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北境在寒风中燃烧(六)(1/2)
一群孩童正靠在一块取暖。
这些孩童何其之幸运,又何其之不幸。他们从宣军人为制造的灾厄与杀戮中存活了下来,可他们的亲人却没能挺过此劫。
苦难夺走了他们所依存的一切,令他们孤苦无依地漂泊于这无垠天地,放眼望去,看不到半点希望。
他们很饿,他们没有多余的食物。在分发食物时,他们总是被挤到最后的那一批,就算侥幸分到些食物在手里,很快也会被其它人夺走。
尽管周围有很多人,却没有一个会为他们这些孩童发半点声。
抱团取暖,让寒冷的侵蚀放缓脚步,是他们于这世间能获取到的最后一丝慰藉。
麻木的冷风,快要将他们吹得窒息时,一个同为孩童的人站到他们身前,他便是江源。
江源走到这些孩童身前,从怀中取出食物,展示给这些孩童们看。
饥肠辘辘的孩童们在见到食物的那一刻,眼睛顿时就亮了。他们连忙从地上支撑起来,无比渴望从江源手中获得些食物。
“求求你了,给我些吃的吧!”
江源的眼中透着悲悯,这份悲悯旋即化为了坚定,他向这些孩童们说道:
“我可以把这些食物都分给你们,但我只有一个条件,那就是我们必须联合起来,我要做你们的领头。如果只靠我们个人的力量,那我们谁也没办法活下去,联合在一起,这是我们唯一的出路,你们要是答应,我就把食物给你们。”
没有半点犹豫,饿得神志不清的孩童们立即答应下来,纷纷答应尊奉江源为老大,并从江源手中得到了食物。
勉强充饥过后,这些孩童以崇敬的目光望向江源,向对方说道:
“太感谢你了!从今往后,你就是咱们的头,你说怎么做,咱们就怎么做。”
江源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先前的一系列打击于他而言不可谓不巨大,但在打击过后,他很快便走了出来,想了很多,也有了新的打算。
如今他父母俱亡,那个答应照顾他的罗朝明也已殒命,孤身一人抵达踏南,又能有何意义可言?像条老鼠一样死在路边吗?
是谁造成了他的苦难呢?是宣人,宣人将他原本拥有的一切掠夺一空,使他无路可走。
那又是谁给了他新的生路?是大昭,在大昭的旗帜下,宣军似乎再不能侵害到他们。不光如此,昭军此伐宣虏,不正是为了给他们这些百姓报仇雪恨吗?
于是,江源便想到:自己为什么不加入昭军,跟着昭军一同打宣虏呢?他的生计有了着落,还能向宣虏讨回血债。
有了这一想法后,江源兴冲冲地找到昭军士兵,说明自己加入昭军的心愿。那名士兵仅仅是付之一笑,丝毫不搭理江源的愿望。
江源眼见自己压根不被士兵理睬,就想着寻找那名帮助过自己的将军,也即乐宁。可身为统帅的乐宁岂是他想见就能见的?还不等江源说明完来意,他就被乐宁的卫士撵了出去。
投军无门,自己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了?江源苦思冥想后,很快便又有主意。
他知道,流民队伍里一定还有很多像自己这般的孩童,如果自己能把他们团结起来,就算一时半会还是无法完成他投军的心愿,至少他们能得到一块立身之本,不必担心受那些成年人的欺负。
有了这些孩童追随后,江源的行动方便多了。
以前分发食物时,他都要拼了命的往前挤才能抢到点食物。现在,他让这些孩童围在一块形成一个圈,不断往前挤,总能在食物分发完之前取得不少食物,然后大家聚在一块美餐一顿。
由于这些孩童们的抱团,一些居心叵测之人也必须掂量掂量,不敢轻易从他们手中争抢食物。
在江源带领下,这些孩童难得过了几天安稳日子。
仅仅是安稳,根本不足以让江源满意,他想要加入昭军,想要驰骋于沙场,想要斩杀宣虏以报仇雪恨。他还在寻觅着他所渴望的机会。
驻扎时分,伏原虎的一名手下正在营地中巡视。
看着到处都是的流民,这名士兵既郁闷与不满。以前,他可是为国做贼,亲手杀过的流民没有上百也有几十,平日最大的乐趣就是看着这些蚂蚁般的贱民在恐惧中嗷嗷叫唤。
现如今,他居然成为这些贱民的保镖,还要认真护卫这些贱民的周全,这真是叫他恼怒。
把这些流民杀光不就一了百了了吗?护送个什么劲?真护送也就罢了,偏偏还没什么油水能捞,一点也不痛快,真叫人郁闷!
但……明面上没有油水可捞,自己难道就不能创造出油水了?再怎么贫瘠的土地,只要够大、愿开垦,那就总能挖出宝贝,何况是这么一大片流民呢?这名士兵决定到人群里碰碰运气。
不巧的是,这些流民也都不是傻子,各自间都组成了许许多多个小团体。
这名士兵若想一次性以单人对抗众人,显然不是什么明智之举,唯有叫帮手才好动手。
可叫帮手来,抢夺来的东西还未必够他们分的,这就谈不上划算。
士兵只好再试着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抓到几个落单的或是好欺负的。哪怕能逮到一个,自己也算是不虚此行。
很快,这名士兵便锁定目标。
那是一群孩童,他们虽然抱团成一块,但他们当中并没有一个成年人。稍微年长些的大概也才十来岁左右,且普遍发育不良,根本就不足为患。
士兵的眼睛顿时亮了,这真是天赐良机呀!自己一个刀尖上舔血的士兵,还对付不了一群孩童?哼!再多也不过是蝼蚁。
虽然他猜测,就算把这些孩童扒光也抢不到多少东西,但秉持着勿以恶小而不为、有总比没有好的原则。他还是决定向这些孩童伸出魔爪,反正又不需要他出多少力气,干嘛不赚点外快?
那士兵一手握住插在鞘中的大刀,一手轻抚着他那乱蓬蓬的大胡子,朝这些孩童走了过去。一抵达孩童们面前,士兵便瞪大眼睛喝道:
“喂!你们这些小兔崽子!身上有什么值当的玩意,统统给老子交出来,敢给老子耍花样,老子的大刀可不认人!”
士兵厉声恐吓着,身上的草莽气息暴露无遗。
这些孩童见此仗势,鲜有不害怕的。但他们身上哪里有半点有价值的物品?对他们而言唯一有价值的,就是藏在怀中一直没舍得吃的食物,这是比他们的性命还要宝贵的东西,他们如何肯交出去?
士兵才不管这些,就算是这些孩童身上的麻布衣裳,他也要扒光掉然后拿去换酒喝。他连半点便宜都不能放过。
士兵相信自己将会轻松得逞,这些小孩,三个绑在一块都没有他一个健壮,他有什么可担忧的?捞下这笔油水,必定手到擒来。
就在这时,江源挺身而出,拦在那士兵身前。只见江源正气凛然,手中还捏着一块石头,与比他高了两个头的士兵形成对峙。
江源冷冷说道:
“不准你欺负我们,昭军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士兵笑了。昭军?他自己就是昭军,是他自己不放过自己,还是他的同僚不放过自己?这小屁孩还真会讲笑话。
“哈哈哈哈哈……你这小孩说的什么鸟话?老子就是昭军!老子要你们把所有值当的玩意,包括你们身上的衣裳都交给老子,你们交不交?要敢不交,老子……啊!”
还不等士兵说完,江源瞅准时机,举起石头猛砸向士兵的膝盖,士兵感到膝盖炸开般的疼痛,半边身子都不由自主软了下来。
这小屁孩居然还砸自己,士兵怒不可遏,要将刀子拔出来教训这混账一顿。
他的手刚要拔刀,江源便死死抓住他的手臂,接着一口咬住他的手掌,将浑身力气都使在上面,左右摇摆,几乎要从士兵的手上撕一块肉下来。
其它孩童见到江源的无畏之举,也纷纷鼓起勇气,朝那士兵围攻而来。士兵好不容易才把獒犬般的江源甩开,许多孩童就又攻了上来。
这些孩童用石头攻击士兵,往士兵的脑袋、身体、手臂还有双腿砸去。石块宛如雨点般砸在士兵身上,让他吃痛不已,并使不上半点力气。
士兵傻眼了,这些小孩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敢对他动手?而且下手如此之狠辣。
难道他要向这些小孩求饶不成?奇耻大辱!他绝不能服输!只要他把刀子拔出来,这些混账统统要死!
士兵猛然暴起,一把推开一个拿着石头朝他攻来的男孩,并迅速伸手去拔自己腰间的刀。等他手里捏着刀,再来一百个小孩也不够他杀的!
士兵把手伸到腰间,刚刚露出的笑容转瞬便成了惊愕——他的刀呢?他挂在腰间的刀怎么没了?士兵四处张望,发现自己的刀被江源趁乱夺走。
士兵急不可耐地冲过去抢刀,迎接他的又是一波石子。孩童们抄起石头朝士兵腿部猛砸,士兵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地上,发出凄厉的呼叫。
“别打啦!别打啦!我认输!我其实是跟你们开玩笑的!啊!啊……”
江源冷眼注视着士兵,丝毫没有让同伴们停手的意思。哼!堂堂昭军,不幸掺杂进了这等败类,将之打死也是他活该!
他们的围殴没能持续多久,维护秩序的士兵便冲了过来,制止他们的举措。
这些士兵并不清楚前因后果,只看到一群小孩在围攻一名昭军士兵。那名被围殴的士兵终于看到救星,恬不知耻地向他们喊道:
“快来救我啊!这些孽障胆敢袭击老子,快把他们统统宰了!一个也别放走!”
士兵们果断围住这些小孩,让他们立刻束手就擒。
见此情形,本就不感到半分理亏的江源全无惧意,向这些士兵们解释道:
“是这个人先来骚扰的我们!他威胁我们,说要把我们的东西统统抢走,我们是为了自卫,才攻击的他,完全是他有错在先!”
士兵们哪里会理会江源的辩驳?敢向昭军士兵动手,这本身就是大逆不道。士兵们冲向江源,一把抓住他的脖颈,令他头先着地,并被按倒在地。
脑袋砸向地面时,江源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紧随而来的是他首次感受到,原来昭军距离他心目中的正义之师存在不小差距,也有不辨黑白、不明事理的时候。那个一丝不苟、完全按照正义行事的昭军,更多是他的一厢情愿。
即便如此,江源的希望并没有破灭。在他被控制时,他不停朝昭军士兵叫喊道:
“我要见你们的将军!我要见你们的将军!他是一个好人,他一定可以主持公道,让我去见他!”
士兵还是没有理会江源,他们将江源以及其它孩童统统逮捕并收押,让他们听候发落。
被关押期间,江源始终期待着与那位帮助过他的将军再会,那名将军是明事理的,绝不会冤枉好人。
而一群孩童围殴一名士兵的事情,很快便传入乐宁耳中。
起先乐宁只觉得不可思议,一群孩童哪有胆子向士兵出手?当他得知那士兵是伏原虎的手下,他立马便想通了。
伏原虎以及部下本就是彻头彻尾、杀人如麻的草寇,仅仅是有着昭军的编制罢了。定是那名士兵抢劫不成,反让那群孩童暴打一顿。
这时的乐宁本来完全不想管这些事情,他只想将他手中的混账任务都赶快做完,再回到床上一睡不起。
反正再怎么折腾,到头来这些百姓都是死人一堆,并被滔滔江水所吞噬,何必自己多心。总归是要死的,总归是要死的……
但乐宁实在是太过烦躁,梦乡已经向他封绝了大门。
而留在现实,只有一堆接着一堆的破事等着他去烦心。他的每一秒都像在油锅上度过般煎熬、折磨,还不如让自己分散下注意力,加快时间的流逝,以便自己早日从中抽身。
乐宁亲自前往关押人犯的地方,在这里,他与江源完成了重逢。
“居然是你?”
见到江源,乐宁登时愣在了原地,而江源则大喜过望,向乐宁呼叫道:
“太好了!我终于再见到你了!快!我们是冤枉的,是那个士兵动手在先,能不能放我们离去?”
乐宁扶着额头,不免有些头痛。
他让江源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讲述给他,听完江源的讲述后,乐宁明白了个大概,并长长叹了一口气——果然是那伏原虎的部下主动惹事,这帮草寇。
乐宁让那名士兵还有伏原虎本人赶来见他,那名士兵一赶到,立即就向乐宁诉苦,说这些小混账是如何卑鄙而无耻地偷袭了他,必须立即对这些混账施以严惩。
一旁的伏原虎听得脸都绿了。自己的手下是什么货色,自己再清楚不过,肯定是他的手下先对那些孩童动了手。
动手就动吧,还他娘没干过对面,让一群小孩打得抱头鼠窜,这种废物简直把他伏原虎的老脸都丢干净了!
士兵诉了半天苦,乐宁还没有作任何反应,就见伏原虎按捺不住怒火,一脚踹在士兵身上,骂骂咧咧道:
“你这废物点心!老子养你有屁用!这种丢脸丢到姥姥家的事情,你这混账有脸讲,老子他娘的都没脸听!给老子滚一边呆着去!”
伏原虎把那士兵踹得远远的后,立马便毕恭毕敬地向乐宁赔礼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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