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脱弦之箭(一)(2/2)
直到现在,洪辽终于对手下人的阿谀奉承感到了厌烦。
他连忙喝止一帮幕僚的谄媚,告诉他们不要说些没有用的,只用说这一仗该如何打就是了。
洪辽的这一声喝止,局面瞬间走向另一个极端,即由满堂的奉承之声转为了彻彻底底的鸦雀无声。
全场数十位幕僚,居然没有一个人能说出一句话来。这让洪辽再也控制不了他的怒火,也顾不上他一向坚持的体面,拍着桌案,朝幕僚们斥责道:
“岂有此理!本总督养尔等如此之久,今日突逢危难,望尔等献策相助,尔等却尽皆闭口不言,简直是岂有此理!难道尔等皆是一帮酒囊饭袋吗?本总督以国士待尔等,尔等为何不能以国士报之?”
众幕僚依旧是一片寂静。
不是他们不说真话,这不是因为洪大人平时就爱听这些话吗?平时不说什么,这个时候还指责上了是吧?
你怎么不去回想回想,辛梦阳等辈是怎么死的?那些给了你忠告的人又是个什么下场?前车之鉴下,我们哪敢失口妄言,扰了你洪大人的兴致?
见自己的幕僚们连个屁都放不出,洪辽忍无可忍,甩袖而去。
一回到自己的屋子里,洪辽就肆意宣泄着自己的情绪,将自己能看到能抓到的东西都摔了个稀巴烂,一边摔,一边还破口大骂,什么污言秽语都毫不忌讳地脱口而出。
屋子成了一片狼藉后,洪辽终于气喘吁吁地在椅子上坐下。
他终于明白了,他谁也指望不上,到头来可以指望的,还是只有他自己。他要靠自己的力量统领踏北军,走过这一关。
这样的想法产生不久后,好不容易才重燃激情的洪辽又颓了下去。
他就算是有三头六臂,也绝非宣国人的对手啊!让他统领昭军与宣国人硬碰硬,最后不还是一个死字吗?
唯一的好处,那就是他的下场能体面些,至少他是为国捐躯。
洪辽凝望窗外的天空,阴云密闭,黯淡无光。
他就快要绝望了,上天啊!为何不肯给他一条生路呢?他到底要做什么才能免去这番劫难?苦思冥想之下,洪辽似乎有了一个还凑合的答案,一个人名浮现在他的眼前——石建之。
洪辽猛地一拍脑门。
对啊!自己麾下还有个石建之,自己怎么给忘了呢?
上一次终平之战的反败为胜,虽然有七成功劳是靠自己坐镇后方运筹帷幄,也有三成是靠这石建之出其不意,自己重用一番这石建之,不知道能不能给自己维持住面子呢?
唉!反正事情早已烂到无以复加了,再怎么折腾估计也没有下降的空间,自己还有什么期待可言呢?
也罢!战争开始后,就让石建之也跟着自己出征吧!没准这家伙能给自己什么惊喜也说不定,暂且就这样决定吧!
洪辽断断续续地叹了一口气。
他还在黯然神伤着,下人突然有急事向他汇报:
“禀报总督大人!陛下派遣周羽将军协助将军作战!目前周将军已经渡过踏江,等候您的接应。”
“什么?”
洪辽猛然从座椅上起身,愣怔地看向那名下人,他的脸色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丰富过。
……
……
……
武平忐忑地来到石建之的营房前,询问门前卫兵后,武平得知石建之已经睡下,并吩咐没有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去打扰。
在门口犹豫了一阵后,武平还是决定推门入内。
进了门后,营房内的场景果然不出武平所料,只见营房内成了一片狼藉,到处都是被打碎的酒坛子,走路时一不留意就会踩在碎片上。
而像弓箭、宝剑之类的武器统统被杂乱地扔到地上,与酒坛碎片混杂在块。浓烈的酒气扑鼻而来,若非早有准备,一时间还真令人难以承受。
再看桌案旁的地板上,赫然躺着一个烂醉如泥的中年汉子,衣衫凌乱,说是路边乞丐也不会有人怀疑。
走近一看,此人不正是丰平守将石建之吗?
武平见此情形心痛如绞,长叹一声后,立即上前搀扶石建之,要将他扶到一旁的床上。
将石建之从地上扶起来,武平这才注意到石建之一直都躺在酒坛碎片上,这些碎片划破了他的后背,令他的后背一直在流血,石建之所躺的地板几乎都是他流出的鲜血。
武平见状大惊失色,连忙呼叫卫兵,让他赶紧把军医叫过来为石建之包扎。
他话刚说完,意识尚处于混沌的石建之突然就紧紧抓住了他,一边流泪,一边说道:
“元…元帅!不能保全踏北军,建…建之愧矣!建之有…有负元帅之大恩!建之无能…无能啊!”
“将军……”
武平悲痛不已地注视着石建之,没有做任何挣扎,任由石建之紧紧抓着自己,并不断地流着眼泪。
等石建之不再抓了,武平就将石建之安放在一旁的床榻上,军医也随即赶了过来,为石建之包扎背上的伤口,完成包扎,并为石建之喂了一碗醒酒汤后,军医退下,武平则继续看护石建之。
看护之余,武平还起身去将一片狼藉的屋内进行了收拾,收拾完屋子不久,石建之便苏醒了过来。
“嘶——”
石建之的脑袋昏昏沉沉的,好像绑了块大石头一般。他揉着脑袋,试图从床榻上爬起来,转头一看,才发现武平一直在自己床边守候着。
见石建之要起身,武平立马上前搀扶,并关切地进行叮嘱:
“将军小心!您背上还有伤,慢点来,在下扶您。”
“武先生?您…您怎么会在这里?”
石建之不解地询问道,而武平那悲伤的目光早已说明了答案。
“将军您自和谈破裂的消息传来后,就整日郁郁寡欢、魂不守舍,武平如何能放得下心来?
今日武平上门,果然见将军您烂醉如泥地躺在地上,背上还都是鲜血。您身为丰平守将,怎么能如此不爱惜身体呢?武平实在为大人担忧,万望大人能够振作……”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武平话音未落,石建之忽然就笑了起来,笑声无限凄厉与悲凉,一旁的武平也不由地闻而神伤。石建之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艰难地说道:
“有何用处呢?都结束了!石建之再怎么神通,又如何救数万踏北将士于水火?开战,哈哈哈哈哈……对宣开战!多么可笑不是吗?
被宣国人打得像缩头乌龟一般的洪辽,如今却要提军北上攻宣,我踏北将士跟随这等鼠辈,岂有不倾覆的道理?呵呵呵……朝中大臣皆是失心疯了吗?到底是什么给了他们出战宣国人的勇气?
宣国再怎么衰弱,不是还有二十万常备军在?不是还保证了军队的物资供应?踏北军离开坚城,在平原上与宣国精兵交战,这如何不是取亡之道?
踏北危矣!将士危矣!林帅之心血,尽皆付之东流矣!建之生之何用?与死何异?哈哈哈哈……都结束了!一切统统结束了!我们的陛下自毁长城一次还不够,还要将整个踏北军也推入火坑,还有什么值得多说呢?
疯了!都疯了!我早就已经疯了!哈哈哈哈哈……就让宣国人埋葬我们吧!死在敌寇手中,好歹胜过死在奸人手里!建之有憾无悔!哈哈哈哈哈……”
石建之依旧在笑着,笑声如同深林里幽寂的寒风声。
“将军!”
武平沉痛地呼唤着石建之,他的心里,并不是不清楚踏北军陷入到了怎样的境地当中。
就拿他所处的丰平城来说,民生凋敝,军士穷困,就连最基础的军饷也发不齐,所幸有石建之坐镇,丰平守军才没有变成一盘散沙。
这样的军士,让他们守护自己身后的国土或许勉强足够,可要他们为皇帝、为洪辽这些人卖命,与宣国人拼个头破血流,让好处悉数为压榨自己的人所得,这就是在做梦。
这样的军队可以击败宣国人,那么如今的昭廷北境根本不会陷入此等局面。
武平什么都知道,可他不忍见石建之继续消沉下去,哪怕明知是些自己都相信不了的话,他还是要诉说给石建之。
“将军!就算您预设的情况再坏,不是都还没有发生吗?只要还没有发生,只要还不曾到最后的时刻,那么一切总会有转换的余地!哪怕…哪怕希望无比渺茫,您也…您也不能完全排除这些可能啊!将军!”
石建之苦笑着摇了摇头。
“不,这都是些自欺欺人的话罢了。等待吗?呵呵呵呵呵呵……我正是在等待中失去了一切!我以为等到元帅归来,可是元帅一去不返,我以为能等到信王拨乱反正,信王也遭软禁,我以为拨云见日之时终会到来,我却眼睁睁看着辛梦阳也死去!
等待?呵!没有意义的,我所做的一切坚守,我力所能及的一切,都走到了终点,都无以为继了。我能为林帅做的,就都到此为止了……
结局已经注定,而我曾经不断地挣扎、坚守、抗争,换来的结果,就是我将会亲眼目睹一切走向灰飞烟灭——我将彻彻底底地失去一切,这就是我的坚守,这就是我所等来的。何必再……擅自怀揣希望呢?”
武平眼含热泪,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总觉得,眼前的这一幕似乎似曾相识,石建之也曾如面前这般万念俱灰过,但那是什么时候呢?
对了!大昭派出使者北上,意欲将踏北之地割让给宣国,换取同宣国人议和那次。
那时,石建之也相信了踏北之地将会在大昭皇帝的出卖下沦陷,甚至都做好了拼死一搏的准备。
最后是什么结果呢?安仕黎将昭廷放弃割让终平四城的消息带回了丰平,一切,瞬间就从深不见底的深渊走了出来,石建之也重新振作,不再怀着牺牲的打算。
而现在呢?
安仕黎离开踏北,前往京城,也有了大半年的功夫,尽管在这期间安仕黎方面没有任何的音讯传回踏北,连是生是死都未曾明了。
这一次,这个数度拯救了丰平的人还会将奇迹带回踏北吗?或许奇迹还会再一次降临呢?
武平向石建之说道:
“将军可还记得安仕黎吗?他奔赴京城已有大半年,万一这一次,他仍然可以将奇迹带给丰平、带给踏北呢?您不妨再……”
“安仕黎?”
石建之喃喃了一声。
听到这个名字,他也愣了一下,甚至于在内心期待了那么一下。
无他,这个人简直上天降给终平四城的神迹,没有安仕黎的及时出现,丰平必然沦陷,终平四城都将失守,一切在那个时候就会宣告终结。
这一切都因安仕黎的出现而扭转,谁知道这样的情况会不会再一次在踏北上演?
石建之摇了摇头,并不抱什么希望。
他知道,就算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奇迹,也不可能在同一个地方降临这么多次,他所谓的运气,早就用光了,哪可能这么幸运?都……结束了。
“算了吧!”
石建之叹道:
“安仕黎与卫广前往京城后就再无音讯,且这一路上并不太平,也许他们连踏江都不曾渡过,就沦为了踏北平原上的一具尸骨呢?
呵呵呵呵……我知道,那个年轻人确实是一个奇迹般的人,可他已经离开了,难道我真的会相信,同样的奇迹会再一次上演吗?哈哈哈哈……算了吧!我知道你是在安慰我,不必了,我都清楚的。”
“将军……”
武平一言不发地注视着石建之,心头无限沉重,仿佛他这胸口里装满了沙子。
两人一时间都陷入了沉默当中,直到卫兵的禀报,将这份沉默轰然打破。
“禀告将军!卫广回来了!他还带了另一个人前来。”
“什么?!”
“什么?!”
石建之与武平同时发出了惊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