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北境在寒风中燃烧(六)(2/2)

他已经有了猜测,乐宁此行不是送这些百姓南渡,而是送这些百姓上路。

在没有抵达预定地点就闹得人心惶惶,甚至令百姓们揭竿而起,这显然会坏了乐宁的大事,还有他伏原虎的大事。

等屠杀正式开始,他们有的是机会大捞特捞,何必急于此时?

见伏原虎态度如此诚恳,本就无心诸事的乐宁也无意再纠缠,让伏原虎自行离去。

将此事妥善处理后,乐宁以冷漠无比的口气向江源说道:

“事情我都处理好了,你们可以走了。”

江源并没有离去,他鼓起勇气,态度坚定地说道:

“等一下!我还有一件事情要拜托你!”

“嗯?”

乐宁抬起慵懒的眼皮,注视着江源。此时的江源在他眼里,与死人并没有什么太大差别,可死人居然要向他发出请求,这还真有点稀奇。反正他空闲烦躁得要命,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乐宁示意江源继续说下去。

“我…我…我想……能不能,让我加入昭军?求求你了!只要让我加入昭军,我什么脏活累活都可以干,绝不会喊半个苦字。昭军对我有救命之恩,我想要报答大昭的恩情,并向可恶的宣国人报仇!求你了,只要你能答应我,我什么都愿意做的。”

江源以恳求的目光紧紧注视乐宁。而乐宁听罢,只感到无比的诧异。

加入昭军?呵!这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待在昭军里,至少待在洪辽来之后的昭军里,足以称得上乐宁此生做过最为后悔的决定。

他巴不得从这个火坑中逃离,结果这小屁孩只恨不能进到这个火坑里?荒唐!可笑!不可理喻!再说了,这小屁孩也离死不远了,自己何必理会这厮呢?

乐宁毫不犹豫,平静地拒绝了江源。

“别想了,你加入不了昭军,别动这个念头了。”

“为什么?”

江源眼中的恳求立马变成了哀求,他在面对找茬的士兵还有来袭的宣军哨骑时都没有下过跪,此时却“扑通”一声跪倒在乐宁身前,向乐宁发出乞求:

“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我什么都不在乎了,我只想要加入昭军!能让我加入昭军,我做什么都可以,哪怕让我死在战场上我也愿意,我只有加入昭军这一个心愿!就让我加入昭军吧!”

江源的叫嚷令乐宁更加烦不过。他不是把昭军当作正义之师吗?好啊!那乐宁一点也不介意撕毁这小子的妄想,他朝江源冷冷说道:

“你为什么要加入昭军?”

江源一愣,随即说道:

“我当然是想要驱逐宣虏、报答昭军再造之恩!昭军是对抗强暴的正义之师,我若能够为这样的军队效力,虽死无恨!”

“哈哈哈哈哈……”

乐宁大笑起来,泪花从眼角涌现而出。

“正义之师?狗屁!昭军若是真的是什么正义之师,会在今天才挥师北上吗?如今的昭军就是一坨狗屎而已!你知道欺侮你等的那名士兵原先是什么?是贼匪!还是光明正大的贼匪,手上沾染了无数踏北百姓的鲜血。

可就算这样,踏北总督还是让他们担任军职,对他们的行径不闻不问,任由他们向平民百姓挥刀。

哈哈哈哈哈……以前的确有有一名将领,是真心在为国家、为百姓着想,坚持不懈、虽死不避。你知道他是什么下场吗?是死在我大昭自己的手里!

是的!堂堂大昭元帅林骁,为我大昭破燕战凝、抵御宣虏,最后竟然死在我大昭自己人的手里,这何其之可笑啊?呵呵呵……为这等军队、这等国家效力,疯子一个!

怎么样?听完这些,你还想在我昭军中效力吗?滚吧!有多远,最好连这该死的队伍也不要久留,快滚吧!”

乐宁越说,便越发地歇斯底里,他完全是在将积攒已久的怨气尽情发泄。

待发泄完后,乐宁的情况也不曾得到好转,他只得到了疲惫。

乐宁颓然地摆了摆手,让江源赶快离开,可江源并没有如他所愿。

乐宁刚刚这番话,的确给予了江源极大的震撼。然而惊愕仅仅在江源身上停留片刻功夫,便被少年意气的滚滚洪流冲刷殆尽。

江源以坚毅无比的目光望向颓丧不已的乐宁,说道:

“我也猜到了,昭军的确有着许多不尽人意的情况,可难道,我们就不能做出任何改变吗?将不好的部分剔除掉,逐渐朝着更好的方向迈进,难道我们没办法做到吗?我不认为现在应该绝望。”

“改变?”

乐宁发出一声嗤笑,可他的目光却从江源的双眸处转移开来。

“怎么改变?拿什么改变?是你改变别人,还是别人把你给改变?呵呵呵呵……根深蒂固、盘根错节,根本就…根本就无法改变,都是不可能实现的幻梦罢了!算了!跟你这小鬼说了你也不懂,你还是快走吧。”

“为什么不能改变?”

江源继续说道:

“有一个人曾告诉过我,只要还活着,就总能做出些改变,不是吗?我也……一直在按他说的做,去不断尝试,不断改变眼前的现状。在我看来,这世上绝对没有不能改变的事情,只看人们愿不愿意努力。

我相信,那些不好的事物,一定会得到改变的!只要我们认真去做,不会没有希望!只有坐以待毙,才是真正的无法改变任何事物,要是尝试都不曾尝试过,就说一切无可挽回,这太遗憾了,我不会这样做的,我会拼尽我的最后一丝力气!”

“无稽之谈!”

乐宁的脸庞闪烁着慌乱,他没有再同江源争执下去,而是唯恐不够迅速一般把江源轰了出去,自己则快步走进营帐内躲藏起来。

彷徨,如同周遭的阴影般包围着他。

改变?如何能改变呢?林骁那样的大英雄尚且身败名裂,才能出众的辛梦阳、石建之亦是无能为力。

他乐宁这般彻头彻尾的庸人又能做什么?他这等庸人除了自扰还能做什么?

答案显然易见,那就是:他什么都不能做,还不如遗忘一空,随波逐流便是!

就该这样!就该这样!乐宁将这一想法钉死在脑中,然后竭尽全力地将其它念头抛出脑中,似乎这样他就能得到一丝之安宁,可……

“我做不到!”

乐宁崩溃地跪倒在地。

到头来,他还是那个不上不下、可怜至极的连庸人都不如的蠢人。

他想要对一切事物熟视无睹,但他终是做不到这点。

江源的有一句话说得很对,从来没有尝试过就说无法改变,和拼尽全力也无法改变,是截然相反的两件事。

他当然可以说以自己的能力绝对无法撼动这坚如磐石的现状,可从始至终,他都没有采取过半点尝试,不是吗?

他都干什么去了?他在自我麻痹、不断逃避,宁可在床榻上一睡不起,也没有做出半分努力,与其说他是在明哲保身,不如说他就是个懦夫。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那是没有去做或是没有做成功下的表达,如果此事最终实现了,当初的“不可为”,是真的不可为吗?总得试试才知道啊!

乐宁无奈地发现,无论他如何拼尽全力,他对洪辽等人的撼动都是微乎其微的,就像往茫茫大海扔了一块石子一般。不过这也怪不了他,石建之等人同样无计可施,他多半也拿不出对策。

那……无法撼动,就要无所作为吗?这样,便称得上是对的吗?而且,他真的什么事情都做不了吗?眼下的十几万百姓,不正是他所能做的改变吗?

自己的确接下了这令人发指的命令,但队伍之中,只有自己知晓这封密信的存在,只要自己愿意,自己就能够扭转这十几万条性命,这是他当下所能做的最为重大的改变不是吗?

而且,就算自己对这惨淡无比又坚如磐石的现状做不到改变,这十几万人呢?这十几万人里,也找不到一个能够实现改变的人?

如果自己做不了火把,也许还可以尝试去做那手持火把、将火把传递下去的人。

只要这火焰还在燃烧、还在延续,就有将黑暗照明、将现状改变的可能,这不是他也一直期盼的吗?那为什么,自己还要裹足不前呢?

因为代价,高昂无比。自己只要做了,洪辽就会让他死无葬身之地,他的一家老小也都别想好过。

乐宁再一次颓然地坐在冰冷的地面上,低声沉吟着。

“我到底要不要迈出这一步……”

幽暗的营帐中,乐宁的双拳捏得紧紧的,紧到似乎随时都会碎裂开来。

乐宁回头望向他那柔软无比的床榻,一时间心绪良多。

他为什么沉溺于梦乡,要在床榻上寻求躲避?因他清楚,他是一个无能为力的庸人,眼见一切既令他烦心,又无法被他改变,他自然只有溺于梦乡这一条路。

那……假如摆脱庸人身份,成为一个于事有补的能人呢?

机会就摆在他的眼前,只要他愿意违抗洪辽的命令,他就再不是一介庸人,他也再不用靠梦境来逃避现实。

他乐宁,将作为一位堂堂大丈夫,昂首挺立于天地之间,不再向任何人曲意奉承,即便这份酣畅淋漓与慷慨豪迈将短暂无比。

也许他的肉身终将陨灭,他的善举将延续着他的生命。他对不起他的家庭,但他将挽救成千上万的家庭。这将是他这样一个渺小无比的人,最接近林骁那般英雄人物的时刻。

这是有且仅有一次的机会,错过一次,那他的余生就是在阴影中发烂发臭、直到溺死在他的梦里。而一旦抓住,他便能够重获新生。

是如行尸走肉般度过余生,还是堂堂正正地活一次?是做一团永远扶不上墙的的烂泥,还是做那绚烂无比、点亮整片天空的流星?

乐宁将手按在胸膛,听着他的心跳之声——快急了,仿佛奔腾的流水一般。

原来少年的那份冲动好义还留存于他的体内吗?他窝囊那么久了,也想要顶天立地活那么一次,他不想要逃避了,他应该做出改变,即便拼上他全部的力量乃至生命。

就算他到头来还是一介庸人,他也希望自己做一个进行过尝试过的庸人。

倘真能如此,他与那些英雄们还有多少差距呢?

哈哈哈哈……总得试了才知道。

乐宁从地上站起身,他的脚步似乎前所未有地轻盈,轻盈到令他有些不适应。乐宁摇摇晃晃地朝帐门走去,伸出手将帐门推开。

帐门被推开后,光芒重新照耀进营帐之内,在幽暗中开辟了一块属于光明的领地。这缕光芒照亮着乐宁饱经风霜的面庞,在他的瞳孔深处点燃火种、如流星般绚烂夺目……

尽管茫茫天空仍然为乌云所淹没,但拨云见日的那天总会到来的,就像这浩浩荡荡的踏江江水一定会奔流不息、不为任何事物所阻塞。

这是世间永恒不变的真理。

随着暮色如铅汁般灌入踏江的褶皱,百姓们的草鞋早已磨成血色的花瓣。

十余万双草鞋、赤脚碾过结霜的芦苇,百姓的队伍在冬日的河岸蜿蜒成一道流血的伤口。

这条伤口一直蜿蜒持续至港口处,人群的浪潮与江水的浪潮完成汇流。

随后,这条来自大地的伤口缓缓融入滔滔流水中,为流水浇灌、清洗。

在江水轻抚下,大地伤口愈合,人们的欢呼与泣鸣,悉化作千顷波涛。

当最后的渡船离岸时,人们只看见他们的统帅孤身伫立岸边,衣领和衣角结着冰凌,恍若一尊正在消融的雪雕。

天色还不算很晦暗,他们就是看不清楚统帅脸上的神情,他此时到底是在笑呢,还是在哭呢?没人能看清楚。

仅仅是一眨眼功夫,人们惊奇地发现,他们的统帅居然不见了,忽然间就不见了。

无论他们朝何处张望,都再也望不到他的身影,只有那澄澈江水还一如既往泛着波澜……

他或许是一个庸人,他为他的一生谱写着平凡与庸碌,但他将他的伟大镌刻于人间,如这江水般延续下去,奔流不息,直到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