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战争边缘(三)(2/2)
萧茂话还没说完,一旁就传来了王沧冰冷的声音。只见王沧扭头看向萧茂,沉声说道:
“萧大人先与景寇议和,后又与宣虏谈判,如今似乎已经畏敌如虎了啊!”
萧茂冷汗直下,连忙朝王沧与正明皇帝拱手请罪道:
“微臣失言!还请恕罪!”
最后,正明皇帝不知动摇过多少次的决心又一次下定,他决定,将事情全权委托给王沧去办吧!
真的通过外交手段将踏北之地收入囊中,那这无疑是最好的情况。但若是宣国人不接受的话……那就打!
是啊!现在宣国人都怕了大昭的军队,所以才来向大昭求和,那他身为大昭的皇帝,为什么不能对自己的军队有点信心?还有什么能比敌人的反应更能体现自家军队的战斗力吗?
宣国人来求和,正好说明了此战可以打!至于先前的那些担忧都已经过时,不必再放在心上,昭军击破宣虏一定是有希望的,而只要击破宣虏收复踏北后……一切都会朝向最好的局面发展!
正明皇帝向王沧与萧茂简单交代一番,让他们处理好谈判之事,不要失了大昭的颜面,就让两人暂且退下。而他也准备就寝,并对即将到来的谈判满心期待。
次日,宣国使团抵达了京城,朝野目光无不聚焦于这历史性时刻。
自宣虏独立以来,京城就再也没有见过宣国来的使者。
时隔近百年,宣国使者又一次抵达大昭的国都,而且还是来向大昭求和的,这对从一个噩耗走向另一个噩耗的大昭臣民而言,如何不是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几乎全城人都在翘首以盼着。
大昭与宣国的谈判条件还未曾公布,民间就已经出现了多种猜测。
许多人认为,宣国蒙受大灾,情势危急,此次前来向大昭求和,至少也要向大昭割让踏北之地,这议和才有谈下去的必要,否则不是白白便宜了宣国人吗?我大昭还要不要颜面了?
支持这一观点的人是最多的,也有人认为,这一想法是不切实际的,宣国不可能向大昭让出这么多条件,大昭能和宣国人达成无条件和平就已经令人欣喜了。
凡是提出这一观点的人,无不立马遭到了驳斥,甚至是其它人的痛殴。
他们得到的回复是:无条件和平?放什么狗屁?我大昭找宣国求和时,宣国尚且以终平四城作为条件,如今宣国来找我大昭要和平,却什么都不用付出,这简直就是荒谬!
谁敢签下这堪比卖国的协议,就找谁爆了!
当然,也不乏有人认为宣国现在正是最为虚弱的时候,有什么好谈的?真是中了宣国狗的奸计!
就该趁着这个时候发动对宣国人的猛烈进攻,一举干趴宣国人才是!打出来的东西,不比谈出来的更为切实际?
各种猜测之声连绵不绝下,大昭与宣国的谈判逐渐拉开了帷幕。
由王沧领导的大昭代表团与以曹承隐为代表的宣国代表团开始了接触,在进行一番礼仪性的交涉后,两方正式就和谈问题展开谈判。
以宣人身份来到昭廷首都同昭人进行谈判,曹承隐的心里自然会生出诸多感慨。
这个和谈使者之所以会由他来当,正是因他的昭人身份,那些许姓王族都清楚到了昭人的地盘难免要受昭人的气,干脆把这等脏活丢给曹承隐去做。
这等危机时分,他自是不愿意离开许志才身边,时局所迫,他不能再为许志才增添负担,遂接受了这一使命。
心中思绪有些杂乱,他已顾不上许多,一到京城就全心全意为和谈事宜而考虑,此事事关大宣国运,容不得半点马虎。
由于此前与踏北总督洪辽进行过接触,曹承隐对和谈之事持乐观态度,认为洪辽的态度可以代表相当一部分昭人,无条件和平之事大有可为。
在谈判开始时,曹承隐省去了弯弯绕绕,直接向王沧等昭廷代表提出了条件:
“我宣国愿意与昭廷订立和议,结束两国长久以来的纷争以及战乱。且我宣国不会向大昭索取任何条件,惟愿与贵国消弭兵戈,实现无条件的和平。
从今往后,我宣国再不会派一兵一卒入侵贵国,愿意承认贵国的正统地位,并承认贵国对现有领土的合法占领。两国握手言和,贵国之北境再无兵祸,我国可与贵国联手对抗燕、凝两国,不知贵国以为我方条件如何?是否有需要补充的?”
“噗!哈哈哈哈哈……”
曹承隐的开门见山,换来的却是王沧不加掩饰的放声大笑。曹承隐脸色冷峻地注视着王沧,而王沧身旁的萧茂也有点搞不清楚状况,他本想秉持该有的礼仪,可王沧一上来就直接开笑,未免太过失礼、太不尊重宣国代表了吧?
“不知贵国代表笑什么。”
曹承隐冷声说道。
而王沧似乎仍然没有从愉快的氛围中释放出来,一边捂着肚子笑,一边抹着眼角的泪花,每一个动作都尽显傲慢,一旁身为副使的萧茂纵然如坐针毡,却也没办法做些什么。
王沧好不容易缓过来,瞥了曹承隐一眼,说道:
“我当然是在笑,贵国究竟傲慢到了何等地步,居然能提出这等狂妄自大到极点的条件来!无条件和平?尔等到底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贵国难道忘了,先前我大昭向贵国议和,贵国非让我大昭割地不可,而今贵国来求和,却什么都不肯割让,仅仅是做些没有实际意义的承认,尔等是将我大昭当作什么了?
天下皆知汝宣国陷入大灾,危在旦夕,只要我昭军大军北上,足以饮马踏水,兵临卫门关,届时,尔等想要求和也迟了!
如果贵国的诚意仅限于此,那以在下之见,这和谈也没有必要了!我大昭可以战败,可以灭亡,唯独不能为嗟尔小国所辱!贵国代表自己看着办!”
曹承隐虽对昭人进行要价有所猜测,可对方代表的态度恶劣到了这等地步,实在是出乎他的想象。
如果宣国主使不是他,而是许家的那些个公子们,谈判只怕已经破裂了。
纵然心有不满,曹承隐还是要努力将谈判进行下去。他挤出一副笑容,向王沧开口道:
“贵国有何条件,几时不能商议了?我方只不过表明我方的条件,却令贵国代表如此失礼,这便是贵国的气度?贵国如有要求,可以与在下商榷,在下愿意配合商议。”
“好哇!”
王沧轻蔑一笑,随即亮出了他的条件。
“当初宣国不过是我大昭靖武帝所设一附庸,后又趁我大昭虚弱,乘势背主自立。这等罪过,我大昭便不与尔等计较了,就算让我大昭承认尔辈之独立,也不是不可。
我大昭只要一个条件,将宣国历年来所侵占的踏北之地交还给我大昭,从今往后再不能入侵。唯有如此,我大昭方可考虑与贵国的议和。
若贵国连侵略所得之领土都不肯交还,那我大昭还有半点与贵国谈下去的必要吗?这些条件,贵国自己考虑便是!”
王沧口中的条件,着实是让曹承隐悚然一惊。割让踏北之地给昭人?昭人难道是疯了吗?
宣国之所以来议和,正是希望保踏北之地无忧,结果昭人却要把踏北之地割出去,那我们宣国来议和的目的是什么?
这还不是最为紧要的,最为紧要的其实是,割让踏北这等大事,根本就不是曹承隐能够决定的。
哪怕曹承隐现在点头表示了同意,宣王那边决计不会接受,还会把曹承隐拉出去砍了平息众怒。
这下就有点棘手了,面前的王沧和先前的洪辽,完全就是两个极端,他该如何应对?
首先割地是一定不能割的,其次,讲和之事也不能就此作废,曹承隐还必须再试着周旋一二,争取与昭人达成妥善的协议。
曹承隐保持了恭敬,接着向王沧说道:
“贵国的条件,未免太过苛刻了!我宣国诚心诚意换取和平,而贵国竟提出这等严酷之条件,未免令人唏嘘,如若这便是贵国的诚意,那在下闻所未闻!
不管踏北之地曾经如何,现在都是我大宣之领地,今宣王若弃之不顾,何以向国人交代?贵国明知这断不可能!除了割让土地,其它事情都可以进行商议。
我宣国甚至还可以与大昭订立军事同盟,与大昭一同抵御燕、凝两国,或是向大昭提供一笔赔款作为补偿,还请贵国不必再提割地一事,此必将使两国之和平遥遥无期!”
“胡扯!”
王沧拍案而起,指着曹承隐的鼻子痛斥道:
“什么叫割地就将使和平遥遥无期?究竟是谁不想见到和平?踏北之地,本就是我大昭的领土,我王沧身为大昭之臣僚,陛下身为大昭之君父,安有抛弃子民、抛弃土地,将之拱手相让给敌国的道理?难道尔欲我大昭为万古之笑柄乎?
简直是荒唐!可笑!踏北之地当初是我大昭的领土,现在也是,以后仍然是!我大昭的忠臣义士绝不能放弃收复踏北!任何将国土出卖给虏寇的行为,都将为国人所唾弃!
要么尔辈自己将所侵占之土地吐出来,也省的我大昭王师前去征伐,要么,宣虏当与我王师战场上相见!”
“你!”
曹承隐也拍案而起,怒目迫视着王沧。他的忍耐终于到了尽头,如今他也算看出来了,这昭廷哪有半点议和的意思在?这王沧言语之中充满了挑衅,分明已经在准备同宣国开战了,自己还有半点忍受的必要?去他的吧!
唯有萧茂还是一脸懵逼的状态,尽管他也对此次议和能谈出什么结果不抱什么希望,可该有的诚意不能没有吧?该做的尝试也得做个样子出来吧?
再看看他身边的这位王老大人,全程贴脸嘲讽,对面只要是个正常人就不可能忍受得了。这哪里是在推进谈判,这分明是在破坏谈判——万一真的是在破坏谈判呢?
萧茂脊背一凉,他知道,王沧身为清流领袖、主战派首脑,只要他在这等要害之事上马虎半分,他的下场会比萧茂还要惨。
萧茂虽然能够理解,但还是不免有些哀伤,再转念一想,他哪里有资格哀伤?他能够坐在这里,不都是靠王大人的保举吗?
萧茂连调和都不敢,唯有保持沉默,听凭王大人的处理。这就叫作,和光同尘。
曹承隐直视着王沧,再也不忍耐了,痛斥道:
“贵国未免太过狂妄了!我大宣诚然蒙受大灾,然国内可战之兵不亚于二十万,汝昭军若欲北上,必将为我宣军铁骑一举击破,侈谈收复?
听好了,我大宣渴盼和平,可从来不曾畏惧战争!只要有任何鼠辈胆敢挑起战争,威胁我大宣之安稳,我宣军终将粉碎其之野心!贵国敢来,我大宣必让贵国军马有来无回!
然我王仁慈,实不忍两国兵戈再起,遂前来议和,除了向贵国割让土地,其余条件都可与贵国进行商议,贵国却还要咄咄逼人,莫非是以为我大宣无人了吗?
还是说贵国名为讲和,实际却是故意挑起与我大宣的战争?贵国只需说明便是!要战便战!我大宣绝不惧汝!”
“放肆!分明就是尔辈在得寸进尺,何来颜面攻讦于我大昭?尔辈不怕战,难道我大昭就怕吗?我大昭就畏惧与贵国的开战吗?”
王沧与曹承隐毫无进展地争吵了许久,双方谈判在二人的唇枪舌剑下变得水火不容,无关利益而只涉及颜面,能谈出结果来那还真是出了奇了。
曹承隐已经看出来,昭人的代表没有半点和谈的诚意,每一句话都是在往开战上靠,曹承隐想要从眼前的昭人代表口中取得结果,已然成为了天方夜谭。
和谈成功的前景变得极为堪忧,而王沧的态度更让曹承隐火冒三丈。
他大有带着其它使团成员甩袖而去的打算,为了大局考虑,他还是决定忍耐一番,不和这名昭人代表一般见识。
他还不能确定昭人皇帝是个什么态度,若有昭人皇帝介入,没准这和谈之事还能有所期望?
在这层考量之下,曹承隐叫停了谈判,要求双方各自考虑一番后,再进行交涉,像当下这般继续争吵下去,不会有半点结果的。
王沧没有反对曹承隐的中场休息建议,并提出将下一次谈判推迟到两天后,等到那时,再决定最终的谈判成果。
究竟是向战争深渊无可避免地滑落,还是能够悬崖勒马,只看这最后一举了,各方势力,都在为各自的目标做着最后的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