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北境在寒风中燃烧(九)(2/2)

他已顾不得许多,连忙给属下下令,让他们赶紧把越发跑远的士兵们叫回来,再晚一步可能就来不及了!

收兵的锣鼓声迅速弥漫在空气中,抵着风雪传播开来。

前方的士兵并非没有听到锣鼓声,他们却不作理会,继续抢夺着战利品。

他们不怕遭遇埋伏,只怕慢人一步,为了争抢物资,有些人甚至不惜大打出手。

至于所谓的阵型,早就乱得不成样子。

见此情形,何超心急如焚,又无可奈何。

眼下宣国若是埋下伏兵,待伏兵杀出,他们都将面临大灾。那又有什么办法呢?士兵不听他的号令。何超等人连军饷都发不起,何以期盼士兵会在此时谨遵其指令?

随着一切失去控制,潜藏于白幕中的利刃亦缓缓出鞘。

昭军沿着宣军败退的方向捡拾战利品,没完没了地前进着。

前进到一定距离后,他们在地面上再也找不到任何战利品。

他们起初疑心是宣人把能丢的东西丢了个精光,所以才找不到东西。

当他们抬起头,向前望去时,他们的整个躯体悚然一颤——宣人根本就没有溃乱,他们成群结队,伫立风雪,手持马刀,坐在战马上俯视着昭人。

那眼神犹如深冬中的湖水,封锁着无限的寒意。

他们手中马刀高举过半空,镶嵌在这苍白幕布之中,宛如这风雪的坟墓长出尖长獠牙。

“杀!”

一声怒吼震颤大地,接着就是无数声怒吼擂鼓般轰鸣。

宣军士兵眼中的寒意悉数转变为狂热,他们等候这一刻已经很久了,他们纷纷挥出他们的马刀,朝昭人头顶劈去。

惊惶之下,毫无阵型的昭军被宣军杀了个措手不及,宣军骑兵奔腾而来,眨几下眼的功夫就有无数昭兵人头落地。宣人迅猛攻势下,一盘散沙的昭军根本就无法抵挡,仿佛宣人手下待宰的羔羊。

宣军以破竹之势,将战线迅速反推。

眼见局势瞬间转向,在后方观战的许恒不得不对曹承隐发出由衷赞叹:

“将军真是神机妙算!昭人的所有动作,您居然一步都没有预判错!许恒衷心佩服!世子殿下有良将如曹将军,真乃世子之幸啊!”

曹承隐淡淡一笑,始终目不转睛地望着前线局势,道:

“我虽离昭多年,对昭人的情况依旧有着大概的了解。昭廷并非士卒不勇也、戈矛不利也,与之相反,昭人兵锐器利,然接连败北者,在于军饷未足,士卒咸不用命。

今施其以小利,令其不顾号令,莽撞突进,而我军怀怨愤以待之,安有不破之理?曹某早已有言,许将军可静观得胜!”

说罢,曹承隐向昭军辎重的方向远眺,由于距离遥远,加之风雪漫天,曹承隐难以窥见对方,可他并不感到心急。他相信,昭人绝难突破他精心编织的大网,让事态慢慢发展便是。

他继续望向正收割着昭军人头的宣军士兵们,微笑着说道:

“许将军放心!瞄准敌人心脏的利剑才刚刚出鞘。”

……

郑既安等人已经恭候多时了。

他们是曹承隐安排的第二支小队,在宣军的第一轮攻势发动时,他们并没有一同出击,而是静观其变。

等昭军主力被引诱离去,才是他们发起进攻的良机。

现在,曹承隐所率伏兵已然杀出,昭军主力自顾不暇,辎重部队一片空虚。

郑既安他们发动突袭的机会,到了!

进攻之前,郑既安还不忘跟自己的两位室友加油打气。他向对姜达远说道:

“姜兄,此番出战,定要斩敌建功而还!”

姜达远兴奋地点了点头。

“那是自然!哼哼!斩杀几个昭军士兵算什么本事?看我斩将夺旗而还!”

“哈哈哈哈……姜兄壮志凌云,郑某当共勉!”

接着,郑既安又对张庸说道:

“张大哥,待小弟先登拼杀,可令张大哥为小弟的后援乎?”

张庸闻言一愣,紧握长刀,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

“哼!我张庸好歹算是长辈,小辈有难,怎有袖手旁观的道理?你若有难,我张庸不会坐视不管的。”

郑既安笑着点头道:

“那就多谢张兄了!我们一定可平安归返的!”

随着进攻号角被吹响,郑既安所在的队伍对昭军辎重队发起猛攻。

郑既安本人更是一马当先,宛如一支离弦之箭直奔昭军而去。

沿途一切抵挡者,皆在郑既安的长枪突刺下化为具具尸骸。

而姜达远与张庸则在离郑既安不远处拼杀,他们所展现的勇猛一样惊人,不少拦路昭军在他们手中根本走不过两个回合。

突袭宣军士气如虹,迅猛如电,誓要将面前昭军摧垮殆尽。

此等情形之下,昭军主将何超再也按捺不住慌乱,面色好比土色。

当追出去的昭军中了宣军埋伏,陷入苦战中难以脱困时,何超就已然陷入慌乱。

他别无他法,只得整顿亲军,试着能不能把前线昭军救出来。

还不等何超率仅存兵马出击,一支宣军便直奔昭军辎重而来,何超明白,这正是宣人的调虎离山之计。

原本他兵马众多,对宣军的突击可谓丝毫不惧,现在他身边只有少数不曾追出去的亲兵,数量完全不比来犯之宣军。

此战注定凶多吉少,何超唯有硬着头皮与宣军死战。

“众将士!随本将御敌!随本将御敌!”

何超挥舞长剑,发出嘹亮的呐喊,尽其所能稳固住处在崩溃边缘的昭军士气。

他的努力的确取得些成效,剩余的昭军,无论是何超亲兵,还是原本只负责运送物资的壮丁,此刻都拿起武器,与宣军作殊死一搏。

但,何超的这几声呐喊,也将他自己的位置暴露给了宣人。宣军士兵纷纷朝何超所在方向望去,仿佛望见一座矿山。

何超也清楚自身举动所酿成的后果,大难临头,他反而抛却了许多顾忌,专心致志地投入到战斗当中。

“他娘的!老子积攒那么多钱财,还没来得及享受,怎么就要白白死在这里呢?去他的吧!跟宣国狗拼了!要是老子真回不去了,希望总督大人照料好老子的妻小吧!”

何超在心底默念着,随后,他握紧了他的长剑。紧到他的剑与手臂似乎融为一体,再不可分离。

眼见越来越多的宣国兵朝他杀奔而来,何超眼里没有恐惧,只剩下兴奋。他挥舞着长剑,朝宣国士兵怒喝道:

“狗娘养的!快来吧!老子今天就是死,也得跟你们拼个鱼死网破!”

风雪狂啸,何超的怒吼震耳欲聋。

他率领着亲兵,拼死抵挡来犯宣军。

不少宣军渴望斩下何超的脑袋,但何超的武艺亦是不凡,几名宣军不但没能如愿,反被何超砍了脑袋。

何超奋勇杀敌,很快便染了一身鲜血。

血红的何超伫立雪白之中,活似一尊罗刹。

那些攻过来的宣国兵看见这位煞神,顿时就由跃跃欲试转为裹足不前。

他们可不想军功没捞着,反令自己丢了性命。

也有士兵不在乎这些,他们不惧一死,只求用何超的脑袋换取自己的富贵功名。姜达远便是其中之一。

“呔!昭狗!我乃姜达远是也!今日,特来取汝项上人头!”

“哼!宣虏好生狂妄!速吃本将一剑!”

何超手比雷电,利剑直刺姜达远面门。好在姜达远反应够快,侧身一闪,躲开何超的突刺,并挥舞大刀,往何超脑门劈去。

何超的反应更是迅速,收剑,挥出,姜达远的攻势即刻被他化解。

姜达远不禁感慨这昭将还真有两下子,自己连挥数刀,都被这厮挡住。

还不等姜达远思索出如何破敌,何超的利剑便猛烈突刺而来。

姜达远大惊,仓皇进行招架,起先他还能抵挡,接下来,何超的攻势越发凶猛,压得他毫无喘息之机,很快就将败下阵来。

“宣虏!这等武艺,也想杀本将?给本将受死吧!”

何超猛一挥剑,劈砍在姜达远的刀刃上。

姜达远一着不慎,手中的大刀居然直接脱手飞出。现在他失去了武器,只有被何超斩杀的命……

“休伤姜兄!”

千钧一发之际,郑既安策马杀来,他长枪如龙,挡下了何超刺向姜达远的一剑。

眼见又有宣兵杀来,何超的眼里依旧满是不屑。

他只当郑既安是个寻常小卒,杀对方,自己甚至都不带眨眼的。

何超挥剑刺向郑既安,郑既安连长枪都不曾挥动,只一个闪身就躲过这致命的一剑。

同时,郑既安瞄准何超胸膛,手中长枪好似腾龙,冲向何超。

何超完全没想到此人竟能如此之快,仓皇收剑以行抵挡——但他再也没有机会了,郑既安的长枪贯破其胸膛,将他从马上挑了起来,他的剑也随之脱手。

用震惊的目光望了郑既安一眼后,何超脑袋一歪,死去了。

郑既安也看了这名敌将最后一眼,将之长枪上甩下来,随即赶忙去查看姜达远的状况。

“姜兄!你不曾受伤吧?”

郑既安关切地询问道。

姜达远对郑既安的关心不闻不问,而是将目光牢牢锁定在倒下的何超身上。愣怔许久后,姜达远才开口道:

“他…他死了吗?”

郑既安点了点头。

“对呀!这名昭将妄想害姜兄,所幸我来的及时,将之一枪挑杀……”

“唉!”

姜达远不但没有提出任何感谢,反倒长叹一口气:

“天大的军功啊!就这么白白错失了!唉!”

“啊?”

郑既安有些懵懂地看着姜达远,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一旁的张庸看不下去了,冷冷地对姜达远说道:

“喂!你说什么胡话?要不是郑兄弟及时救你,你现在还有机会在这说话?”

姜达远眼见连张庸这等下贱人都敢数落自己,脸色绯红,气得半天说不出话。他把脑袋偏到一旁,小声嘀咕道:

“哼!都是我一时大意而已!不然无需别人相助,我自己就能斩了他!”

眼见气氛有些尴尬,郑既安便对姜达远说道:

“姜兄何必耿耿于怀?多亏姜兄消耗那昭将的气力,郑某才能将之斩杀,郑某实不敢居功!这昭将的人头,小弟让给姜兄便是!”

“谁要你让!”

郑既安没有想到,自己的好意反倒令姜达远更加恼怒,对方捡起自己掉落的大刀,背对着郑既安说道:

“哼!一个昭将人头而已,我才不稀罕!你拿去邀功便是!我自能找到更好的。”

说罢,姜达远便策马而去,剿杀还在抵抗的昭军士兵。

而被他甩在后头的郑既安则用困惑的目光望向他的背影。

主将亦遭斩杀,昭军最后的抵抗以失败收场。

有些昭军士卒且战且退,勉强从宣军手中脱逃出来,但再也没人能守卫昭军的辎重,任由宣军展开劫掠。

许恒下令,将能带走的物资统统带走。剩下的东西,宣军悉数付之一炬,随后扬长而去。

战局,将随着这把火急剧升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