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北境在寒风中燃烧(一)(2/2)
该做决断了!不管各位怎么选,我罗朝明宁可被刀剑所杀,也绝不饿毙于寒风之中,我生为大昭之人,死亦要为大昭之鬼,千难万险,我心绝不动摇!
如果各位愿意追随朝明,就让我等共渡难关!如果我们自己都不为了我们的性命抗争,那还有谁会降下怜悯?是生是死,在此一举!”
罗朝明的话音落下没多久,一旁的暖炉便彻底熄灭。
凌冽的寒风再也没有任何阻碍,宛如尖刀一般朝众人“呼呼”扎过来。
每个人的背后都凉飕飕的,仿佛他们的背后不是墙壁,而是万丈悬崖,只要踏错一步,就将万劫不复。
而在寒风中,唯有罗朝明的双眸宛如火炬般闪耀,众人只能从那里汲取到一丝温暖。
纠结与疑虑在众人心头缠绕一会儿,他们的答案也渐渐明朗——罗朝明说的很清楚了,什么都不做,早晚会死,而南下投昭,再怎么凶险,也不至于毫无机会。
只要将这份机会牢牢抓在手中,他们都能活命。反正无论逃到大昭还是被官军斩杀,都好过在原地饿死冻死,是该进行表态了。
一名汉子率先说道:
“罗大哥说的是啊!脑袋掉了无非碗大个疤,可活活饿死或是冷死,遭的罪可就大了。在无法北上的情况下,南投大昭是我们唯一的选择。反正最坏的结果也就是被官军斩杀不是吗?
只要挺过这一关,我们就可以活命,而且永远永远不用受宣人的压榨,这还不够好吗?哼!宣人的恶行,各位不是亲眼见证了吗?连我们赖以活命的粮食都要抢,这般混账的国家,老子就算死了,也绝不让老子的尸体埋在这鸟国家!
罗大哥,老子这条命就交给你了,咱们共渡难关!”
汉子表态后,其它人也纷纷表态,愿意追随罗朝明南下投昭。
他们本就对宣国没什么忠心可言,所谓的服从,都是建立在武力胁迫之上,现在他们连命都快保不住了,武力又有何威慑可言?
不如奋起一搏,好歹死出个人样来。
眼见众人一致愿意追随自己南下投昭,罗朝明大为喜悦,接着便说出了自己的下一步打算。
“好!我们不光要南下回归大昭,还要带着全村人一起南下。”
罗朝明的话再一次引起众人的疑虑,一人随即献疑道:
“罗大哥,大家伙都知道您是一副好心肠,可这种生死攸关的大事容不得妇人之仁啊!我们一伙人,再加上各自的家眷,想要逃往大昭已然是极为不易。
如果拉上全村人一起逃亡,那人数庞大,如何躲得开巡逻游骑的眼线?我们只怕要让官军给一锅端了啊!而且村长马驼背是个什么品行,您又不是不知道,骂宣国一句,胜过骂他的亲娘,宁可活活饿死,也绝不背叛他的宣国主子。
这老混蛋知道我们要南逃,如何不百般阻挠?这老混蛋一捣乱,我们逃走的希望就渺茫了。罗大哥啊!这等大事必须隐秘行事,顾不得太多了,我们连自保尚且勉强,何谈保住其它人?您就消了这念头吧!这等大事心善不得!”
见有人提出反对,有些人继续默不作声,有些人则跟着表示了反对,称带着全村南逃未免太过危险,成功希望极为渺茫,恳请罗朝明再三思量一番——带上这么多人,几乎不可能躲得开巡逻游骑的,这简直是自取灭亡之道!
罗朝明斟酌后,依旧不改坚定地说道:
“还请各位宽心!罗朝明敢带上全村一同南逃,必然有十足之把握。诸君以为,官军搜刮粮食,并断绝难民北上之道路,所为何事?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测,那就是昭军即将北上了!
各位想想,若不是昭军将要北上,宣国畏惧昭军锋芒,何以将踏北之地洗劫一空?宣军想要的,就是在踏北给昭军制造压力,以便宣军退于泫水一线驻守。
既然宣军即将后撤巩固防线,何来余裕加强南面的防守?我们举村南逃,不但有可能从宣军手中幸免,还有可能直接得到大昭的接应,如何不是一件完全之策?
而且,抛弃全村父老,只有我等一行南逃,朝明……终究心有不忍!愿永不相弃,共脱宣虏之魔爪,归我大昭。”
罗朝明信心十足、态度坚定,其余人却并不像他那样无私,他们都只想竭尽所能地保住自己一家的性命,实在没法顾及太多。
而且他们对昭军即将北上的消息也将信将疑,在这二十年光阴里,败退的昭军就仿佛遁入大海的鱼,一去就再不见任何踪影。
所谓的王师北上、重夺踏北,那更近似于一个遥不可及的梦,而非近在眼前的现实。
他们都难以相信十多年没有大举北上的昭军会在此时出现,并救他们于水深火热——昭军真的会来,那他们早干什么去了?
实际上,这么多年来,他们听到的只有昭军大败大败再大败的消息,对昭军没什么信心可言。
考虑到宣国突遇劫难,大昭乘势进兵也不是没有可能,他们没有完全排除掉大昭北上的可能性,但并不寄多少希望于此。
见众人都有所疑虑,罗朝明清楚,继续坚持己见只会招致分裂,便决定暂且按下这一话题,同众人说道:
“既然如此,带动全村一同南下之事暂且不论,我们也不必再争论。各位都先做好准备吧!逃亡的时机来临时,我自会再与各位展开商议,今天的密谈就先到此为止。”
见罗朝明不再坚持,众人纷纷感到了安心。
他们要做的可是“叛国”的买卖,只要有一个人出卖他们,他们统统要完蛋。
何况这所谓的“出卖”不是假设,而是事实,那个村长马驼背也曾为昭人,可此人却是宣人不折不扣的奴仆,有此人在,他们的逃亡如何能够顺遂?躲得远远的,才是真正的明智之举。
所幸,罗朝明做的正是明智之举。
众人在满意中各自离去,他们并没有想到的是,罗朝明从始至终都没有改变他心中的想法,那就是他一定要带着全村人一起回归故国,不论遭遇再大的艰难险阻。
罗朝明父母早亡,是在村里吃百家饭长大的,奉安村的每家每户都于他有大恩,今大难临头,他岂有抛弃恩人独自逃去的道理?
他定会坚持心中之信念,并矢志不渝地将之实现。
待众人离去后,罗朝明清点了一番家中贮藏的粮食。
由于他准备得相当充足,再加上他家中仅有他一人,这些粮食足够他吃上两个月,要是节省一点,能撑过这个冬季也说不定。
他其实没有太多冒险的必要,且如若昭军真的会打过来的话,凭他现有的粮食足以让他活到昭军前来。可他还是毅然迈出了这一步。
罗朝明推开窗户,朝窗外望去,道路上随处可见饿得不成人形、无法得到收敛的尸骨。村庄周围的几株小树,树皮被扒了个一干二净,在寒风中光秃秃地耸立。
有的人实在饿得撑不下去了,便出门乞讨,挨家挨户地乞讨,可其它人家又有多的粮食吗?
每个人都在死亡的边缘摇摇欲坠,何谈做些施舍?还有最惨烈的几家已经开始易子而食了,残忍到了极点,却又无可奈何,一切既是天灾,更是人祸。
一幕幕惨烈的场景如巨石般坠入罗朝明的眼帘,他只感到自己的一切都变得无比沉重,像是沉入了深不见底的沼泽。
怀揣着无限的悲怆,罗朝明带着些粮食,走出了屋门。
刚走出家门没几步,罗朝明便听到了一阵凄厉的哭声。
这段时间里,类似的哭声罗朝明已经听过不少了,而且主要是集中在宣军搜刮的几天后,到现在,人们已经连哭的力气都不剩下了。
一听到有哭声,罗朝明连忙赶了过去,见是一个孩童正抱着自己倒在地上的母亲嚎啕大哭。
那妇人骨瘦如柴,倒在地上,动也不动弹一下,想必是再也醒不过来了。她的手中抓着一捆不知是草根还是什么的东西,即便已经再无气息,那紧握着手依旧不曾松开。
妇人本想将这些草根当作充饥的食物,只要拿开水炖烂,再有韧性的草也并非不能下咽。可她在家门口就倒下了,离回到家中只有一步之遥,将她的孩子抛在了孤苦的人间……
见此情形,罗朝明心痛如绞。
他快步上前,走到那孩子的身旁,他没有说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看着那孩子不停地哭着。他将一袋干粮交到那孩子的手中,对那孩子说道:
“拿着吧!你母亲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能活下去,我想……这应该就是她的遗愿了,你快拿着吧!”
那孩子看了一眼罗朝明手中的干粮,却并没有伸手去接,而是哽咽地说道:
“为什么官军要抢走我们的粮食?如果……如果官军没有把我们家洗劫一空,也许,也许……呜呜呜呜……”
那孩子泣不成声,而罗朝明的脸色已经比天上的乌云都要阴沉,默默地站立那孩子和倒在地上的妇人身旁,仿佛一尊庙里的神像。
罗朝明依旧要走自己的路,他将干粮放在那孩子的身旁,便继续前行。
没前行几步,不少饿成皮包骨一般的人们就围住了他。
他们都看见了罗朝明对刚刚那名男孩的施舍,知道罗朝明手中有多余的粮食,向罗朝明求救,是他们所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罗老板啊!求求您了!就给我一点吃的吧!”
“朝明,你小时候,我们一家从来没有亏待过你,我们没求过你什么,现在我们一家都快饿死了,我们只求你给我们一点食物吧!我们真的支撑不下去了!”
“恩公!也给我点吃的,就给我一点就够了,我给您磕头了,来世也会做牛做马报答您的,求求您就施舍我们这一次吧!”
罗朝明的脸上充满悲悯,他没有多说一句话,将他带来的粮食全部分发给了周围的人们。
他怀中的这些粮食终究是杯水车薪,甚至无法给身旁的每一个人都发上一份。
才发了一会儿,罗朝明的手上就什么都不剩下了,无数双写满哀求的眼睛还在牢牢地注视着他,一刻也不曾从他身上转移,仿佛只要转移,就是给他们自己宣判死刑。
手中再无粮食可以分发,罗朝明便只剩下一个办法,他向众人喊话道:
“请各位先等等!我的手里已经没有粮食了,但还有一个地方可以取到粮食,恳请各位父老乡亲稍候,朝明很快就给各位想出办法。”
一听罗朝明还可以取到粮食,因没有得到施舍而心如死灰的人们再度重拾希望,像看神明般看着罗朝明,祈祷着对方会为自己降下神迹。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下,罗朝明迈开脚步,大步流星地前进着。而他所前往的方向不是其它,正是奉安村村长马驼背的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