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北境在寒风中燃烧(九)(1/2)
何超率领昭军运输部队于风雪中前行。
雪越来越大了,从天空到大地,都仿佛卷入一阵白色的沙尘暴。
人一脚踩到地面上,厚厚的积雪足以让人的脚没入大半。
拉车的牛马以及承载承载粮草的运输车也好不到哪里,牛马蹄子厚实,勉强可以维持。而运输车即便换上了加厚的车轮,也时不时会陷进雪地之中。
前行,变得异常困难,整支队伍不得不缓慢向前挪动。
何超抬眼,满眼尽是苍白、朦胧,无数雪花萧萧而下,彼此几乎不留空隙,宛如一只白发女鬼垂落的长发,并将何超一行包裹其中。这令何超感到毛骨悚然。
但何超一回首,先前的毛骨悚然顿时消失,在他身后,数不清的火把汇聚成一条火龙,数千名持戈带刃的士兵正在严阵以待。
强弓、硬弩……无不是处在蓄势待发的状态。
别说这世上不存在什么妖魔鬼怪,就算真有,何超也相信,它们一出现,自己周遭的大军也能将对方碾成齑粉,没有半点害怕的必要。而如果来的是宣军嘛……
何超淡淡一笑,宣军若来,那可就是军功送上门来了!
自己麾下有如此多人,宣军派小股部队就是被自己歼灭的,派大股部队,那前线主力必定会有所察觉并派来支援,绝不会让自己陷入困境。
自己接的是一个大好的差事,有何风险可言呢?看看自己麾下的精兵吧!何超不怕宣军来,只怕宣军不来,令他的旅途太过无聊。
何超的愿望即将得到满足,苍白雪幕之中,宣军正在前行。
曹承隐神情自若地望向前方,当一片火光穿越苍白,映入他的眼帘时,他的双眉更是为之跃动。
而在曹承隐身旁的许恒,表情则显得很是凝重,曹承隐转头望向许恒,立马就注意到许恒脸上的异样。
曹承隐微笑着询问道:
“许将军,看来您仍然对此战心怀疑虑啊!”
许恒的目光进行着躲闪,犹豫片刻后,他叹息一声道:
“唉!非我不信曹将军之谋略,先前尚好,在听到斥候带来的有关昭军运输队的情报,许恒实在不免忧虑!
洪辽本是庸碌之徒,我原以为其未必会重视后勤之防备。然经斥候探查才知昭军后勤部队实在精锐,不光人马众多,多达两千,装备亦是精良,战斗力不容小觑。
而我军为了行动隐秘。人马也不过两千多人,且皆是未经战阵之新兵,以新兵战精锐,险之又险啊!
若不幸使士卒损伤惨重,则许恒所负之罪孽又添一笔,许恒……实难免忧虑!望将军见谅!”
曹承隐轻轻点头,眼里并无半点责怪许恒之意思,而是一如既往的自信。
“许将军的担心不无道理,我们即将对抗的这支昭军,人马不可谓不众,战力不可谓不高,反观我军无论人数还是战力都显得捉襟见肘。但……眼前的昭军看似应有尽有,实则缺少一样重要之物。”
“缺少一样重要之物?”
许恒仔细地进行思索。
他在派斥候探查上力求不留遗漏,自然探知昭军运输部队将领是一个名叫何超的人。
此人身上没什么值得关注的地方,是饭桶洪辽麾下的众多饭桶之一,跟石建之、辛梦阳以及曹承隐那样的大将完全不在一个水平。
许恒带着似懂非懂,向曹承隐提问道:
“莫非是缺少一位好将领吗?说来也是,林骁本来留下了不少良将,却被那洪辽铲除大半,能力杰出者,想必只有一个石建之吧!唉!往事不堪回首!”
提起石建之,许恒的脸上涌现出一片颓唐。
名将与庸将的差别宛如天壤,如果当初镇守丰平的不是石建之,而是耿文桂这等人,只怕眼下这场战役就不必打。可害得丰平失利不只是石建之,还有……
许恒羞于再想下去,手掌紧紧捏着马缰,并于掌心留下一道通红的勒痕,甚至还渗出几滴殷红的鲜血。
那是他此生做过的最为错误的一件事,羞愧、懊悔、不甘、悲愤……宛如无数柄利剑,将他的心刺得千疮百孔。他亦是于那时立下誓言,就算穷极一生,也要报此血仇!
“许将军。”
曹承隐对许恒的答案未作理会,而是目光深邃地注视着许恒,进而连脸色也变得凝重许多。良久,他从脸上挤出一道微笑,向许恒说道:
“请将军不必多心!曹某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此战定能击败昭人。然在曹某看来,有一件事情比这更为重要。”
“何事?”
许恒望向对方,急切不已地说道:
“请将军但说无妨!许恒定当勉力为之,断不使我大军受其危害……”
曹承隐犹豫片刻,开口说道:
“以将军之见,我大宣欲成帝业,出路在何处?是深根固本,还是……”
曹承隐不再继续说下去,静静等候许恒的回答。
许恒震惊地看向曹承隐。曹承隐这番话表面上倒也没什么,可细究起来,便显得举足轻重。
深根固本指的是什么?王族就是大宣的根,上宣人以及众贵族就是大宣的本。所谓的深根固本,自然是不断巩固王族贵族以及上宣人的权力。
假如大宣不选择这条出路,那还剩下什么出路便也无需多想——可这无疑是大逆不道之言。
曹承隐这般问他,想从他这得知不仅仅是宣国出路的选择,而是他支持哪个继承人的选择。
选许志威,则代表着进一步加强王族势力,选择许志才,则代表着扩大宣国统治基础,渐渐削弱阶层间的不平衡。
曹承隐显然是想拉拢自己加入世子许志才的阵营中。许恒知道,这一问题的回答对自己而言十分重大。
许恒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徜徉于回忆当中。
一个令许恒憎恶无比的面孔正在许恒脑海中浮现,许恒虽然恨不得活剐了此人,但他必须承认,此人的话的确令自己受用。
“欲得天下者当怀天下之心而得天下之力,若欲得天下而不以天下之心为心,不以天下之念为念,唯重其私门之得失荣辱,难矣!”
许恒明白,大宣若要成就帝业,不能不对森严的等级制度进行遏制。
只将王族、贵族、上宣人视为自己人的宣国,终究成为不了一统天下的帝国。
许恒不能对这些忧患视若无睹,正如那个令他仇恨的人所说,世子许志才,是短期内大宣最大的希望。
可这就意味着自己要投效于许志才吗?许恒的脸上阴云阵阵。
他严肃地说道:
“我大宣成就帝业也好,不能成就帝业也罢,存续,才是我大宣的首要。曹将军您代表何人而来、此番言论目的为何,或许不用与许某兜圈子。
许某便与将军说明白吧!许某亦对世子心存期望,然,世子根基未牢,二王子羽翼已丰,纵世子承继大位,又将何以维系?二王子起兵攻之,世子人心未附,又将如何抵挡?
令不能者强为之,于时于事,又能有何助力?若一朝乱作,使我大宣举国中分,为燕、凝二寇以及昭廷所乘,则恐将宗庙断绝、社稷沦丧!
试问我大宣何人可担此罪责?许恒才浅德薄,不求有功于社稷,但求无愧于家国,愿……顺水之就下,以求我大宣之安稳。
曹将军,轻率,曾令许某付出过惨烈之代价,许某实不敢轻诺!此皆许某肺腑之言,望将军勿嫌。”
许恒没有应允曹承隐的招揽,可这依旧令曹承隐显得格外欣慰,嘴角透着一抹笑意。
身为王族,又长期跟在许志威身边,许恒愿意同曹承隐坦诚相待,已经证明许恒的立场是非常亲近世子一派的。只要有风,就足以令他转向。
再者,轻诺者必寡信,许恒没有当即应允,正体现着对方的慎重。
一旦他日成功令许恒转向,对方的可靠性也能得到不小的保障。
飞快思量间,曹承隐已然做出决定,他笑着望向许恒说道:
“既如此,曹某便不再强聒,当与许将军专心应付此战。不过曹某还有一个请求——待与昭军的战斗接连取胜,许将军可否独揽功劳?”
“啊?”
许恒诧异无比地瞪着曹承隐,惊惶地说道:
“这…这怎么能行?不说得胜皆赖士卒用命,就连此战之部署亦出于曹将军之手,而非许某之手,许某安能如此厚颜,居此功劳?还望曹将军不……”
“许将军。”
曹承隐温和的声音突然就冷了下来,如同这冰冷的雪幕。
“许将军,您的忧国之心皎洁,曹某甚为钦佩。然,您若欲报国之志成真,首先要做的,是攀爬、攀爬、不断地攀爬,直到让自己处于举重若轻的地位。
到了那时,您的忧国之言才会有人听,利国之举才能有所为。完不成这一点,您的一切,皆为虚妄,望许将军先大局而后己身。”
许恒不说话了,直愣愣地注视曹承隐。
雪越来越大了,由大雪编织而成的幕布亦越发浓厚,并逐渐遮盖住许恒温热的目光。
……
……
“禀报将军!有上千宣军,正在朝我军接近!”
“来得好!”
何超大手一挥,兴奋地说道:
“传我将令!全军驻防!迎战宣虏!”
运输部队立马停下,非战斗人员立马走进队伍内侧躲好,而战斗人员则紧握武器、摆好阵型,在辎重周围展开严密之防守。
很快,伴随一声沉闷的号角,隆隆马蹄声震天动地、穿破雪幕席卷而来,仿佛成群结队的大象正在奔驰。
宣军的旗帜冲破浓雾,如从天而降的巨石抛入昭军眼帘之中,令他们无不胆战心惊。
“杀——!”
怒吼之后,无数柄马刀被高高举起,狂风肆虐的苍白世界中,就像有无数杆招魂幡在高高竖立,并如潮水般汹涌奔向昭军阵型——一场血战,就此拉开序幕。
“御敌!”
在何超指挥下,昭军英勇地抵挡宣军进攻。
宣军乘着快马、一身轻甲地奔向昭军,昭军便拿出强弓硬弩,用数不胜数的箭矢招呼这些宣军。
锋利而密集的箭矢破空而来,将一名又一名宣军士卒射落马下,转眼之间,雪地上便堆积了不少尸体,有人的,也有战马的。
他们献出生命,成为苍茫大地的点缀。
逆箭矢的狂风而行,付出十分惨重的伤亡,还是有不少宣军士卒杀奔至昭军阵前,等待他们的只有更加猛烈的反击。
昭军早已训练过宣军骑兵近身后的应对,他们分为两排,第一排高举大盾抵挡宣人冲锋,顺带用刀子砍骑兵的马腿。第二排则拿起长枪,趁宣人袭来时朝宣人上身猛刺而去,几乎都能将宣人刺个透心凉。
冲上来的宣军再多,依旧无济于事。
宣军的生命正如雪花般消散。持续前进或是裹足不前,无数的箭矢将为他们拉开往生的门扉。
就算他们凭着勇气与幸运来到昭军阵前,昭军强悍的反击只会加快他们的死亡。
这等情况下,宣军没有悬念地陷入崩溃。
“逃…快逃啊!不要命了吗?大家快一起逃啊!”
“昭人太强了,我们不是对手!大家一起逃命哇!”
起先只是几声惊慌失措的呐喊,接着,整支宣军队伍的意志都遭到瓦解。
就算有人勉强还能支撑,在这疯狂的箭雨下,他们也唯有被裹挟而逃散——宣军溃败了。
宣军士兵们将能丢掉的一切——甲胄、头盔、干粮、水壶统统丢了出去,只为能以更快的速度进行逃命。
眼见宣军溃散而逃,昭军紧绷的神经旋即松了下来,看来他们得胜了,宣军的野心被他们粉碎得一干二净。
他们不再盯着那些亡命的宣人,穷寇勿追的道理他们还是懂的,没有必要将对方往绝路上逼。昭军士兵纷纷将目光转移至宣人抛弃的物资上——这可是触手可及的财富啊!
踏北军时常拖欠军饷,他们这些底层士卒能拿到手的军饷连糊口都很困难,自然无比珍惜从战场上获取额外收入的机会。
砍宣人脑袋请赏也不失为一种方法,可脑袋本身不值钱,得洪辽兑现才值钱。
指望洪辽可靠,他们还不如指望母猪能上树。
而收集宣人丢下来的物资就不一样了,只要把这些东西抢到手,等他们回到终平,转头就能在集市上卖个不错的价钱。
更何况现在宣人只顾落荒而逃,完全不足为虑,他们可以安心收集战利品。
新一轮战斗要开始了!这次不是与宣人的斗争,而是昭人一间的竞争。
只要慢一步,本该为他们所得的财富就将落入别人的腰包,他们再也顾不得许多,拿出全部的胆魄,以最快的速度,风卷云残般席卷着宣军留下的战利品,并越发失控。
何超起先还陷在击败宣人的喜悦中不能自拔,当他注意到手下士兵为了争夺战利品跑得越来越远时,他逐渐反应到不对劲。
该死的!底下士兵跑出去这么远,要是宣人提前设下伏兵,或是趁此机会突袭昭军辎重,不就大祸临头了?
这一想法一旦萌生,浓浓寒意便如刀尖般抵住何超的脖颈。
他双腿一软,差点从马上跌下来。
虽勉强维持稳定,但他的兜鍪还是歪到了一边,显得滑稽不已。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