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熄望?稀望?(1/2)

出征在即,夜色沉沉,洪辽的心始终忐忑不定。

他没有想着在战事打响前巡视军营、检阅士卒,在他看来,这些临时抱佛脚统统是无用功,想要从宣国人手下挺过去,自己指望不上底下的士兵。

可连底下兵士都指望不上,洪辽还能指望谁呢?还真另有其人。指望太上老君,指望玉皇大帝,指望女娲娘娘……唯独不包括自己的手下人。

总督府内的闲暇时光里,洪辽都在忙着干什么?忙着起卦,算算自己此战之吉凶。

洪辽起了一卦又一卦,算出来的结果无不是大凶,这让他心惊肉跳,顷刻不得安宁。

一直是大凶,那洪辽就一直算,算出一个好结果为止。

他算来算去,结果都是在小凶与大凶间徘徊,这让他开始怀疑了起来——难道……上天也要绝我洪辽吗?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我洪辽为大昭兢兢业业,大昭的列祖列宗为何就不能降下福佑?悲夫!悲夫!

等等!洪辽灵光一闪,一下子又从悲痛中舒缓了过来。

对啊!据卦象显示,此战的结果是在大凶和小凶中徘徊,如果是大凶,那就甭多说了,自己肯定是十死无生。

但若是小凶呢?没准自己可以掌握到求生之机?洪辽猛然释怀了。

对啊!怎么能说是毫无希望呢?这不是还有一线生机吗?只要抓住这份生机,自己一定能改大凶为小凶,从绝境中脱困,这当真是天不亡我啊!

振奋一阵后,洪辽的情绪又低落了下去。

有一线生机是没错,自己该怎么做才能做到精准抓住那一线生机呢?

洪辽束手无策,这般细致的问题,显然也不是卦象可以告诉他的,到最后,洪辽还是得独自一人忍受惆怅。

“唉!难啊!难啊!”

苦闷之际,洪辽想到了周羽,想到了石建之,心想这些人会不会给自己创造生机呢?

这一念头仅仅是闪过,便被洪辽排除在外。

怎么可能呢?宣人如此之凶猛,岂是小小的周羽与石建之能够抵挡?没有用的,宣人一次冲锋,他们统统得玩玩,还是要另想办法才是啊!

洪辽还在苦苦思索,他的长子洪福忽然赶了过来。

“父亲,还未就寝吗?”

洪福见到一脸凝重的洪辽,关切地询问道。

洪辽脸上勉强挤出一抹笑容,叹息一声道:

“唉!战事紧张,为父安可安眠?正在寻觅退敌之计也!”

“父亲辛苦了……”

洪福犹豫片刻,便目光坚定地向洪辽请命道:

“父亲!就让儿随父亲一并出征吧!儿听闻周将军正在招募勇锐之士以为先登,儿虽不才,愿投入周将军麾下,为父亲讨平宣虏,安我大昭!”

洪福目光炯炯,丝毫不动摇。

洪辽闻之却瞪大眼睛注视着洪福,整个人气不打一处来。

自己这傻儿子难道是疯了不成?好好的后方不待,要跑去前线当炮灰?搞清楚点,他可是踏北总督长子,而不是等闲之辈,谁去送死也轮不到他去。

“放肆!”

洪辽一拍桌案,怒斥道:

“学了些武艺,便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吗?还当什么先登之士,宣人的铁骑杀过来,你怕是连全尸都保不住!真是气死我了!

你知道此战有多凶险?寻常人无不渴盼躲此战躲得远远的,你倒好,连十死无生的境地都敢闯!纵然是初生牛犊,也没有你这么胆大莽撞的,你你你……你真是气死我了!唉!”

“父亲!”

洪福不解地看向洪辽,尽管洪辽对他大发雷霆,可洪福为国尽忠的决心仍然不曾改变。他大义凛然地答复道:

“护家国不畏艰险,扞社稷不问死生,如果因贪生怕死就避而不战,那还不如直接将整个国家交付与逆贼!若如此做,对得起大昭的列祖列宗,对得起我大昭的黎民百姓吗?

父亲!儿不畏死,儿曾听闻,人终有一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大山,若能为家国而死,为社稷而死,儿死得其所,何念其它?

儿明白,父亲担忧儿之安危,不愿儿身陷于险境之中。然,矢志报国,儿毕生之所愿,纵不幸死于刀剑,又有何憾?万望父亲勿以儿为念,成全儿之所愿!儿定不辱没洪氏之门楣!”

“你……”

洪辽看向儿子的目光格外复杂。

长久以来,在他眼里,自己这儿子没什么大才干,可品性不算坏,至少不像自己的弟弟洪广那样见钱眼开,宁可溺死在钱眼。

直到现在,他才发现自己这儿子身上刚烈勇毅的一面,宁可战死,也要不负家国,不辱宗族。

不过嘛……呵!洪辽亲眼见过的那些刚烈勇毅之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部像条野狗般毫无价值地死去了,并且什么作用都没有起到。

这不正说明,这条路只是一条自我成全,实则百无一用的道路?唉!自己的宝贝儿子走哪条路不好走上了这一条路,这和上了绝路有何区别?

然无奈归无奈,叹息归叹息,洪辽还是得想办法规劝自己这儿子。自己这儿子要是真出了什么意外,伤心欲绝的不还是他吗?

洪辽目光凝重,语重心长地向儿子开口道:

“福儿,终平一战,为父被辛梦阳困于军营,总督府内人心惶惶、变数将生之时,是你挺身而出,稳固了局面,对吗?”

“欸?”

洪福有些摸不着头脑,刚刚不是在商讨让自己随军作战一事吗?怎么又扯到这事上了?可他还是认真回答道:

“此事……是有思用在侧辅佐,教儿行事,不然儿多半会不知所措……”

“好!”

不等洪福把话说完,洪辽便笑着说道:

“这一次,为父需要你在必要时刻重现上次的决断。”

“啊?”

洪福诧异地望着父亲,而洪辽很快给出解释,叹息一声道:

“为父便不隐瞒了,宣人悍勇,我军实有不敌。前线交锋,未必能够一举破敌,反倒有为宣军所破之可能。为父身为统帅,理应不说此丧气之话,可不做好多手准备,如何可称万全?为

父不怕不敌宣人,就怕我昭军一溃千里,就连终平四城也为宣人一举攻克。若真是如此,为父罪孽深重,唯有自戕以谢罪矣!正因为父有此思量,为父才认为:终平,必须有人留守,这个留守之人,舍你其谁?

前线当真出现不利,后方必将人心惶惶,你为踏北总督之长子,可趁此时挺身而出,力保局面不出掌控,让我昭军可得重整再战之机。

如此,如何不是一件大功劳?于前线厮杀,逞一夫之勇力,如何比得上坐镇后方,统顾大局?为父,实需仰赖于你和思用啊!莫要让为父失望。”

“父亲!”

洪福动容不已地看向洪辽。

父亲不愧是父亲,想的就是深远得多,自己坐镇后方起到的作用,确实要比拼杀前线要多啊!既然如此,自己又有何拒绝之理由?

洪福兴高采烈地接受了父亲的提议。

“父亲说的是!是孩儿莽撞了,儿定不会负父亲所托,与思用稳固后方,让父亲在前线无忧。”

“好!”

洪辽欣慰地点了点头。

“如此,为父今夜可安眠矣!福儿,你先退下吧!”

“遵命!”

洪福走出屋子,洪辽伸出手揉了揉疲惫的双眼。

唉!就这样吧!终平四城保得住就保,保不住的话……那也实在是天意难违了。他洪家真的能挺过这一劫吗?一切都是未知数。

“嘶——”

一阵凉风从窗户缝里溜了进来,擦到了这位总督大人的千金之躯,令他顿时打了个冷战。

洪辽连忙将身上的纯白狐裘拉得更紧些,减免严寒的侵袭。

接着,洪辽动也不动,只是轻轻张了张嘴,仆人们便匆匆赶了过来,替洪辽将窗户关严实。

一名仆人为洪辽的暖炉装满炭火,一名仆人将洪辽的茶壶、茶杯都倒满热茶,还有一名仆人替洪辽更换桌子上的点心——尽管原来的点心,洪辽一口都没有吃,可仆人还是为他换了份崭新的。

至于没吃的那份,没有洪辽开口,那就只有丢弃。

做完这些后,仆人又都退了出来,临走时,还将门给紧紧关上,不让半缕寒风侵害到主人。

随着门扉紧闭,门外是冬日的寒冷,门内是犹胜夏日的温暖。

但仆人的工作还不曾结束,他们将手往脖子上挫两下,便要待在屋子外为洪辽掌灯。

洪辽认为,这样做可以避免妖鬼侵害、晦气来袭,所以每天晚上都要有人在洪辽屋子外值班,即便这夜里的寒风比刀子还要刺骨。

洪辽轻轻举起茶杯,吹了吹茶水冒出的腾腾热气,轻轻抿下一口美味无比的热茶水——一股暖流滚入心间,莫说他的体外感受不到寒气,就连体内的寒气也被排除一空。

所谓严冬,于他而言似乎仅仅是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奇谈。不过嘛……

茶水的香醇萦绕在舌尖,洪辽仍然苦闷地叹着气。

“该如何度过这一劫啊!”

屋檐上,几只老鸦驻足停留,并抛下几声“嘎呀嘎呀”的刺耳叫声。

还不等仆人们前来驱赶,这几只老鸦便往月光照不亮的地方飞了过去,一边飞,一边“嘎呀嘎呀”地尖叫着,声音越来越遥远,越来越微小,却始终不曾断绝……

……

……

“善!大善!周某遍观终平众将,唯石将军可称真将军也!”

两支点燃的蜡烛旁,周羽一把抓住石建之的手,激动地称赞起对方。

周羽初来乍到,对终平四城的几乎一切事务都急着了解与忙着上手。

令周羽无比吃惊的是,包括踏北总督洪辽在内,居然找不到一个人能将终平四城的上下事务梳理得井井有条,无论高官还是小官,每个人都只是嘴皮子利索。

一谈到具体事务上,那有一个算一个,全部都是顾左右而言他。

如此景象,周羽如何能不悲叹?堂堂踏北军,堂堂大昭北境柱石,内部却是这样的千疮百孔、惨不忍睹。

好在石建之给了周羽最后一丝希望。

周羽发现,石建之虽然是丰平守将,对终平事务亦是了如指掌,尤其是对于踏北军的熟悉程度无人能出其右。

在周羽从踏北军选拔精锐时,石建之便提供给了周羽一份参考名单,周羽按照名单上的人进行选拔,果不其然,选出的每一个人都是忠厚勇武之士。

只要给予厚赏,足以让他们冲锋陷阵、挫敌摧坚。

周羽对石建之的兴趣越发浓厚,索性找来石建之,同对方进行交谈。

一番询问后,周羽得知,原来石建之正是林骁南调后的代理踏北总督,洪辽反而是接了他的职务,并将他打发去了丰平。

而石建之所提供的参考名单上的士卒也确非凡人,而是林骁当年驻守终平城时麾下之精锐,只不过还有很多能力出众的中下层军官没能保留下来,而是被洪辽给清洗了出去。

有这些人在,部队才能够发挥充分的实力。

周羽得知后,不免有些唏嘘。

唉!这个洪辽啊!真是误国之蠹虫!他一向以为踏北总督洪辽贵为国丈,纵然没有经天纬地之才干,也不会有重大之过失。

来了踏北后他才逐渐发现,这洪辽净干一些混账事,居然连军士们的军饷也要克扣,简直丧尽天良!

这样的鼠辈都能打胜仗,只怕天下再无英雄矣!如若……周羽注视着石建之,思量了起来。

如若眼前的石建之能是踏北总督,则踏北当下的局势会好上很多吧!

至少不会像现在这般千疮百孔,修补都来不及修补,只能将就着使用。

既然这样,那么他周羽不如直接向陛下表奏——还是先等等吧!至少也得等此战打完再考虑这些事情。

周羽不禁忧怅起来,当着石建之的面长叹道:

“唉!洪总督实不像话,倘若踏北上下文武皆能如石将军这般精明强干,此战何足忧患?”

周羽的这句感叹,令石建之心头一沉,平静而谨慎地回答道:

“周将军过誉了!踏北上下官员皆在各司其职,而石某也不过是其中一员,如何当得起这般赞誉?石某愧矣!洪总督英武过人,高瞻远瞩甚于凡辈,实非常人所能评断,万望周将军勿要非议才是!”

周羽诧异地看着石建之。

对方若仅仅是表示谦虚,周羽倒也不会在意,但石建之努力为终平上下官僚进行辩护,周羽就觉得很诡异了。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