两位也能成为一个恪守原则、奉公守法之人,则汤某与有荣焉。来!两位,干杯!”

“干!”

“干!”

随着三人酒杯的碰撞,他们对这世界的美好愿景交织在了一起,而他们之间的缘分似乎也将缓缓落下帷幕。

但……青山一道同风雨,明月何曾是两乡?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所愿不一者,终会分道扬镳,志同道合之人,一定还会有重逢之时,无论那是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