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战机天赐?(2/2)
正明皇帝从一大堆奏折中抽出了洪辽的折子。
正明皇帝向来对踏北军情格外关注,踏北那边由洪辽发来的奏折甚至可以绕过兵部直达他的御案。
尽管洪辽刻意没有加上加急的标识,让这封奏折看上去与众多且普通的奏折没什么两样,正明皇帝还是迅速关注到了这封折子,并将之从一大摞折子里抽出来,细细查看。
从奏折上,正明皇帝了解到宣国爆发蝗灾以及饥荒,致使国内遭受重创的消息。
尽管洪辽还特意在后文中交代,提醒正明皇帝万不可因此小觑了宣军战力,且凝国、燕国都有可能伺机而动,大昭非但不能用兵,还必须小心谨慎,力求稳妥,专心于国内治理。
可正明皇帝还是忍不住浮想联翩起来。
他的这一年,简直就是噩梦般的一年。
年初,宣军大军压境,踏北岌岌可危,随时有全数沦陷的风险。之后,他启动了对宣和议,试图以割地的方式同宣国人讲和,并省下一大笔军费开支,可和议最终在朝臣的集体反对下不了了之。
再之后,他还在京郊遭遇了凝国间者围杀,若非将士拼死相救,他险些就丢了性命。
他本想借此机会扩建新军,新军没扩建成不说,新军统帅周羽差点就让严万忠一党拉下马来,他派去查案的汤宠军身中一刀,几乎丧命。他年幼的女儿也因“病”离世。
大昭那么多代君王,除了篡朝逆贼陆炽操纵的傀儡帝王昭哀帝,就找不出比他还窝囊、悲催的君王了。
四十出头的年纪,头发就已经哗哗掉,比五十来岁的人还要憔悴。
成天不是沉浸在旧的郁闷中,就是迎来新的郁闷。
他不止一次质问上天,他究竟是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要得到老天如此薄待?他也清楚自己才德不配位,可他一直想要让事情变得更好,不是吗?上天又为何不能成全他呢?
于是,当宣国大灾的消息传到他耳中时,一个想法就如同煮开的沸水般在他心头跃动——卧槽,老天爷不会终于眷顾了他一回,给宣国降下天罚,让他可以趁势取之了吧?
这一想法从他的心头诞生后,就如滔滔江水般怎么也止不住。至于洪辽在奏折里提到到宣军强悍、我军弱小等等话,悉数让他抛诸脑后。
他激动地从御案前站起身,在大殿内反复徘徊,如今他的脑中只剩下了一个想法——这场战争要是打赢了,能为大昭、能为他带来什么。
这几乎是个不用细想的问题,要是这场战争真的打赢了,大昭就能收复踏北失地,须知大昭在几十年里,只有不断的丢地割地,还从来没有过真正的收复失地。
就算是林骁北伐,也在三国围剿下成了昙花一现。
而他正明皇帝若是能成为大昭几十年来第一个收复失地的君王,他还需要担心自己威信不足吗?不能够啊!
有了充足的威信后,他就可以进一步扩大他在朝臣的势力,有更充足的实力以对抗严万忠一党,甚至将对方给拉下马,这简直不要太美好!
这一切都建立在他的大军能否击破宣国的基础上,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绝不能轻易错过。
正明皇帝在心底是渴望战争的,渴望在这场战争中,他可以扭转面前糟糕透顶的局面。
在这关键时刻,他的优柔寡断再一次起了作用,他不能不去想象,如果这场战争一败涂地了,又会把他、把大昭引向何处?
他再一次颜面与威信扫地,或许还是小事,大昭本就风雨飘摇的局面还会进一步加剧,甚至是让已然处于崩溃边缘的大昭土崩瓦解,他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正明皇帝的心头缠绕成了一团乱麻,就如此刻他拧紧在一块的眉头。
久晌,正明皇帝长叹一声。
他清楚,无论他自己单独做出哪一个决定,都是对他自己以及对整个大昭的不负责任,军国大事,还是在朝堂上商议为妙。出兵与否,就在朝会上决定吧!
次日朝会,正明皇帝将宣国发生大灾,情况似乎岌岌可危的消息公布给了群臣,并与群臣商议,要不要趁此良机对宣国用兵。
此消息一经公布,立即在一众群臣当中掀起了头脑风暴。
他们当中也有不少人风闻到了宣国发生灾荒的消息,不过大都不甚在意。
直到陛下亲口宣布后,他们才确信这一消息是真的,而且宣国损伤不小,昭军可以趁着这个机会一举大破宣虏!
这些臣子当中,有的在思考如何抉择对大昭最有利,有的在斟酌如何抉择对自己最有利,也有的在琢磨怎么抉择对陛下最有利,或者说,哪个抉择是陛下心目中的抉择,他们要紧跟着陛下的脚步,才能合了陛下的心意。
曹刻便是属于第三者,他笃定,陛下既然将此事公布于朝堂上与群臣进行商议,就说明陛下的心里是认同向宣国开战的,只不过兹事体大,不能不和群臣讨论。只要他大力支持陛下,一定能够获得陛下之欢心!
曹刻第一个站出来禀报道:
“陛下!此次宣国内乱,乃天赐我大昭以破敌良机也,陛下何故犹豫?不趁此良机攻伐宣虏,尽收我大昭踏北之失地,更待何时焉?”
正明皇帝眼睛一亮,即刻向曹刻说道:
“哦?爱卿是何想法?速速告与朕!”
曹刻心头一喜,立马便侃侃而谈起来。
“陛下!皇天无亲,惟德是辅,若为无德者,则必遭天谴!自陛下登基以来,我大昭风调雨顺、海晏河清,四境鲜有天灾。正所谓‘天人相感,阴阳相和’,此乃上天感陛下之厚德,特降福佑于我大昭也!
反观宣虏,身为臣属,却不遵臣道、尽臣节,公然反我大昭!如今灾荒肆虐,可谓是天罚!天佑我大昭而恶于宣虏,战与不战,胜与不胜,岂非一目了然乎?
我昭军顺天之意,奉天之命,必将一举克灭敌虏,使陛下成就伟业,使我大昭再创中兴!臣兵部尚书曹刻,主战!”
正明皇帝大喜过望,曹刻这番话可真是说到他心坎上了,近来大昭鲜有灾殃,而宣国却遭遇着等大灾,这难道不是天佑大昭而惩罚宣国吗?
上天果然没有薄待他,他若是不趁此良机讨伐宣虏,何以对上天之眷顾?出兵!必须马上出兵!一举把宣虏给灭掉!
正明皇帝踌躇满志,恨不得下一秒就宣布向宣国人开战,只要群臣没有爆发反对。
这一反对声终于还是来了,令正明皇帝难以相信的,第一个提出反对的,不是别人,而是他在朝中最倚仗的大臣高鹤。
高鹤并非不能体察正明皇帝的想法,可他从来不是曲意媚上如曹刻这般的佞臣。
他很清楚,大昭内部已经是一堆问题,哪还有余裕对付国外?
剿灭弋戎人的叛乱,平息东南的民变与海贼,哪个不比对宣战事更紧急?而且打仗是要钱的啊!大昭这财政都烂成什么样了?还要新添窟窿,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再说,出兵了就一定能打赢吗?他对踏北总督洪辽有一定了解,知道对方不是林骁或是周翼这样能征善战的大将,此番出征,要是被宣军打得落花流水,那不就有大危险了?
与之相比,显然是按兵不动对大昭更为稳妥。
高鹤向正明皇帝提出了他的建议。
“陛下,对宣用兵之事,还需慎之再慎!万万不可因一时之机遇而冲动行事。需知大军在外,日费万金,我大昭如欲战胜宣兵,一举收复踏北,则所派出之兵力不可少于十万,方与宣虏有一战之力。
十万人马之调度,其耗费究竟是何等庞大之数目,陛下难道不清楚吗?我大昭的国库能否支持起这场大战,陛下也难道不清楚吗?
不错,倘若我昭军击破宣虏,诚可以战养战,然宣地已成一片狼藉,纵然从宣地获取给养,于实际之消耗而言,不啻于九牛一毛。且我昭军出兵就一定可得胜乎?
彼宣虏时有战事,士卒无不是历经数战之精兵,其将领亦多为良将。而我昭军则精于防守,论野战,只怕非宣军之敌也!
踏北总督洪辽,镇守踏北,功劳不小,然其独领大军作战之次数寥寥,无以比肩百战之沙场宿将。欲求其一举击破宣军,难也!
即便我昭军能在踏北击破宣军,收复踏北平原之失地,于我大昭当真有多少好处?踏北之地皆为平原,易攻难守,宣军以骑兵为精锐,如欲南下,只需一支轻骑就可将我踏北之地搅得天翻地覆。
欲将踏北作为粮仓以开垦耕种,实不可得也!我大昭不仅要收复踏北,还必须要守护踏北,为此,不说进军卫门关,至少要将泫水城也给攻克,方能阻塞宣军南下之通道。
不然,宣军时时刻刻可以派兵南下,踏北之地非但难以组织生产以为北军提供补给,还将令我大昭平添一笔巨大费用用于踏北之地的防守,于财政危急的大昭而言,安能是可取之策?
至于一举攻灭宣国,便更是无稽之谈!林骁前车之鉴在前,如若宣国正在我昭军围攻下行将灭亡,凝国与燕国必会畏惧唇亡齿寒,尽出大军以攻我,我昭军必将重蹈林骁大败之覆辙也!
望陛下慎之!中兴大业,实在急不得啊!只要陛下精于国政,扫平内乱,除灭赤字,强我昭军,宣、燕、凝三国为我大昭讨灭之时指日可待,又何故急于一时?臣高鹤,反对陛下对宣虏用兵,此非良时也!”
高鹤的一番言辞,令正明皇帝动摇了刚刚还坚定无比的出兵念头,转而陷入沉思之中。
他以为高鹤的这番话确实很有道理,大昭现在就像一艘到处是窟窿的破船,越急着向行驶,这船进水得就越快,距离沉没也就更接近。
还是慢慢来更妥当,至少先把国内的一切烂事解决再说,可是……
正明皇帝又不安了起来。高鹤说的这些都是他早就知道的事情,他会不知道国内一堆烂摊子以及攘外必先安内的道理吗?
不趁着这个机会打出一场漂亮的大胜,为他获取到充足的威望,他哪有资本向国内的种种弊病开刀?
严万忠的卑鄙手段,他已经领教过了,不让自己的权威增加,让更多官员聚集在他的旗帜下,他拿什么和严万忠等奸党抗衡,又拿什么平息国内一大堆问题?
凭他的孜孜不倦、夙夜辛劳?效果寥寥啊!漫长、遥远到根本就看不到希望,而一场战争的胜利,却能将他所渴盼的一切统统带给他。
他已经失败过很多次,现在,只需要赌上这么一次,赢上这么一次,一切就都好转过来了,不是吗?
更何况…更何况就连老天爷也是在庇佑他的,不是吗?
皇天无亲,惟德是辅,说得多好,这不正是上天在冥冥之中向他抛出的天赐良机吗?这是独属于他的天赐良机呀!
他到底为什么而踌躇,只要赢那么一次就好了!只要…赢那么一次……
此刻的正明皇帝宛如一个倾家荡产的赌徒,将一切希望都寄托在了最后一局赌局上,渴望用这场赌局挽回所有。
就连理智,也不得不为至高的利益所让步,所有的道理、数据以及分析,都成为了无足轻重的东西,唯有胜利才是一切。
与之相比,曹刻就没有那么多计较,他只知道出兵是陛下的意愿,而他曹刻正合陛下之心意。
反观这高鹤,自诩为陛下身边之亲信,却连按照陛下的意思办事都做不到,有什么脸面自称为陛下的亲信?呸!欺世盗名的势利小人而已,还不如他曹刻呢!
曹刻打算要为陛下分忧到底,把高鹤给反驳下去,为陛下扫除开战的隐患。
可严万忠却在这时开了口,一见老丞相严万忠要发言,曹刻顿时便蔫了,不敢与老丞相争锋丝毫,一切都以老丞相的意见为先。
严万忠有着与正明皇帝截然相反的想法。
他岂会不清楚正明皇帝是想借着这个机会重拾威信?严万忠不通军事,没办法判断昭军此时北伐,究竟是更可能得胜,还是更可能战败。
而昭军若是打输了,对他没什么好处也没什么坏处,打赢了,却会对他造成不小麻烦,既然这样,那阻止出兵显然就成了最稳妥的选项,他可不会让正明皇帝轻易地反扑。
不过严万忠没有明确表示拒绝,他目前的方案就一个,拖。
拖下去,拖到宣人挺过大灾,渐渐缓过来了,那正明皇帝再强行出兵,不就完全成了自讨苦吃吗?不需要他表什么态,事情就平了,何乐而不为?
严万忠向正明皇帝禀报道:
“陛下,以老臣之见,宣国大灾之事仍然疑点重重,就算用兵,也应该等候新的情报传回再用兵。如果我昭军着急用兵,结果却发现宣国受灾状况远不如预期,岂不是让昭军陷入危急?
此时讨论出兵与否,实在欠缺火候,还请陛下等局势更加明朗再行决断。”
“臣附议!此时,未必就是出兵之良机,一切需待更多情报传回,方可下定论。”
就在严万忠发完言后,朝中另一位举重若轻的人物,王沧,也发表了他的看法。
他也赞同暂缓出兵,不过他并非像严万忠这样以暂缓之名行阻挠之事,他是真的在考虑到底值不值得。
此次出兵,对天下局势有影响,对王沧和蒋羽的密谋也有重大影响,他们可不能粗疏对待。
但王沧对军事的了解很有限,对踏北局势和踏北昭军的了解就更是有限,难以纵览全局做出合适之决断。
不过他不了解不要紧,蒋羽府中不是有一个人是从踏北军归来的吗?从他那里打听一番,踏北局势不就明晰了?他们该作何决断,也就不成麻烦了,只是现在还需要稍等一会。
王沧看向蒋羽,而蒋羽也注视着他,仅仅是一个微不足道又十分迅速的眼神,两个人就把接下来该采取的行动敲定了下来——散朝后,蒋羽府上见。
听了严万忠和王沧的意见后,正明皇帝也只好选择等待,关于是否出兵的决议就这样被搁置了下来,这也是此刻的他所需要的。
他必须要等更多、更新的信息传回来,但他出兵宣国的决心不会改变,他要抓住这个机会,扭转这岌岌可危的局面。
他愿意为之赌上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