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熄望?稀望?(2/2)
周羽才来终平这么短的时间,就已经深刻感受到终平内部的糜烂,石建之在洪辽手下待了那么久,怎么会对这一切毫无了解?
周羽很快便有了猜测,却并没有选择说出口。
再同石建之寒暄一番后,周羽便向石建之拱手道别。
石建之依旧神色恭敬,祝愿周羽今夜好梦,来日旗开得胜。
等周羽回到居处时,他便与杨焱云、程净识聊起了终平相关的事情。
“你们应该能看出来,这终平的水有些深呐!”
“是啊!”
杨焱云眼中透着不忿,直戳了当地说道:
“哼!我从第一眼看到那洪辽时,便觉察出此人不是什么好东西,再到后来,发现这家伙连拖欠军饷长达半年的事情都干得出来,这分明就是一个饭桶草包之辈!我呸!依我看啊,将军您不如夺了这鸟人的兵权,由您来统兵,还怕不能战胜宣人?”
程净识本想对杨焱云的放肆之言做些驳斥,当他注意到周羽的眼神中流露着悲伤,而非不满时,这就让程净识犹豫了起来。
思量一番后,程净识便以镇静的口吻向杨焱云劝谏道:
“焱云,这里不是京城,更不是新军大营,纵然心怀天大的不满,也不可轻易吐露,这只会徒增祸患。”
周羽点了点头,眼中哀戚依然如滔滔江水般流淌不绝。
“没错,强龙终归不压地头蛇,虽然我亦对那洪辽心怀愤恨,可激化矛盾,对眼下的战局起不到半点好处。”
杨焱云若有所思地轻轻颔首,有了殴打禁军一案的教训,杨焱云还是无法抹除骨子里的冲动直率,可他的行事确实要持重了许多,而且听得进他人的劝谏。
杨焱云郑重地答复道:
“嗯!焱云明白!这些话,焱云顶多在私下时说,不会到处宣扬的。不过将军也别太顾忌,有焱云这杆亮银枪在,没人能奈何我等!”
程净识也发表了自己的意见。
“将军,答案已经十分明显,洪总督才不堪任,此战若交由他来指挥,只怕疑虑重重,胜局难定,不知……不知将军有何更好之对策?”
“更好之对策……”
周羽沉吟了起来,纠结仿佛阴翳般遮住了他的整张面庞。
而程净识则紧张无比地注视着周羽,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结。
毫无疑问,程净识当然是渴望此战得胜的,这是他通往更高地位的台阶。
在他来到终平并进行观察后,他得出了结论,以踏北军现有的状况以及现有的统帅,得胜,难如登天。甚至想要保住踏北军不发生溃败都是一个巨大无比的问号。
这让渴望凭此战建立功名而非留下污点的程净识如何能安心?思来想去之下,他想到了目前唯一一个可能的破局之机——控制洪辽,接过洪辽的指挥之权,让周羽全权指挥此战。
这样重大到形同谋反的企划,程净识无论如何也不能轻易出口。
他只能对周羽进行旁敲侧击,若周羽真的有这一念想,那他不妨试着推波助澜,总比坐以待毙要好。
以周羽奉诏而来的身份,再对石建之等本地要员进行笼络,未必不能一举控制洪辽,从而掌握整个踏北军的指挥。
这样的想法,也在周羽的脑海中闪烁过多次。
没错,洪辽的荒唐他看在眼里,将这样重要且艰险的战役交给洪辽去指挥,很有可能会酿成祸患,造成倾覆之危。
可……可这就意味着,他周羽能够擅作主张,将指挥大军的权柄从洪辽手中夺过来吗?
这与公然忤逆陛下何异?这与夺权造逆何异?他周羽身为国家之重臣、陛下之亲信,安能做出此等逾矩之事?
这不仅仅是辱没了他周家之门楣,更是有负陛下之信任,他怎可胡来?不可啊!实不可啊!
局势虽然坏,但是……总不至于坏到这等地步吧?那他周羽就绝不能乱来!
长呼一口气后,周羽目光坚定,似是下定了决心。
“既然……状况艰难如斯,我等就更要履行好陛下所赐予之职责,做好辅佐之工作,竭尽一切,夺取更多胜机!”
“好!”
杨焱云的眼中燃烧着一团火焰,激动不已地说道:
“将军说的是啊!我们前来踏北,为的就是这个!焱云定会执手中之长枪,为将军杀敌建功,为我大昭扫平虏寇!
有我杨焱云在,小小宣虏,不足为虑!我必当一马当先,取许志威头颅而还!”
杨焱云越说越振奋,一度挥起了拳头,恨不得现在就朝宣军阵地杀将过去。
阴谋诡计什么的,杨焱云确实忌惮三分,要是在战场上堂堂正正地一战,杨焱云不带怕的!
杨焱云的心思很简单,就一个字,战!
相较之下,程净识的思量就要复杂多了。做好辅佐工作,竭力夺取更多胜机,这话说着轻巧,具体该怎么做,周羽的心里就真的有数吗?
或者换句话说,洪辽会给他这个机会吗?
没错,大军从试探到对峙再到愈演愈烈的交锋,这的确是一个漫长且需要谋划的过程。大军间决出胜负,也许一上午的功夫就足够了。
在基本的行兵布阵上,名将与庸将的区别未必多明显,然名将之所以是名将,在于名将有着临危不惧、随机应变的能力。
而洪辽占了其中的哪一条?关键时刻来临,洪辽直接被吓得惊慌失措,带着亲兵仓皇跑路,那时,周羽又该去辅佐谁?在哪里寻觅胜机?
难啊!难啊!不去应对问题,不意味着问题就不会爆发,而三军若要倾覆,有时只需一个小小的意外。
如此重大的风险就在悬于头顶,却没有丝毫办法将之消除,程净识如何不忧怅啊!
程净识很想再试着推动一番,以他对周羽的了解,他明白,再尝试下去也没有用。
周羽是一个持重而严肃之人,一旦下定决心,很难再更改,程净识决定不费这个口舌,默默接受周羽的决定。
他还在期待着,期待着这艘破洞百出的船能够安然渡过重洋,期待着扭转的机会就在拐角处等待着他们,而他们只需要将之适时抓住……
……
……
……
终平城外,昭军的旌旗在冷风中没精打采地晃动着。
点将台上,一身重甲的洪辽俯视着麾下无数将士,脸上的疑云与天空连绵的阴云宛若一体。
唯一不同的,是阴云还时时飘落下洁白的雪花,而洪辽的脸庞则只会越来越暗,直到比身上的玄甲都要暗沉。
所幸,底下一望无际的士兵都难以看清洪辽脸上的神情。
少数几个可以看清的,都是洪辽身边的亲信,而他们就像阴云之下的小树,风往哪里吹,他们就往哪里靠,何谈起到什么作用呢?
天只会越来越阴,雪只会越下越大,最后让整个踏北都化作一片惨白。暴风雪的序幕,刚刚拉开而已,
今日,就是昭军北伐宣虏之日。号称二十万,总计十万人规模的踏北军在此集结,并将从此处出发,进攻宣人,直到将宣人的势力彻底逐出踏北为止。
这一战,踏北军的许多将士已经等了很久了,他们的家乡被宣国人侵占已久,现在,他们终于有机会将分隔已久的故土重新夺回来——但,他们的心中没有多少兴奋,仅仅剩下忐忑。
原因十分简单,那就是这一战,他们真的可以赢吗?
他们是曾对这一战翘首以盼过,那时,他们的统帅是那个无所不能的林骁,军中还有许多像辛梦阳这样足以独当一面的将领。
如今,这一切统统不再了。林骁死了,辛梦阳他们也死了,那个朝气蓬勃、锐意进取的踏北总督府已经被摧毁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群庞大的、恶臭的、盘踞于踏北军上不停吸血的蠹虫。
洪辽,这群蠹虫们的首脑,踏北军的军士鲜有受过其恩惠,没一个避免过他的荼毒。
克扣军饷,削减待遇,贪墨军资,奴役士卒……只有想不到,没有这洪辽做不出来,辛梦阳能够带着士卒直接扣了洪辽,已经证明这洪辽早已惹得天怒人怨。
私底下,踏北军士们为数不多的乐趣就是编些有关洪辽的笑话,比如:燕国的将军善射,百步穿杨不在话下;宣国的将军善马,世间骏马皆可驾驭;凝国的将军善水,舟行水中如履平地。那么大昭的将军善什么?
答:善跑,千里之途转瞬可过。为什么?只要宣国的铁骑杀过来,洪辽可以在转眼之间徒步跑过踏江,赶到踏南,宣人的马再快也追不上。
踏北将士纷纷认为,与其相信自己能在这等将领的统率下战胜宣人,不如相信会有彗星砸在宣军大营里把宣人兵马给砸烂。也许那样,得胜的希望还大一点。
没错,他们身为军人,自然有着时刻面临死亡的觉悟,他们的职业就是于刀剑上舞蹈,有何贪生怕死可言?
但,他们奋长戈、舞刀剑、抛头颅、洒热血,从来都是为了向死而生,而不是向死而死。
如果明知必死,明知毫无希望,明知毫无意义,那么这场战斗带给他们的,就只有恐怖,如腐烂般蔓延着的恐怖。
他们眼里看不见希望,自然,他们斗志的火焰也无从燃烧。
如果林骁元帅还在,如果辛梦阳等将军还在,如果踏北军还是当年那支纪律严明、待遇优厚的踏北军……
一切也许都还有机会,可现在呢?斯人已逝,无力回天!
连绵不绝的浓厚阴云,不但堆积在在士兵们的头顶,更堆积在士兵心底,仿佛阵阵阴霾,怎么也无法消除。
如此沉重之氛围,哪里像是上战场?倒不如说,是上刑场。
这般氛围,石建之怎么可能感受不到?他又能做什么?他也无能为力。
所幸,他身后的丰平军,是少数保有较高战意的兵士。
石建之回头望向自己麾下之将士,深吸一口气,向他们询问道:
“诸位,此战……你们怕吗?”
众将士纷纷以疑惑不解的目光看向石建之,其中一个跟了石建之很久的兵士很快猜出了石建之的心意,当即笑着反问道:
“石将军,莫非您看了别的士兵个个哭丧着脸,就以为我们也怕了不成?”
石建之没有立即回答,沉默片刻后,才缓缓说道:
“此战……凶多吉少,上下离心,其它士卒心怀迷惘,倒也情有可原。”
“哈哈哈哈……将军怕是小觑我等了!”
那名士卒爽朗地回答道:
“将军,宣人侵占踏北之地,大概也有二三十年了。现在踏北军中的不少将士压根没有亲身经历过当年的惨况,尽管他们知道宣人侵占了他们原本的故乡,并将他们赶到了这里,可他们未必就对宣人有多么刻骨的仇恨。
而我们丰平将士可不一样,我们这些人,亲眼见过宣人杀害我们的亲人,纵火焚毁我们的家园,我们没有一个不渴望着向宣人讨回血债。
尽管我们这些老革同样不爽那洪辽很久了,可一码事归一码事,只要宣人出现在我们面前,我们便会不皱眉头地朝宣人杀过去,杀到我们再也挥不动刀子为止!血海深仇,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说的对啊!”
卫广也在一旁跟着附和,他一脸郑重地注视石建之,朝对方拱手道:
“石将军,我们都知道,是终平的那些王八蛋克扣掉了我们的军饷,而您一直在勉力支撑着一切,不惜向您最恨的人屈膝。
我们这些将士都是有良心的,都记挂着将军您的大恩。不管接下来是得胜也好,是战败也罢,请让我等追随您至终末!
这一战是凶险,可您知道吗?我们不是在为洪辽而战,甚至不是在为朝廷而战,我们在为了我们自己而战,为了林元帅的遗志而战,也为了您而战,我们丰平将士与将军生死与共,绝无畏惧!”
“我等将与将军生死与共,绝无畏惧!”
许多士卒也跟着齐声喊道。
“各位……”
石建之动容地望向麾下士卒们,颤抖的手缓缓合在一起,朝众士卒拱手道:
“各位放心!我等定能破敌制胜而归!”
石建之及其麾下将士,似乎成为了破开阴云的唯一一缕光芒。
“上下同欲者胜吗?”
就在这时,待在一旁的顾攸独自喃喃了一声,饶有兴致的望向石建之以及他的士卒们。
起先,当顾攸注意到踏北军低落无比的士气时,他不免在心底为踏北军捏了一把汗——这样的军队,真的能敌过宣人们?
昭军没能如愿战胜宣军,反倒是让宣军一举大破之,公主他们的谋划不就要落空了?这可不符合预计啊!
看到石建之麾下的士卒后,顾攸顿时又燃起了不少信心。
兵法云:上下同欲者胜。眼下的石建之以及其麾下士卒,不正是上下同欲,齐心战敌吗?
或许……或许他们真的能成为扭转天平的那枚砝码呢?
只要他们可以挫败宣人,那公主那边的谋划一定可以顺利施行下去!他顾攸不会辜负公主殿下的期望。
“就让我看看,昭人的兵马可以奋战到哪一步吧!可不要让我失望啊……”
顾攸自顾自地说了一句,接着便抬起头望向正飘着雪子的阴沉天空,似乎是在等候着能有一束阳光冲破阴云、照进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