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北境在寒风中燃烧(一)(1/2)

今天,是奉安村断粮的第三天。

许多人都饿得前胸贴后背,可凌冽的寒风还在呼呼地吹着,把人往绝路上吹着,没有一丝怜悯的意思。

女人们望着嗷嗷待哺的婴儿,还有自己再也挤不出一滴奶水的乳房欲哭无泪。只能听着自己的孩子放声嚎哭,直到哭声彻底归于沉寂。

老人们伸出干瘪如树皮的手向上苍祈祷,祈祷上苍会为他们这些劳苦了一辈子的人降下神迹,可别说神迹了,连阳光都被乌云彻底隔绝,无法降临至人间。

男人们则还想用自己走得动路的双腿做些什么,举目望去,莽莽榛榛的大平原上哪里都是路,哪里都看不见路,再回望自己饥肠辘辘的一大家子,心中便只剩下茫然,仿佛头顶一望无际的阴云。

有的人耐不住饥寒交迫,一头栽倒在地上一睡不起,有的人为了生存下去,啃树皮,啃草根,甚至把土里或是树木里的虫卵挖出来当作食物,只为了多活过一天。

他们的努力,似乎仅仅是为了让他们在寒风中多忍受一天的苦,多遭受一番人世间的折磨。

他们看不见希望的,纵然他们掘地三尺,也不过多苟延残喘上十来天,这个严冬却是刚刚开始,距离它结束,还要等上很漫长的时间,他们当中,又有谁可以等到呢?

现在才飘了些雪子,没有到漫天大雪的地步,等大雪一来,他们统统会被埋葬在白色的墓穴之中,无一例外。

继续在原地驻留,不对现状做些改变,那么一切终将消亡,所有人,都会死去……

罗朝明看到了这一切,他也决心为扭转这一切做些什么。

数日前,宣军闯入奉安村,在村内大行搜刮,抢夺村民们的粮食乃至炭火。

尽管不少人靠着机敏藏下了一小部分粮食,可这终究是杯水车薪。

他们想要用这仅存的粮食往北方逃难,很快就得知宣军正在截杀北上的难民,有敢北上者一律诛杀。村民们无处可去,只有待在原处。

而罗朝明就很幸运了,他原本是在踏北平原上行商的商贩,提前得知了宣军会前来抢夺粮食。

再三思量下,罗朝明将这一消息告诉给了几个他信得过的同乡,几人带着粮食,趁着夜色离开村子,将粮食埋在一棵大树下,成功躲过宣军的搜刮,保住了不少粮食。

而当难民潮开始兴起,被饥荒所笼罩的人们往北方蜂拥而去时,罗朝明依旧选择冷静,默默旁观这一切,并将精力放在打探更多消息上。

他在思考:虽然自宣军占领踏北之地以来,畜生不如的事情不曾少干,好歹也知道不能竭泽而渔的道理,怎么这次就一反常态,将踏北的百姓往死里逼?还是说宣国腹地的粮荒已经到了极其恶劣的程度?

不!纵然是劫踏北以赈腹地,也犯不着将挨家挨户都搜刮个精光,安抚了腹地,逼反了踏北,这对宣国就很有利吗?

还是说——罗朝明猛然将目光投向南方,那是他们的故国,大昭所在的方向。

罗朝明兴奋地差点跳起来,难道昭军要北上了吗?难道昭军终于要北伐宣国,收复被宣人占据已久的踏北之地吗?

二十年了啊!他们沦陷于宣人之手已经有足足二十年之久了,久到曾经的稚子,如今也成为了身长七尺的大丈夫,如今他们终于盼到了故国的军队归返吗?如果真是这样,那……

罗朝明按捺住内心的喜悦,继续旁观局势的发展。

很快,宣军截杀难民,不准难民北上的消息就传了出来,这让罗朝明坚定了心中的判断。

他相信,一定是昭军即将北上,宣军担忧不敌昭人,才在踏北施行焦土政策,把一地鸡毛的踏北扔给昭人。

踏北所有的宣国子民,此时都成为了宣国的弃子,既然如此,他们还有任何必要为宣国尽忠吗?

更何况,他们本非宣国之子民,而是大昭之子民,宣人征服他们后,将他们几乎视同奴隶,极尽剥削与压榨,乃至制造血腥之惨案,他们难道还要继续忍受下去?

不!这一切应该被终结才是!

清晨,天将明而未明之际,罗朝明炯炯的目光宛如一盏烛火。

在罗朝明年幼的时候,他就亲眼目睹了故乡是如何被宣人侵占,无数的亲朋是如何无辜地惨死于宣人刀下,以及宣人是如何凶残地镇压一切不满分子——将他们活埋进一个又一个坑洞中。

自那时起,反抗的火苗就于罗朝明的心中燃起。

他清楚地见识到,自诩高贵的宣人不过是一群野蛮的侵略者,他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是真正的仇敌。踏北的子民,无不深陷水深火热之中。

可宣国人的武力是极其强悍的,所有反对者都遭到了霹雳般的镇压,反抗的时机似乎并不曾到来。

罗朝明虽然有心驱逐宣虏,让踏北之地归于故国人怀抱,但他的力量实在太过弱小,不得不在蛰伏中度日,这一蛰伏,就是十多年的光景。

这十多年里,他耕过地,做过工,最后靠着行商积攒了些财富,身上的衣裳也由粗布换成了麻布。

遇上同行时,还会被恭敬地叫上一声“罗老板”。在周围人中,他的日子过得算是红红火火。

十多年的时间足以改变很多事物,罗朝明自幼种下的那颗反抗之心却从来没有被改变过。

每当夜深人静时,他总是时不时地朝南方望去,期盼着大昭的旗帜会从那一方向飘扬而来,就像日暮时分飘来的彩云一般。

他等来的只有寂然无声的长夜,昭军的旗帜,不知何日才会出现。罗朝明便只有日复一日地等候下去。

现在,罗朝明终于等到了。

昭军就快来了,而宣人畏惧昭军的兵芒,已经向泫水一带撤退,踏北的人民很快就可以回归故国的怀抱,一切苦难即将到达终点,一切美好即将现于眼前。

罗朝明一刻也等不下去,他必须做些什么,他一定要做些什么。

罗朝明将几名好友叫至家中,暗中商议对策。

屋中门窗紧闭,寒风时不时从缝隙中渗入。

众人围坐在一张木桌周围,木桌旁还摆着一盏即将熄灭的暖炉。

罗朝明先是环顾一番众人,连同他自己在内,每个人都是一副面黄肌瘦、心事重重的样子,同时尽力蜷缩着身子,好让温暖不从怀中溜走。

罗朝明轻轻哈了一口气,呼出的气息瞬间形成一阵白雾。

他用双手搓了搓脖颈,接着便看向众人说道:

“唉!我们虽然提前囤积了些粮食,不曾被官军抢走,可这些粮食绝难支撑我们到开春。我们的炭火也快烧完了,等大雪漫天时,不等饿死,我们就要先被冻死。横竖都是一死,你们有何想法吗?”

好半晌,罗朝明得到的都只有沉默。终于,有一个汉子注视向罗朝明,开口说道:

“官军不但抢走我们过冬的粮食,还封锁了我们北上的道路,我们实在是没有办法了。罗大哥,我们这些人中就属您见识最广、门路最多,如果您能拿主意,我们都愿意听您的,反正再待下去也难逃一死,不如跟罗大哥搏一搏。”

罗朝明的眼中闪过一抹喜色,可很快就被他压制了下去,他一脸严肃地扫视其它人,向他们询问道:

“你们的看法呢?”

众人不约而同地回答道:

“我们也一样,愿意听罗大哥拿主意。”

“好!”

罗朝明的嘴角浮起一抹微笑,道:

“现如今官军堵截了北上的道路,再想北上逃难,肯定是行不通的。而且就算突破官军封锁,抵达泫水以北,一样无济于事。我听闻泫水以北也在闹粮荒,我们去了也吃不到饱饭。既然北上行不通,待在原地也必死,不如……”

罗朝明顿了顿,压低声音对众人说道:

“不如我们南下,回归大昭!”

“什么?”

众人听了罗朝明的这一提议,都显得难以置信。其中一人立即发出质疑道:

“罗大哥,您这提议也太冒险了吧!官军的游骑常年巡逻于昭、宣边界,凡是想要南下投靠大昭的,一经发现,就地诛杀,这么多年来鲜少有人成功,我们经不起这么大的风险啊!

更何况宣军还没有放弃对踏北的管理,您这言论若是被外人听到了,可是要被抓去杀头的,请您一定要慎言。”

罗朝明没有作何反驳,而是直接反问道:

“除了南下投靠大昭,我们还有其它活路吗?”

众人又一次默然不语。是啊!南下投靠大昭固然是九死一生,待在原地,则必定是十死无生,他们的手中真的有那么多选择吗?

见众人纷纷失声,罗朝明便趁热打铁,继续说道:

“各位!都清醒点吧!这么多年来,我们为大宣缴纳赋税,承担徭役,替大宣受苦受累,可大宣有哪怕一时把我等当作子民吗?

将我等之粮食、炭火洗劫一空,令我等自生自灭,此等残暴之行径,亘古未有,匪夷所思!彼等视我等为草芥,我等何故不能视其为仇寇?既然是仇寇,我等何必再遵从彼等之号令?

再说,我等本来就是昭人!我等生在大昭长在大昭,是那宣虏一时得势,抢占了踏北,让我们沦为奴仆,我们难道还要为这丧尽天良的仇寇尽忠效命不成?各位答应?就算各位答应,各位先祖的在天之灵也不答应!

二十年前,宣人杀害我们的亲人,焚毁我们的家园,并以最残酷的手段镇压我等,累累血债,难道就要在我等手中一笔勾销吗?侏儒小丑之辈,尚且不曾如此窝囊,而况我等堂堂大丈夫?

现在已经是生死存亡的时刻了,继续待在原地,那没什么好说的,等大雪一下,或是粮食吃完,我们统统都难逃一死。

可若是南下呢?没错,如果不幸撞上了巡逻的游骑,我们还是一死。但若是我们足够幸运呢?我们就能逃出生天,我们就能重获新生,再也不用受宣人的剥削压榨!

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如果怎么选都是一死,为什么不死得轰轰烈烈、堂堂正正?如果面前还有一线生机可以掌握,为什么还要犹犹豫豫、裹足不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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