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脱弦之箭(二)(2/2)

“若如此做,大王必将对世子刮目相看!除却此事,还有一事,世子也应当执行。如今我大宣各地民变在即,在了却募捐之事后,世子可向大王请命,领军镇压乱民。

平息民变、剿杀乱民之事,事易而功大,只要殿下完成此事,就能弥补殿下在军功上的不足,更进一步博得大王之青睐,让二王子回天无力!”

“剿杀乱民吗……”

许志才没有表现得多么激动,当这四个字眼传入他的耳中时,他只觉得心头一颤,随即越来越紧,就好像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似的。

见面前许士英的目光越发疑惑,许志才只得开口道:

“士英,民变之事……还是以后再议吧!即便是乱民,也曾是我大宣的子民,若不是活不下去,谁又愿去反叛呢?在此之前,还是要应安抚赈济而先,如果真的发生了民变,就到那时再说吧!”

“殿下……”

许士英审视地打量了许志才几眼,拱手道:

“殿下以宽仁为本,以百姓之心为心,我大宣有殿下为王储,实乃社稷之幸!那士英再不多言,愿遵从殿下之意,徐徐图之。”

“好!那募捐一事,我即刻进宫向王上面奏。”

“嗯,殿下定能如愿以偿。”

许志才与许士英的谈话,就这样在其乐融融的氛围中宣告结束。许志才相信,除了曹承隐之外,自己又收获一大助力,王位之路,路途漫漫,可似乎一切都已有了眉目,还是说一切尚处在迷雾之中?

许士英注视许志才背影的目光宛若鹰隼。

……

……

……

等待许久,中宣王宫内的宣王许银终于等来了和谈的结果——谈判破裂。

昭廷拒绝在宣国不交割任何土地的情况下与宣国达成任何协议,尽管昭廷方面还没有作出任何有关战争的表态,但明眼人都能看出,这场战争近在眼前,随时都会打响。

这样的消息,令许银好不容易才迎来振奋的情绪又低落了下去。

就在和谈使团派出去不久后,他的长子许志才找上了他,同他商谈起了募捐之事。本来许银已经打算将此事无限期搁置,可许志才的话成功吸引了他的兴趣。

许志才说,自己可以配合许银演一出双簧,由许志才出面在贵族当中获取捐助,而许银则在幕后静观其变,佯装不知。

等到贵族们因心怀不满而群起抗议后,再由许银出面制止许志才的所作所为,并对许志才做出些名义上的惩罚,随后笑纳许志才收上来的钱粮。

这般做法,不但不至于将仇恨吸引到宣王身上,还能为紧张的现状筹集一部分钱粮,唯一有损害的,就是会令许志才陷入较为尴尬的境地之中。

许银心存顾虑,担心是自己这儿子不明利害就头铁地往上撞,向许志才讲述了其中所蕴含的祸害。

可许志才却表现得大义凛然,声称自己身为世子,岂有不趁国家危难之际挺身而出的道理?

如果他这个世子只能活在父王的荫庇下,那他不如不当这个世子。

许银被许志才的壮志豪情打动,对许志才大加赞赏,点头批准了许志才的计划,决定陪他演这一出双簧。

而事情的发展也如预料一般,许志才带着人马,以霹雳手段逼着好几家缴纳了捐助,之后也果然令众贵族们怨声载道,连续向宣王上奏,或是面见宣王,要求制止许志才的行径。起先,许银对这些抗议都只是无奈地回复了一句:

“唉!儿子大了,我这当父亲难免管不住!只能你们多多小心了。”

众贵族当然清楚许银说的是屁话,接二连三地向许银发出抗压。

在反对声潮渐成规模后,许银这才给许志才发出命令,让许志才停止他的“募捐”行径,并对许志才大加批评了一番。

至于许志才收上来的那些钱粮呢?不好意思啊,这些钱粮都进入国库了,属于国有财产,实在没办法退还,抱歉抱歉啊!

众贵族们固然清楚这是宣王父子演的一出双簧,可真正的“凶手”许志才已经被惩处了,而宣王更是出面惩处“凶手”、伸张“正义”的那个,该给的台阶都给了,他们还能再说什么呢?

就算有怨气,也没办法对着宣王发泄吧?要怪就怪那个许志才太过不识相,居然甘愿当这把黑枪,哼!真是可恨!这下就算被打掉牙,也只有往肚子里咽。

此次事件当中,许银无疑是最受益的那个,既成功收上来不少钱粮,又及时止住了众怨,更重要的没有折损他的权威。

试想一番,这件事是由许银亲力亲为将会是什么结果?

一旦强推此事的是他,那他要么半途而废,要么就一做到底。

一做到底,只怕众将离心,半途而废,其威望必将大受打击。而让许志才做,则完全没有这些顾虑,使许银成为了左右逢源的那个,他岂有不对自己这儿子刮目相看的道理?

他愈发相信,自己逐走许志威,重用许志才的想法是正确的,自己这个大儿子的才干不会令自己失望,宣国将来的王位一定可以托付给他。

可现如今,与昭廷和谈破裂的消息令许银又一次为大宣的前途深深地担忧着。

和谈破裂,昭军即将大举北上,更要命的则是蠢蠢欲动的燕国人和凝国人。燕、凝两国若是在昭廷进兵后也跟着一同进兵,大宣就真的危险了,宣国已然走到存亡的十字路口之上,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能动用的一切手段,许银都已经动用了,现在只剩下了唯一一项对策——准备迎战。

既然战争彻底无法避免,那还擅自期待些什么?又何必再去幻想些什么?迎战吧!这是最终手段,这是能扭转一切的手段。

阴谋也好,算计也罢,还是别的什么,只要战争的洪流一往无前,一切就将被碾碎,宣国要么在这场战争中毁灭,要么就让一切来犯之敌毁灭,没有第三条路可供选择。

最终的时刻,已然拉开了序幕,许银绝不会再为犹豫或软弱所支配,他将带领着宣国冲破一切艰难险阻。

许银的目光之中,再不见一丝浑浊,唯有炯炯的亮光。他巍然挺立,下达了他的指令:

“自今日起,我宣国正式进入战时状态,所有战线的宣军一律做好最高战备,随时应对来犯之敌,绝不容有一丝懈怠!本王将亲率亲军坐镇中宣,一旦战事紧张,本王将亲自率领军马驰援之!”

下达完第一道指令后,许银又进行了一番补充。

“再给南边的许志威单独下一道指令,踏北战场乃是重中之重,绝不能有任何差池,必须做好额外之防备。

为了此战得胜,寡人授予许志威自主裁决南军之事务、免受君令之职权,只要此战最终得胜,寡人就……在中宣迎候他,亲自为他封赏!”

之后,许银又下达了几道命令,下人很快就将这些命令一一传达了下去。指示都已经得到下发,许银坐在座椅上静静思考着。

由于宣国独特的地理位置,宣国一直都处在四面皆敌的局面当中。

北面要防备突羌人南下,南面要应对昭廷进攻,还有东北面、东南面分别要应对燕国人以及凝国人的入侵,国防压力不可谓不巨大。

但宣国自立国以来一直都小心谨慎,不让自己陷入被围攻的局面,通常只会与众多敌人中的一个或两个展开战争。

唯有这次,宣国周围到处都是即将来犯的凶恶敌人,军事压力达到前所未有的巨大,许银也必须以前所未有的小心谨慎应对。

许银此番战略的核心,在于先易后难,先快后慢。

北面的突羌人自不用说,有老将许廉在,即便守军兵力有限,对面也翻不出浪来。

而南面与昭廷的作战则是战斗的关键,尽管昭廷的体量强过燕国和凝国,可昭廷的战争潜力却是最为有限的。

只要南部宣军可以给予来犯昭军一记迎头痛击,那么伤亡惨重的昭廷北军将难以发动任何有效之攻势,南部危机便可告解除。

接着,打败昭军并腾出手来的南军便可转头应对燕国与凝国的攻击。

由于燕军与凝军的战力都不可小觑,宣军万不能轻易与之激战,当徐徐图之。

只要和这两方耗得足够久,那么两方必定会对战争逐渐失去信心,届时自己只需与任意一方达成停火,另一方也必将跟着停火,如此一来,这场战争至此落下帷幕,大宣转危为安。

大致的作战方针已然敲定,剩下的,就是按照既定方针执行了。许银坚信,宣军终将乘风破浪、排除万难,朝着胜利的彼方扬帆起航,将荣耀带回大宣。天佑大宣,天佑许氏,终可度过此劫。

许银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

……

……

许志威在平原上纵马狂奔,耳畔是疾驰而来的狂风。

阴郁多云的天空,时不时落下几粒雪,散落在莽莽榛榛的原野上。

这时,大地还能凭借着温度将微小的雪子都消融掉,用不了多久,雪子就将战胜大地,一望无际的白雪会占领天空与大地,不趁这之前肆意驰骋,等到大雪倾盆时就不方便了。

策马纵横之余,许志威的目光时不时会朝南面望去,那是昭廷所在的方向,也是开战之后昭军来临的方向。

在许志威短暂的三十年生涯中,他跟昭军有过许多次交战,在他的认知当中,整个昭廷,只有林骁所率的昭军值得重视,需要小心应对为上,余者皆不足虑。

而事实也如他所虑,在林骁死后,昭廷北境像是被蛀穿了根基的房子般迅速坍塌了下去,宣军势如破竹,离拿下整个踏北只有一步之遥——可他终究是败了轻敌上。

终平战役中,他的一时失策,让局面急转直下,十多万大军坠入险境,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将大军从泥潭中拉了出来。

即便如此,这一战还是败光了他用二十多年在父王面前打造的好印象,令他被迫走到如今这一境地。

更为吊诡的,是情况居然还在恶化下去,上一次昭军堪堪打了个反击战,这一次却直接把宣军逼入死境当中——只要接下来这场大战败了,宣国必定在内外交困中土崩瓦解。

许志威不得不感慨命运的离奇,孱弱的昭军,居然也有翻身的那天吗?荒唐至极!荒谬绝伦!

大宣王族,是更加优秀、更为先进的一族,而昭人只不过是群落后、无能的次品罢了,岂有凌驾于大宣头顶的道理?许志威如何会让此事发生呢?

空前之危机吗?许志威豹子般的目光死死盯着南方,不一会儿,他爆发出了响亮的大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

这一声大笑,令一旁的许志和有些不知所措。他可不像许志威这般洒脱,他的心中充满了对宣国在危机中战败的忧虑,即便风在他的身侧呼啸个没完,也始终没办法带去他的忧虑。

许志和忧心忡忡地询问道:

“元帅何故发笑?”

许志威一边笑着,一边用捏着马鞭的手指向南方,向许志和说道:

“弟,以为此战胜算几何?”

“这……”

许志和很是犹豫,他对这场大战实在没底,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在战斗中丢了脑袋,可他又不敢说影响士气的话,只得向许志威开口道:

“由元帅出马,南蛮岂有进犯之理?必击而破之,使我大宣边境无虞。”

“哈哈哈哈哈……”

许志威又一次发出了欢快的大笑,只见他的目光凌厉如刀,道:

“正是如此!你知道吗?本帅近来一直在思考一件事,自我大宣独立以来,我大宣之征程可谓是顺风顺水,一往无前,纵然有小有波澜,也总能轻易迈过去。

既不曾像燕国人那般两度遭遇燕永之祸,亦不似凝国人蜗居半岛数百年,屡挫屡战。我们大宣的路太顺利了,顺利到冥冥之中,似乎真有上天眷顾一般,一切宛若梦幻……

直到如今,本帅终于明白,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到来,昭廷即将来临的进军,燕国人与凝国人的虎视眈眈,我大宣自立国以来就再未遭遇过此等大祸,只要出现半点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看似危险无比不是吗?没错,的确很危险,但一个不曾经历过苦战的民族,不曾将其它强敌踩在脚下的民族,不曾从危险重重的深渊中杀出来的民族,有什么资格称自己是全天下最杰出、最伟大的民族?

而现在,本帅全都明白了!这个机会来了!这个机会终于来了!这个机会就在我们的眼前!我们大宣,要么在这场前所未有的恶战中加冕,证明自身的尊贵、强悍,要么就被其它民族摧毁。

我大宣若是连低贱的敌人都无法战胜,那么我们活该被消灭,不复存在于这一世间上,没有其它路可以选择!心存侥幸毫无意义!”

许志威越说,眼中的狂热越发浓烈,他拔出腰间佩剑,直指天穹,如同立下誓言般大呼道:

“看着吧!我许志威不会输的!我许志威永远不会向卑贱之人俯首称臣!我将带领着大军,将大宣加冕途中一切的阻碍统统粉碎!我大宣不可战胜!”

豪言完毕,许志威收起宝剑,也收起狂热,恢复了如往常般的冷峻,似是拿出一切冷静与谨慎,用以应对接下来的一切战斗。

他调转马头,朝向大营的方向,并对一旁愣怔在原地的许志和呼唤道:

“我们走吧!战斗,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